他们说,长寿是福。
我今年七十八岁,照顾百岁的父亲已整整十年。
退休那年,我收拾好办公室的书籍,心里满是轻松。
我以为忙碌一生,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父亲的病,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铁门。
起初只是忘事,后来便不认得人了。
再后来,他会在夜里嘶吼,打翻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十年里,我的腰坏了,睡眠碎了,日子成了一摊捡不起来的碎片。
儿子劝我放手,送父亲去专业的地方。
我总摇头,说不忍心。
直到那个保姆悄无声息地消失。
和她一起不见的,还有锁在抽屉里的存折。
那是预备给父亲应急的钱。
我瘫坐在父亲床前,他正熟睡,嘴角流着涎水。
窗外天色暗沉,儿子赶来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重重响起。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父亲偶尔清醒的瞬间。
他浑浊的眼睛会突然定定地看着我。
嘴唇嚅动,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最终却总是归于一片空洞的呜咽。
我握住他枯柴般的手,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坍塌。
这十年所坚持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父亲心底藏着的那个名字,又到底是谁?
01
百岁寿宴摆在酒店最大的包厢里。
亲戚朋友坐满了三张圆桌,桌上堆着红艳艳的寿桃和糕点。
父亲穿着我新买的绛红色唐装,端坐在主位。
他头发稀疏全白,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服务员推来五层蛋糕时,大家都举起手机拍照。
烛光映在父亲脸上,他眼神直直的,盯着跳跃的火苗。
“老爷子,许个愿呀!”
侄子凑近他耳边大声说。
父亲缓缓转过头,看了看侄子,又看了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吹蜡烛吧爸。”
我俯身,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
父亲突然深吸一口气,蜡烛全灭了。
掌声和笑声轰然响起,包厢里充满热烘烘的喜庆。
切蛋糕时,父亲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皮肤里。
我吃痛,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眼睛里有种罕见的光。
“秀兰……”
他声音清晰,不高,却像根针扎进喧闹里。
秀兰是我母亲的小名。
她去世已经三十七年了。
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又恢复喧闹。
“老爷子想起老太太了!”
“哎哟,这记性真好!”
大家笑着打圆场。
父亲却依然抓着我,手指在发抖。
他盯着我,眼神从清明迅速涣散,变得茫然。
“秀兰……秀兰在哪?”
他松开手,开始左右张望,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
我连忙按住他的肩膀。
“爸,妈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这是我惯用的安抚话。
父亲安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点蛋糕屑。
寿宴继续,敬酒声、劝菜声、孩子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我坐在父亲旁边,给他夹了些软烂的菜。
他机械地咀嚼,汤汁顺着嘴角流下。
我拿纸巾替他擦,他没有任何反应。
宴席散时,亲戚们围过来道别。
“老爷子真有福气!”
“吉昌哥辛苦啦,把老爷子照顾得这么好。”
我笑着点头,手臂一直搭在父亲肩上。
他靠着我,身体轻飘飘的,像一捆晒干的芦苇。
回家的出租车上,父亲睡着了。
头歪在车窗边,随着颠簸一点一点。
路灯的光滑过他满是皱纹的脸,明明灭灭。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我喊了七十八年父亲的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
“老爷子高寿?”
“一百了。”
“嚯,真不容易。”
司机顿了顿,又说:“您也年纪不小了吧?”
“七十八。”
司机没再说话,打开了收音机。
里头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长。
父亲在歌声中微微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到家时,他已经睡沉了。
我和儿子光亮一起把他扶上床,脱掉外衣鞋袜。
父亲蜷缩着侧躺,呼吸轻浅。
“爷爷今天状态还行。”
光亮站在床边,轻声说。
我没接话,替他掖好被角。
客厅里还堆着亲戚送的寿礼,花花绿绿的盒子。
光亮帮我收拾,把营养品归置到柜子里。
“爸,你脸色不太好。”
他抬头看我。
“累的。”
我坐到沙发上,腰一阵酸疼。
光亮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下周我请个护工来试试?”
“不用。”
我语气有些生硬。
光亮抿了抿嘴,没再坚持。
他四十二了,自己开个小公司,正是最忙的时候。
每周能抽空回来一次,已是不易。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个早会。”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点点头。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父亲房间传来的细微鼾声。
腰疼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慢慢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寿宴上父亲喊出“秀兰”的那一幕,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清醒的瞬间越来越少了。
每次出现,都像昙花一现。
然后迅速凋零在更深的混沌里。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厨房里,寿宴打包回来的菜还散发着油腻的味道。
那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02
夜里两点左右,我听见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
我立刻起身,腰部的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扶着墙挪到父亲房间,推开门。
床头灯被我留了一盏,昏暗的光线下,父亲坐在床沿。
地上躺着打翻的水杯,水渍漫开一片。
他正在撕扯床单,手指用力抠着布料。
“爸,怎么了?”
我靠近他。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惊恐和愤怒。
“你是谁?”
他声音嘶哑,身体往后缩。
“我是吉昌,你儿子。”
我尽量放柔声音。
“滚开!”
他突然挥动手臂,打在我胸口。
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
我后退半步,腰又是一阵刺痛。
“爸,该睡觉了。”
我试图去扶他。
他更加暴躁,开始捶打床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这种状况上个月才开始出现。
医生说这是病情发展的典型症状,攻击性行为会增多。
我站着,等他发泄。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累了,动作慢下来。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慢慢靠近,手轻轻拍他的背。
这次他没有反抗。
“睡吧,睡吧。”
我像哄孩子一样低声说。
他渐渐安静,眼神涣散。
我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嚅动,但没有声音。
我蹲下,捡起水杯。
塑料的,没碎。
又去找抹布擦地。
蹲下去的瞬间,腰像被刀刺中一样。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冷汗瞬间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
我咬牙,试图站起来。
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第三次,我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挪动。
终于站直时,已经喘不过气。
父亲侧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空空的,没有任何内容。
我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
在客厅沙发上瘫坐下来,浑身发抖。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有隐约的车鸣。
那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腰部的疼痛。
它已经不是单纯的酸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钝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正在慢慢腐烂。
我想起退休前最后一次上课。
讲台下的学生年轻鲜活,眼睛里有光。
我讲晚清变法,讲那些试图力挽狂澜的人。
讲到最后,有个学生举手问:“老师,如果他们知道结果注定失败,还会坚持吗?”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说,有些事不是看结果才去做的。
现在想起这句话,只觉得讽刺。
坚持照顾父亲,结果是什么?
是他的病情日益恶化,是我的身体一点点垮掉。
是这种深夜里独自瘫坐的绝望。
父亲房间传来咳嗽声。
我挣扎着起身,慢慢挪过去。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有些粗重。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
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
这就是那个曾经把我扛在肩上的男人吗?
那个会修自行车、会做木头手枪的父亲?
记忆里的他和眼前的他,重叠不到一起。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从药箱里翻出止痛贴,撩起衣服贴在腰上。
冰凉的贴布触到皮肤,我打了个寒颤。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我躺回沙发,闭上眼睛。
睡意全无。
脑子里翻腾着各种琐碎的念头:明天要买纸尿裤了;父亲的降压药快吃完了;阳台那盆兰花该浇水了……
这些细碎的念头织成一张网,把我牢牢困住。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灰白。
楼下传来早起的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唰——唰——
有节奏的,单调的。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渐渐被晨光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和过去的十年一样。
03
周末,光亮回来了。
他提着大包小包,有水果,也有新买的护理垫。
“爸,我买了你爱吃的榴莲。”
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
我正在给父亲喂早饭。
父亲含着半口粥,迟迟不咽下去。
“爸,咽下去。”
我轻声哄着。
他呆呆地看着我,然后突然“噗”地吐了出来。
米粥喷在我袖子上,温热的,粘稠的。
光亮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碗。
“我来吧。”
他坐到父亲面前,舀了一小勺,吹凉。
“爷爷,张嘴。”
父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张开嘴。
光亮顺利地把粥喂了进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袖子上的粥渍慢慢扩散,变成难看的污迹。
“爸,你去换件衣服。”
光亮头也不回地说。
我走进卧室,脱下脏衣服。
镜子里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头发乱蓬蓬的,眼袋深重,脸色灰暗。
衬衫领子歪着,上面还有昨天喂药时溅到的褐色药渍。
我换好衣服出来时,光亮已经喂完了饭。
他正在给父亲擦嘴,动作比我熟练。
“护工的事,我打听了一下。”
光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看我。
“有个不错的家政公司,可以派有经验的来试试。”
我低头收拾碗筷。
“爸,你看看这个家。”
光亮的声音抬高了些。
我停下手,环顾四周。
沙发上堆着换洗的床单,茶几上散落着药瓶和棉签。
地板有些地方没擦干净,留着淡淡的水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
那是老年人、药物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
我说,声音有点干。
“所以需要帮手啊。”
光亮走到我面前。
“你也是快八十的人了,腰又不好,这么硬撑不行。”
“你爷爷会不习惯。”
我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
光亮有些急了。
“他现在连我都不一定认得,换个陌生人,他会害怕。”
“可你现在这样……”
光亮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沉默地对峙着。
父亲在轮椅上发出含糊的声音,手指抠着扶手。
“你看,他又开始了。”
光亮指着父亲。
父亲的手指在扶手上反复摩擦,已经有些发红。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别抠了。”
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眼神迷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去烧水。”
光亮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打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
父亲的手在我掌心里,干枯,冰凉。
上面布满褐色的斑点。
我轻轻揉着他的手指关节,它们已经严重变形。
“疼吗?”
我低声问。
他没有反应。
光亮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我面前。
“爸,喝点水。”
我松开父亲的手,接过杯子。
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舒服。
“我不是不想请人。”
我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只是……你爷爷这辈子,最怕麻烦别人。”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光亮坐到我对面。
“我知道。”
我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就因为我知道,才更不能随便把他交给陌生人。”
光亮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
“那要是你累倒了怎么办?”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没有答案。
“至少找个钟点工,帮忙打扫做饭。”
光亮退了一步。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光亮明显松了口气。
“我明天就去联系,找个靠谱的。”
父亲突然在轮椅上躁动起来,身体扭动。
“要上厕所了。”
我立刻起身,推着他往卫生间走。
光亮跟过来帮忙。
我们合力把父亲扶到马桶上,褪下裤子。
他茫然地坐着,没有任何动静。
“得等一会儿。”
我说。
我们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父亲终于开始小便。
水流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很响。
结束后,我们帮他擦干净,穿好裤子。
整个过程,父亲都像个木偶,任由摆布。
推他回客厅时,光亮突然说:“爸,你瘦了很多。”
“有吗?”
“上次回来你穿着毛衣看不出来,今天这衬衫都晃荡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确实有些空。
“没事,夏天胃口不好。”
光亮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写满担忧。
中午他下厨做了几个菜。
吃饭时,父亲把米饭扒得到处都是。
光亮耐心地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小时候爷爷也这么喂过我。”
他忽然说。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挑食,不吃青菜,爷爷就哄我说,吃了能长高。”
光亮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现在轮到我喂他了,他却不知道我是谁。”
父亲抬起头,嘴角沾着饭粒。
他盯着光亮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天真,像个孩子。
光亮也笑了,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饭粒。
这一刻,屋子里有短暂的温暖。
饭后,光亮收拾厨房。
我陪父亲在阳台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很好,暖而不燥。
父亲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在工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回家。
车铃叮铃铃响,我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会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
“飞咯!”
他喊着,我在他手里咯咯笑。
那些记忆还很清晰,清晰得不像隔了半个多世纪。
“爸,我该走了。”
光亮拿着外套走出来。
“公司还有点事。”
我起身送他到门口。
“钟点工的事我抓紧办。”
他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父亲。
“有事一定打电话。”
“知道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04
周姣是周二上午来的。
五十出头的年纪,短发,身材微胖。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手里拎着个布包。
“宋老师好,我叫周姣。”
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光亮跟在她身后,介绍道:“周姨以前在医院做过护工,有经验。”
我让开身,“进来吧。”
周姣换了鞋,脚步很轻。
她先扫视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片刻。
“老爷子精神不错。”
她说着,放下布包。
“我先熟悉一下环境,您告诉我平时都要做些什么。”
我带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告诉她父亲的作息,用药时间,饮食习惯。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老爷子现在能自己吃饭吗?”
“要喂,而且吃得慢。”
“大小便呢?”
“需要人扶着去卫生间,有时候会失禁。”
周姣一一记下,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一点让我稍微安心。
熟悉完环境,她就开始干活。
先从客厅收拾起,动作麻利,手脚很轻。
擦桌子时,她特意绕开父亲坐的位置,怕惊扰他。
父亲一直看着她,眼神警惕。
“老爷子,我是来帮忙的小周。”
周姣笑着对他说。
父亲没反应,别过头去。
中午,周姣下厨做饭。
她做菜味道清淡,适合父亲的口味。
喂饭时,她比我有耐心。
父亲吐出来,她就擦干净,再喂一勺。
一顿饭喂了四十多分钟,她没有不耐烦。
饭后,她推父亲去阳台晒太阳。
自己则继续打扫卫生。
地板擦得发亮,窗户玻璃也干净了。
那股萦绕不散的异味淡了很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腰部似乎没那么疼了。
下午,周姣给父亲擦洗身体。
我回避到客厅,听见她在里面轻声说话。
“老爷子,咱们擦擦背,舒服啊。”
“这只手抬一下,好嘞。”
她的声音温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擦洗完,父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被推到客厅时,他脸上有种难得的舒展。
周姣去洗脏衣服了。
洗衣机嗡嗡作响。
我给她倒了杯水。
“周姨,歇会儿吧。”
“不累。”
她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宋老师,您去躺会儿,我看着老爷子。”
我确实有些困,便回了卧室。
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
窗外天色有些暗。
我起身走出卧室,看见周姣坐在父亲旁边的小凳子上。
她手里拿着把梳子,正在给父亲梳头。
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
父亲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这一幕让我鼻子有些发酸。
我退回卧室,没有打扰。
晚饭又是周姣做的。
她熬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
父亲吃得很顺利,没有吐。
饭后,周姣说要走了。
“明天我八点来,您看行吗?”
“行,麻烦你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上外套,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老爷子晚上要是闹,您就给我打电话,我住得不远。”
“好。”
门关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但和之前的安静不同。
这是一种整洁有序后的安静。
我给父亲洗漱完,安顿他睡下。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觉得肩膀松了一些。
那种紧绷了太久的感觉,稍微缓解了。
回到客厅,我给光亮打了电话。
“今天怎么样?”
光亮问。
“挺好,周姨很能干。”
“那就好,你先试用几天,觉得合适就长期请。”
“嗯。”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
夜色已深,万家灯火。
楼下的街道车流不息,尾灯连成红色的线。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站了很久,才回到屋里。
这一夜,父亲没有闹。
我睡了个整觉。
醒来时天已大亮,腰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周姣八点准时到了。
她带来了自己腌的小菜,说是开胃的。
父亲吃早饭时,她就在旁边整理药盒。
把每天要吃的药分装好,贴上标签。
“这样不容易弄错。”
她说。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中午,周姣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变。
“宋老师,我接个电话。”
她快步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我继续给父亲喂饭,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阳台。
周姣背对着屋里,低着头。
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内容。
只能看见她不时点头,肩膀微微下垂。
通话持续了五六分钟。
她挂掉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才转身回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家里有点事。”
她解释了一句,没多说。
我点点头,没追问。
下午,电话又响了两次。
每次她都躲到阳台去接。
第二次接完电话回来,她的眼睛有些红。
“周姨,要是家里有事,你可以早点回去。”
“没事没事,都安排好了。”
她摆摆手,去洗抹布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擦桌子时,同一个地方擦了三四遍。
喂父亲喝水时,水杯差点打翻。
“周姨,你今天状态不太好。”
我忍不住说。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是有点……家里孩子生病了,住院呢。”
“严重吗?”
“肺炎,已经控制住了,就是医药费……”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要是需要用钱,我可以先预支工资。”
我脱口而出。
周姣猛地抬头,看着我。
“不用不用,宋老师,我能解决。”
她语速很快,带着慌张。
“真不用,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我没再坚持。
但心里留了个疑问。
傍晚周姣走时,状态依然不好。
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撞到门框。
“小心。”
我扶了她一把。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谢谢宋老师,明天见。”
她匆匆走了。
我关上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走到父亲身边,他正盯着电视。
屏幕上在播广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
“爸,你觉得周姨怎么样?”
我问。
父亲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音节。
我听不清。
但他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忧虑。
那晚我睡得不太踏实。
半夜起来看了父亲两次。
他睡得安稳,我却莫名地心神不宁。
05
存折不见的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
周姣没来。
八点过了,九点也过了。
我打了她的电话,关机。
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走进自己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那个深蓝色的硬皮存折本,不见了。
一起不见的,还有抽屉里的一些现金。
大概两千多块。
我站在抽屉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扶着柜子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父亲在客厅发出声音,像是要喝水。
我机械地走过去,给他倒水。
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喝吧。”
我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眼睛盯着我,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指,指向阳台方向。
阳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人……走了。”
父亲突然说。
声音沙哑,但清晰。
我看着他,“爸,你说谁走了?”
“她……心里有事。”
父亲说完这句话,眼神又开始涣散。
他低下头,抠自己的手指。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周姣昨天接电话时的慌张神情,在脑海里闪现。
“医药费……再想办法……”
那些零碎的话语,此刻拼凑出了完整的图景。
我走到阳台,玻璃门上还留着她昨天接电话时的手印。
模糊的,几个指印。
我打开门,冷风灌进来。
楼下的小区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
周姣不会再来了。
这个事实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回到屋里,给光亮打电话。
手还在抖,按错了好几次号码。
光亮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周姣……没来。”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可能有事耽误了,我打给她问问。”
“不用打了。”
我深吸一口气,“存折不见了,还有现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光亮说:“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我坐倒在沙发上。
父亲转过头看我,眼神空洞。
“钱……钱没了。”
我喃喃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继续抠着手指,指甲和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半小时后,光亮到了。
他脸色铁青,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报警了吗?”
“还没有。”
“先报警。”
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我听着他描述情况,脑子还是木的。
警察来得很快,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
他们查看了抽屉,做了记录。
“最后一次见到保姆是什么时候?”
年长的警察问。
“昨天下午六点,她下班走的。”
“她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我想了想,把周姣接电话时躲躲闪闪,以及说孩子生病的事说了。
警察一一记下。
“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吗?”
“有,雇佣时留了一份。”
我从文件夹里找出周姣的身份证复印件。
警察拍了照,又询问了存折的信息。
“我们会尽快调查,有消息通知你们。”
他们离开后,屋子里又陷入沉默。
光亮在客厅里踱步,脚步很重。
“爸,我早就说过,外人不可靠。”
他没看我,声音里压着火。
“她之前表现得很好。”
“那是装的!就为了找机会偷钱!”
光亮突然提高音量。
父亲被吓到了,身体一颤。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小声点。”
我走过去安抚父亲。
光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现在怎么办?存折里有多少钱?”
“八万多。”
那是我的积蓄,预备给父亲应急用的。
“挂失了吗?”
“还没。”
“现在去银行。”
光亮拿起外套。
“你看着爷爷,我去。”
“我和你一起。”
“你留在家,爷爷这样不能一个人。”
光亮语气强硬。
我看看父亲,他正不安地扭动身体。
确实不能留他一个人。
“那你快去。”
光亮匆匆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父亲突然大哭起来。
声音嘶哑,充满恐惧。
我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没事,光亮一会儿就回来。”
他哭得更凶,眼泪混着口水流下来。
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在颤抖。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如此无力。
连最基本的安全都给不了他。
父亲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抽泣。
我打来温水,给他擦脸。
他像孩子一样仰着脸,任由我擦拭。
眼睛红肿,眼神里满是惊恐。
“不怕,爸,不怕。”
我低声哄着。
他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
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他一点力量。
光亮一个小时后回来了。
“挂失办好了,钱没被取走。”
他松了口气。
“但新存折要三天后才能取。”
“那就好。”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至少钱没丢。
“那个周姣,警察说会追查。”
光亮坐到沙发上,疲惫地揉着脸。
“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样?”
“得找个更可靠的,或者……”
光亮顿了顿,“考虑专业机构吧。”
“不行。”
我的回答几乎是本能。
“为什么不行?现在这样安全吗?随便一个保姆都能把家偷了!”
光亮站起来,声音又高起来。
“这次是意外。”
“意外?爸,你醒醒吧!爷爷这种情况,需要专业护理!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我能照顾好他。”
“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光亮指着我的腰,“上次复发躺了几天?这次要是再严重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腰部的疼痛适时地传来,提醒我他说的没错。
“至少……等他状态稳定点再说。”
我做了让步。
光亮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无奈,也有心疼。
“爸,你也是老人了。”
他声音低下来,“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没接话。
客厅里只有父亲的呼吸声,粗重而缓慢。
窗外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
光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联系了几家养老院,有专门照护失智老人的。”
他背对着我说。
“环境不错,医护人员也专业,你可以去看看。”
“你爷爷会害怕陌生的地方。”
“在这里他就不害怕吗?保姆偷东西,你腰伤复发,哪一样不吓到他?”
光亮转过身,看着我。
“爸,有时候不是不放手,是放不了手。”
我轻声说。
光亮愣住。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什么。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我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
我听到开冰箱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父亲在我怀里睡着了。
呼吸渐渐平稳。
我轻轻把他放平在沙发上,盖好毯子。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
我伸手想抚平那些皱纹,但它们已经深深嵌在皮肤里。
再也抚不平了。
就像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06
周姣失踪后的第三天,父亲的状况急转直下。
他拒绝吃饭,喂进去就吐出来。
水也不肯喝,嘴唇干得起皮。
夜里开始大声嘶喊,不是说话,是纯粹的吼叫。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受伤的野兽。
邻居来敲门,委婉地问能不能安静点。
我赔着笑道歉,关上门后,满心疲惫。
第四天,光亮请来了一个临时护工。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
李护工经验丰富,但父亲一见到她就情绪激动。
挥舞手臂,打翻了她端来的水杯。
“老爷子认生。”
李护工有些尴尬。
“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试图安抚父亲,但他连我都推开了。
眼睛瞪得很大,充满血丝。
“坏人……都是坏人……”
他含糊地念叨。
“爸,她是来帮忙的。”
我握住他的手。
他猛地抽回手,指甲划过我的手背。
留下几道红痕。
“走!走!”
他指着门口,声音嘶哑。
李护工无奈地看着我。
“宋老师,要不我今天先回去?等老爷子情绪稳定点再来?”
我点点头,“麻烦你了。”
她离开后,父亲才慢慢平静下来。
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给他喂了点水,他这次没有抗拒。
但眼神依然警惕,不停扫视四周。
仿佛房间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下午,他睡着了。
我趁机收拾被弄乱的房间。
弯腰捡起打翻的垃圾桶时,腰部的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扶着墙缓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
这样不行。
我心里清楚,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傍晚,父亲醒了。
我准备给他擦洗身体。
水盆端到床边,试了水温,刚好。
“爸,擦擦身子,舒服点。”
我掀开他的衣服。
他起初很安静,任由我擦拭。
但当我擦到后背时,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疼……疼……”
他喊着,声音凄厉。
“哪里疼?”
我停下动作。
他手指胡乱地指着后背,“疼……骨头疼……”
我轻轻按压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
按到腰椎附近时,他尖叫起来。
“就这里?”
我问他。
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眼泪流出来。
老年人骨质疏松,可能是哪里伤到了。
我决定带他去医院。
给光亮打电话,他正在开会。
“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光亮开车赶到。
我们把父亲扶上车,他一直在呻吟。
声音微弱,但持续不断。
医院急诊科人很多。
我们等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
医生检查后说,可能是腰椎压缩性骨折。
需要拍片子确认。
拍片又要排队。
父亲躺在移动病床上,眼神涣散。
疼痛似乎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不再呻吟,只是默默流泪。
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爸,疼就喊出来。”
光亮握着他的手。
父亲摇摇头,嘴唇紧闭。
片子结果出来,果然是腰椎骨折。
医生建议住院治疗。
“这么大年纪,恢复会很慢,而且卧床久了容易并发症。”
医生说得很直接。
“先住院观察吧。”
办好住院手续,已经晚上十点多。
父亲被推进病房,打上点滴。
止痛药起作用后,他睡着了。
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我和光亮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爸,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在这儿。”
光亮说。
“我陪你一起。”
“你腰不行,医院睡不好,明天白天再来替我。”
我想了想,点点头。
“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灯光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灯光。
三十七年了,一切都没变。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父亲的轮椅停在客厅中央,上面搭着一条毯子。
我走过去,坐在轮椅上。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微弱的,正在消散。
我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才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下巴上胡茬凌乱。
老了。
真的老了。
洗完澡,我躺在自己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父亲流泪的脸。
和他年轻时严厉的样子重叠不到一起。
记忆里的父亲很少笑,总是板着脸。
我做错事,他会用尺子打手心。
很疼,但我从不哭。
因为他说,男孩子不能轻易掉眼泪。
现在的他,却像个孩子一样流泪。
因为疼痛,因为恐惧,因为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原因。
凌晨三点,我起身去医院。
光亮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打盹。
头一点一点的。
我轻轻走过去,他立刻醒了。
“爸,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父亲侧躺着,背对着门。
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刚才醒了一次,要喝水。”
光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你回去睡吧,我在这儿。”
“我陪你坐会儿。”
我们在长椅上并肩坐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轻快的脚步声。
“爸,等爷爷出院,还是考虑养老院吧。”
光亮轻声说。
我没说话。
“我不是推卸责任,是现实情况摆在这儿。”
光亮转头看我,“你身体撑不住,我又不可能全天候照顾。”
“请个靠谱的保姆呢?”
“周姣的事你忘了吗?”
我无言以对。
“专业机构至少安全,有医疗保障,出了问题能及时处理。”
光亮顿了顿,“而且,那里有同龄人,爷爷也许不会那么孤独。”
“他连人都不认得了,怎么交朋友?”
“但环境的影响是潜移默光的。总比整天关在家里,面对四面墙好。”
我沉默着。
光亮说的有道理。
但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总觉得,送父亲去养老院,是抛弃。
是不孝。
“你再想想。”
光亮没再逼我。
天亮时,父亲醒了。
护士来量体温,血压。
都正常。
早饭是医院配送的流食。
我喂他,他很配合,一口一口咽下去。
眼神清明了一些,不再那么空洞。
擦洗身体时,我格外小心。
避开受伤的部位,用温毛巾轻轻擦拭。
擦到手臂时,父亲突然抬起手。
他的手枯瘦,青筋凸起。
他用这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稳。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盯着我,眼神罕见地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从前的他。
那个严厉的,不苟言笑的父亲。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他说:“……苦了你了。”
三个字。
像三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父亲的手松开了,眼神重新涣散。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手腕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干燥的,粗糙的。
那是他清醒的瞬间。
也许是最后一个瞬间。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有些话,他憋了一辈子。
只有在脑子混沌的时候,才敢说出来。
苦了你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了多少年?
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在我们还能正常交流的时候。
他从未说过。
现在说了,却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说过。
我拿起毛巾,继续给他擦洗。
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后,我给他盖好被子。
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很小,很轻。
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07
父亲在医院住了一周。
骨折需要静养,医生说他这个年纪,能躺着就别动。
但他躺不住。
总想坐起来,想下床。
每次都要我和光亮合力按住。
“疼……疼啊……”
他喊着,眼泪往下掉。
我们只能哄,像哄孩子。
但孩子可以讲道理,他不能。
他脑子里那根理解逻辑的弦,已经断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们把他扶上车,他靠在座椅里,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街景掠过,高楼,行人,车辆。
他看得认真,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些。
到家时,他盯着门看了很久。
好像在辨认这是不是自己的家。
进屋后,他坐在轮椅上,环顾四周。
眼神里有种陌生的警惕。
“爸,到家了。”
我蹲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家……”
他喃喃地说。
“对,家。”
那天下午他很安静。
坐在阳台晒太阳,闭着眼睛。
我和光亮在客厅小声说话。
“养老院那边我约了时间,明天去看看?”
光亮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等爸再好点。”
“他现在这样,你怎么照顾?喂饭擦身都费劲。”
光亮压低声音,“而且你腰伤一直没好利索。”
我沉默。
“就去看看,不一定要马上决定。”
我点点头,“明天你去吧,我在家陪爸。”
“行。”
光亮起身,“我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去。”
傍晚,我给父亲喂饭。
他吃得很慢,但很配合。
饭后吃药,也顺利。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夜里,光亮睡沙发,我睡自己房间。
睡前我去看父亲,他睡得很熟。
呼吸均匀。
我稍微放心,回房睡了。
半夜,我被光亮摇醒。
“爸,爷爷不见了!”
我猛地坐起来,腰一阵刺痛。
“什么?”
“我起来上厕所,发现爷爷房间是空的!”
我冲进父亲房间。
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
轮椅还在床边。
“他不可能自己走出去!”
光亮已经拿起手机,“我报警,你检查一下家里。”
我挨个房间找。
厨房,卫生间,阳台。
都没有。
大门是反锁的,窗户也都关着。
他能去哪儿?
光亮报警后,又给物业打电话调监控。
我们穿上外套,准备下楼找。
就在这时,我听见阳台有细微的声响。
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冲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声音是从空调外机后面传来的。
那里有个狭窄的检修口,平时用铁丝网挡着。
现在铁丝网被扯开了,歪在一边。
我趴下,朝里面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爸?”
我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光亮拿来手电筒,照进去。
光束里,父亲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
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浑身发抖。
“爸,出来,里面冷。”
我伸手去够他。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不走……不走……”
他声音嘶哑。
“这是家里,安全的,出来好吗?”
他摇头,抱紧自己。
光亮也趴下来,“爷爷,是我,光亮,出来吧。”
父亲盯着光亮看了很久。
眼神恐惧慢慢褪去,变成茫然。
“光亮……”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光亮,你孙子。”
光亮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父亲迟疑着,慢慢伸出一只手。
光亮握住,小心地把他往外拉。
我也帮忙,托住他的腋下。
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弄出来。
他浑身冰凉,脚上都是灰。
我把他抱进屋里,放在沙发上。
用毯子裹住他。
他还在发抖,牙齿打颤。
“冷……冷……”
我打来热水,给他擦洗。
擦到脚时,发现脚底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可能是被铁丝网划破的。
血迹已经干涸,混着污垢。
光亮拿来医药箱,我小心地消毒,贴上创可贴。
整个过程,父亲都很安静。
眼睛一直盯着某个地方,眼神空洞。
“他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光亮轻声问。
我摇头。
父亲的世界,我们已经无法理解。
也许那里让他觉得安全。
狭窄,黑暗,封闭。
像子宫,或者坟墓。
清理干净后,我给父亲穿上厚衣服。
他任由我摆布,像个木偶。
“要不要送医院检查一下?”
“太晚了,明天吧。”
我看看时间,凌晨三点。
父亲靠在我怀里,渐渐不再发抖。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眼皮不时跳动。
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我仔细听,勉强分辨出几个词。
“家……回……家……”
他一直在说回家。
可这里不就是家吗?
除非他记忆里的家,不是这里。
天亮后,父亲开始发烧。
额头滚烫,脸颊泛红。
我们赶紧送他去医院。
急诊科医生检查后说,可能是夜里受凉,加上惊吓。
需要住院观察。
又办了一次住院手续。
父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呼吸急促,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点滴打上后,他渐渐安静下来。
但体温一直没降。
下午,烧得更厉害了。
三十九度八。
医生用了更强的退烧药。
父亲开始说胡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我凑近听。
“……小豆子……小豆子……”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小豆子?
谁是小豆子?
“……桥底下……冷……”
“……爹对不起……”
“……别哭……小豆子别哭……”
他声音哽咽,像在哀求。
我握着他的手,心里一阵发紧。
这些碎片般的话语,听起来像个完整的故事。
但我听不懂。
光亮也听到了,他看向我。
眼神里有同样的困惑。
“爷爷在说什么?”
“不知道。”
父亲的手突然用力,握紧我的手。
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盯着我。
嘴唇嚅动,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又昏睡过去。
医生来查房,听了我们的描述。
“高烧引起的谵妄,会说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
“小豆子是谁?”
我问医生。
医生摇头,“可能是他年轻时的熟人,也可能是幻想出来的。”
“桥底下呢?”
“不好说。”
医生离开后,我和光亮面面相觑。
“爸,你听说过小豆子这个人吗?”
我仔细回想。
母亲那边的亲戚,父亲那边的亲戚。
都没有叫小豆子的。
小名也没有。
“会不会是爷爷小时候的玩伴?”
“他从来没提过。”
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他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这个和我生活了七十八年的人。
我突然觉得,我并不真的了解他。
至少不了解他的全部。
那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正在高烧的混沌中,一点一点浮现。
像水底的石头,潮水退去,终于露出面目。
08
父亲的高烧持续了三天。
时退时起,反反复复。
医生说,百岁老人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这次很危险。
我和光亮轮流守在医院。
第三天夜里,父亲烧到了四十度。
浑身滚烫,意识完全模糊。
医生上了冰袋物理降温。
我和光亮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脸色。
监护仪的报警声不时响起。
每响一次,我的心就揪紧一次。
“爸,你去睡会儿吧。”
我摇头,眼睛盯着父亲的脸。
他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我用棉签蘸水,轻轻涂抹。
他毫无反应。
凌晨两点,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三十九度,三十八度五,三十八度。
天亮时,稳定在三十七度八。
父亲醒了一次。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我。
又闭上了。
但这次是平静的睡去,不是昏迷。
医生来查房,松了口气。
“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但肺炎还没好彻底,得继续住院。”
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
去水房打热水时,在走廊遇见一个护工。
六十多岁的样子,正推着一个老人散步。
擦肩而过时,她看了我一眼。
“你是……王永根家属?”
她停下脚步。
我点点头,“我是他儿子。”
“老爷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昨晚他说胡话,说什么桥底下,小豆子,我听着耳熟。”
我心头一跳,“您知道小豆子是谁?”
“不确定,但以前老城区那边,好像有个孩子叫小豆子。”
“什么时候的事?”
“那可早了,得是……解放前吧。”
她回忆着,“我那时候还小,听老人说的。说是有户逃难来的人家,带着个孩子,叫小豆子。”
“后来呢?”
“后来就不清楚了,战乱年代,人都散了。”
她摇摇头,“我也是瞎猜,可能不是一回事。”
推着老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热水壶。
解放前。
父亲今年一百岁,解放时他已经三十多了。
如果真有这件事,那应该发生在他年轻的时候。
可为什么他从来没提过?
回到病房,父亲还在睡。
光亮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我轻轻放下热水壶,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
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
那些头发稀疏,柔软,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七十八年父亲的人。
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躺在这里的,是个陌生人。
小豆子。
桥底下。
爹对不起。
这些词句在我脑子里盘旋,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有种直觉告诉我,这不是胡话。
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被父亲埋在记忆最深处。
埋了一辈子。
现在,在病痛的混沌中,终于浮出水面。
父亲下午又醒了一次。
这次清醒的时间长一些。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茫然,但没那么涣散。
“爸。”
我轻声唤他。
他嘴唇动了动。
“小……豆子……”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缓缓摇头。
“没……没人……”
他又闭上眼睛。
但眼角有泪流出来。
一滴,顺着皱纹流进鬓角。
我伸手擦掉,手指触到他的皮肤。
滚烫的,湿润的。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冲动。
想把他摇醒,让他告诉我。
小豆子是谁?
桥底下发生了什么?
爹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有。
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等他再次醒来。
傍晚,光亮去买了晚饭。
我们坐在病房里吃,食不知味。
“爸,我打听了几个养老院的情况。”
光亮把手机递给我,“你看这几家,都有专门失智照护区。”
我接过手机,心不在焉地翻看。
环境确实不错,房间干净,设施齐全。
照片上的老人有的在活动室下棋,有的在花园散步。
看起来很安逸。
“这家离我们家近,探视方便。”
光亮指着一家。
我点点头,没说话。
“等爷爷出院,我们去实地看看?”
“再说吧。”
我把手机还给他。
光亮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夜里,父亲的情况稳定。
体温正常,呼吸平稳。
我和光亮商量,他先回去休息,明天来替我。
光亮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还有隔壁床的一个老人,已经睡着了,打着鼾。
我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灯。
昏黄的光线里,父亲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皮肤松弛,布满斑点。
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生病的情景。
也是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父亲背我去医院。
夜里路黑,他深一脚浅一脚。
我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
父亲守了我一夜。
就像我现在守着他一样。
可那时我八岁,他现在一百岁。
时间怎么会这么快?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父亲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声音。
“……回家……”
“等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他摇摇头。
“……回……老房子……”
老房子?
我们家搬过三次。
最早的老房子,在我出生前就拆了。
我都没见过。
“老房子在哪里?”
父亲没回答,又睡着了。
但他的话,像种子一样埋进我心里。
老房子。
这些碎片,也许能拼凑出什么。
凌晨,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梦见自己变成孩子,在一条陌生的街上跑。
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青砖灰瓦。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
跑到尽头,是一座石桥。
桥洞底下,好像有个人影。
我想过去看,梦却醒了。
睁开眼,天已微亮。
父亲正看着我。
眼神清明,罕见地清醒。
“爸,你醒了?”
我坐直身体。
他点点头,很慢。
“我……做了个梦。”
他声音沙哑,但清晰。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小时候。”
他顿了顿,“发高烧,说胡话。”
那是我八岁那次。
“你记得?”
“记得。”
他眼睛看着天花板,“你哭着喊妈妈,可你妈上夜班,不在家。”
这件事,我完全没有记忆。
“我背你去医院,路上你一直哭。”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
“你说,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喉咙发紧,“我……说过吗?”
“说过。”
他嘴角微微扯动,像是个微笑。
“我说,不会,爸不会让你死。”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后来你好了,活蹦乱跳的。”
他闭上眼睛,“都过去了。”
“爸,小豆子是谁?”
我终于问出口。
父亲身体僵了一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