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退休金每月八千九百元。
这个数字,我很少对人提起。
直到在广场舞队遇见郑德山。
他舞步从容,谈吐得体,渐渐成了我黄昏生活里一抹暖色。
我们都失去了另一半,儿女远在天边。
孤独是共通的底色,陪伴便显得尤为珍贵。
他提议一起参团旅行,分摊费用,划算。
我犹豫过,最终还是点了头。
旅程前半段,他体贴周到,让我几乎卸下心防。
入住酒店那晚,前台姑娘笑容明媚,声音清脆。
她看着我们,很自然地问:“先生,要开两间吗?”
郑德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所有模糊的预感,所有细微的不安,都在那个眼神里找到了答案。
01
社区广场的灯光总在晚上七点亮起。
音乐是固定的几支曲子,从《最炫民族风》到《酒醉的蝴蝶》。
我站在队伍的边角,动作有些拘谨。
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我才被老同事拉进这支舞队。
她说,动一动,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郑德山是新来的。
他站在队伍后排,个子挺高,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
第一次见他,他跳得就比旁人好些。
步子稳,节奏准,不像多数刚来的老头老太太那样手脚不协调。
休息间隙,领队的刘姐把他带过来,介绍给大家。
“老郑,刚搬来咱们小区,以后常来活动啊。”
他点点头,笑得很和煦,挨个打招呼。
轮到我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
“徐老师是吧?刘姐刚才提过,说您以前是二中教语文的。”
我有些意外,刘姐连这个都说了。
“退休好些年了。”
“老师好,气质就是不一样。”他语气真诚,不显得刻意奉承。
后来几天,他常自然地站到我旁边跳。
偶尔我转错方向,他会小声提醒一句。
“这边,徐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我听见,又不会引来旁人注目。
慢慢地,我们成了固定的舞伴。
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人舒服。
聊天气,聊菜价,聊附近新开的超市。
从不打听私事,也不抱怨家长里短。
有次跳完舞下雨,他没带伞。
我带了把大的,顺路撑他到小区门口。
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光,路上没什么人。
他走在我旁边,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伞大半偏向我这边。
“麻烦您了,徐老师。”
“顺路的事。”
到了他们那栋楼楼下,他停下脚步,肩头湿了一小片。
“明天还来吧?”
“来。”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楼道。
那天晚上,我泡脚的时候,看着电视里吵闹的节目,忽然觉得。
有个能一起跳跳舞、说说话的人,好像也不错。
至少,黄昏不再显得那么漫长。
02
接触多了,话题也慢慢深入了一些。
多半是他提起的,但也总是恰到好处。
一次跳完舞,大家坐在花坛边歇脚。
不知谁说起子女,几个老姐妹开始叹气。
儿子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
女儿工作忙,孙子都是亲家带着。
郑德山坐在我旁边,听着,没插话。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一样。儿子在广州,女儿在杭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老伴前年走的,心梗,突然得很。”
周围安静了一下。
刘姐拍拍他的胳膊,“老郑,都不容易。”
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现在家里就我一个,空落落的。有时候对着电视,能看一整天。”
有人附和,说自己也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他转向我,声音温和。
“徐老师,您家里……”
“我先生走了五年了。”我平静地说,“女儿在上海。”
他点点头,眼里有同病相怜的理解。
“咱们这代人,忙活一辈子,到头来,就剩自己了。”
那之后,他偶尔会多和我说几句。
夸我衣服搭配得素净,说我说话有条理。
有次聊起退休生活,他像是随口问。
“您退休金还行吧?老师待遇现在好像不错。”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够花。”
“那挺好。”他笑着说,“不像我,厂子里退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五千出头。”
他说这话时,表情坦然,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日子得精打细算才行。”
我点点头,没接话。
后来几次,他会在闲聊时,不经意地提起我的退休金。
“还是您这样的好,稳定,不用操心。”
“儿女也省心,不用贴补您,说不定您还能帮衬他们点。”
每次我都淡淡带过去。
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点,但很快又松下来。
他看着不像那种人。
说话有分寸,举止也得体。
大概只是随口聊聊,毕竟,经济状况是老年人之间常见的话题。
舞队里谁不知道谁呢。
老王退休前是处长,老李两口子都是老师。
大家心里都有本账。
我只是,不太喜欢把自己的账目摊开来罢了。
03
周五下午,他打电话给我。
“徐老师,打扰您休息了。中心公园那边新开了个茶室,环境挺安静。”
他顿了顿,“想请您喝杯茶,聊聊天,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握着话筒,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好。”
茶室在公园角落,绿竹掩映,确实清静。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小池塘。
他点了壶龙井,给我斟茶,手势熟练。
“以前厂里接待客户,学过一点,班门弄斧了。”
茶水清亮,热气袅袅。
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茶叶,天气,公园里新栽的花。
然后他放下茶杯,像是很随意地提起。
“最近看到个旅游广告,挺适合咱们这个年纪的。”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宣传单,推过来。
“您看看。”
单子印刷精美,是条山水线路,行程六天,价格确实实惠。
“夕阳红专线,包吃住,景点门票全含。就是住宿是标间,得两人一间。”
他看着我,语气平和。
“我琢磨着,要是咱们搭个伴,报名费分摊,房费也分摊,能省不少。”
“一路上也有人照应。”
我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
那些地名,有些是我和老伴曾经想去的,但一直没成行。
价格确实诱人,比我之前看过的类似线路便宜近三分之一。
“这么便宜,靠谱吗?”
“我问过了,是正规旅行社,我有个老同事参加过,说吃住还行,就是购物点多了点。”
他笑了笑,“咱们这把年纪,又不傻,不买就是了。”
心,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为省钱,是为那个“有人照应”。
独自出门的麻烦,我清楚。
上次去南京看女儿,路上箱子轮子坏了,拖着走了一路,狼狈不堪。
要是有个熟人……
“我考虑考虑。”我把单子折好,放在桌上。
“不急。”他端起茶杯,“下周一之前报名就行。您回去可以和女儿商量商量。”
他考虑得很周到。
回到家,我对着那张宣传单看了很久。
晚上,女儿打来视频电话。
我提起旅游的事,轻描淡写,只说有个舞队的朋友想一起报个团,划算。
女儿在屏幕那头,眉头微微蹙起。
“妈,什么朋友?熟吗?”
“挺熟的,跳广场舞认识的,人很稳重。”
“男的女的?”
我顿了一下,“……男的。”
女儿沉默了几秒。
“妈,我不是反对您交朋友。就是……出门在外,又是跟不太熟的人,您多留个心眼。”
“知道,你妈又不傻。”
“钱的事,尤其要清楚。该分摊的分摊,别不好意思,也别占人便宜。”
“嗯。”
“酒店一定要分开住。”女儿语气严肃起来,“这没得商量。”
“知道知道,啰嗦。”我笑着嗔怪她。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一丝隐约的期待取代。
也许,是该出去走走了。
04
出发前三天,郑德山来家里找我。
说是一起核对要带的东西,免得到时遗漏。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站在玄关,有些拘谨。
“不用换鞋了,没事。”
“还是换吧,您家收拾得这么干净。”
他换了拖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
这是我第一次让非亲非故的男性来家里。
客厅不大,但整洁,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正好。
他环顾了一下,目光在墙上我和老伴的合影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
“房子朝向真好,亮堂。”
“老房子了。”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我把列好的清单递给他。
他接过,从上衣口袋掏出老花镜戴上,看得很仔细。
“常用药带了……身份证、老年证……防晒的帽子……嗯,差不多了。”
“我再看看。”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洗漱用品酒店有,但用自己的好。毛巾带自己的吧,干净。”
“雨季,带把折叠伞,轻便。”
“对了,充电宝别忘了,拍照费电。”
他一项项核对,比我还认真。
核对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徐老师,您这房子,现在市值得不少吧?地段这么好。”
我正给他倒水,手顿了顿。
“老小区,不值什么钱。”
“可不能这么说。”他接过水杯,“这附近学校好,又是市中心,单价可不低。我听说,得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还是淡淡的。
“没想过卖,自己住着挺好。”
“那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他喝了口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您退休金高,要是闲钱多,可以考虑理理财。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做这个,收益比存定期强。”
他放下杯子,语气恳切。
“现在物价涨得快,钱放着不动,就缩水了。咱们得为自己以后多打算打算。”
我没接话,转身去整理茶几上的报纸。
“再说吧,我不懂这些,怕被骗。”
“那倒是,谨慎点好。”他立刻附和,“我那朋友靠谱,改天介绍您认识,听听总没坏处。”
那天他走之后,我看着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里某个角落。
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不安。
女儿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多留个心眼。”
我走到阳台,绿萝的叶子在夕阳下油绿油绿的。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人年纪大了,聊的不就是房子、孩子、钱么?
05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旅行团的大巴车停在集合点,多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人。
郑德山早早到了,帮我放好行李箱,又给我占了靠窗的座位。
“您坐里面,风景好,也安静。”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城市。
导游是个能说会道的中年男人,很快把气氛活跃起来。
郑德山话不多,偶尔和我低声说两句,指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或山峦。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他抢着去端餐盘。
“您坐着,我来。”
饭菜简单,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了两块给我。
“您多吃点,路上辛苦。”
旁边一位大姐看见了,笑着打趣。
“老郑真会照顾人,徐大姐好福气。”
我有些尴尬,郑德山却只是笑笑。
“互相照应。”
下午参观第一个景点,是座古寺。
台阶多,我走得慢,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半步远的地方。
遇到陡的地方,他会伸出手臂虚扶着。
“您慢点,不着急。”
他的照顾细致周到,无可挑剔。
同团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渐渐多了些了然和笑意。
我起初不自在,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确实安心不少。
晚上入住第一站酒店,标间。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床头柜。
他让我先选,我选了靠窗那张。
他放下行李,去烧水,把两个杯子烫了烫,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热水,累了一天。”
他自己坐在另一张床上,揉着膝盖。
“老胳膊老腿,不比当年了。”
闲聊时,他像是随口问起。
“徐老师,您退休金,具体有多少?要是方便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要是咱们以后……常一起出来玩,得根据经济情况计划。”
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暗。
我捧着水杯,热气扑在脸上。
“八千多。”我给了个模糊的数字。
“真不错。”他感叹,“比我强多了。您女儿在上海,开销大,您是不是还得贴补点?”
“她自己能行。”
“那您这钱,就自己留着养老?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投资?或者……改善改善生活?”
他看着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充满关心。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没想那么多,够花就行。”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洗漱后,各自躺下。
我听着他很快均匀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白天那些细碎的、被他照顾的温暖,此刻像退潮的水,留下潮湿冰冷的沙地。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夜醒来一次,发现他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很暗的一档。
他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眉头微锁,很专注。
发现我醒了,他立刻按灭屏幕,摘下眼镜。
“吵醒您了?我看会儿时间。”
“没事。”
他躺下了。
我却再也睡不着,直到窗外泛起灰白。
第二天,车上,女儿发来微信问情况。
我回:“挺好的,放心。”
想了想,又删掉“放心”两个字,只发了“挺好的”。
06
旅程过半,最初的兴奋感淡去,疲惫感上来了。
景点大同小异,购物点却一个接一个。
玉石店,丝绸馆,特产超市。
导游的话术越来越熟练,压力也给得不动声色。
“咱们这个团费为什么便宜?就是靠大家支持一下购物。”
“叔叔阿姨们,不买没关系,进去坐坐,凑个人气,也算帮我个忙。”
郑德山每次都跟着进去,但只看,几乎不买。
有次在药材店,推销员盯上了我,极力推荐一种“泡水喝延年益寿”的药材切片。
价格不菲。
我摇头拒绝,那人却缠着不放。
郑德山走过来,挡在我和推销员之间。
“我们不需要,谢谢。”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推销员悻悻走开。
走出店门,他低声对我说。
“这些东西,真假难辨,别信。真想买什么,回头去正规药店。”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激。
但这种感激,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冲淡。
中午吃饭时,同桌的老张说起给儿子买房,掏空了积蓄。
郑德山搭话,“可不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咱们能帮就得帮。”
说着,他转头看我。
“徐老师,您就一个女儿,在上海,房子肯定早解决了吧?您也没这负担。”
“早买了,贷款她自己还。”
“那您轻松。房子一买,心头大石就落了地。”他夹了一筷子菜,“您那房子,现在要是租出去,每月也得有好几千吧?不过您不差这点钱。”
我没吭声,默默吃着饭。
下午去一个古镇,小桥流水,风景不错。
郑德山主动帮我拍照,找角度,很耐心。
拍完照,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凳上休息。
他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忽然说。
“徐老师,您说,咱们这把年纪,再找个人作伴,图啥呢?”
我一怔。
他继续说着,声音平缓。
“不就是图个说话的人,头疼脑热时有个照应,晚上回家,屋里不是黑漆漆冷冰冰的。”
“经济上,互相也能有个依靠。毕竟儿女靠不上,就得靠自己,靠老来伴。”
河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我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老郑……”
“我就随便说说。”他笑了笑,打断我,“人老了,容易胡思乱想。”
他站起身,“走吧,前面好像有个祠堂,去看看。”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斯文,挺拔,看起来是个可靠的老人。
可为什么,他那些话,那些问题,总在我心里投下小小的阴影?
像晴空里飘来的几片云,虽然还没遮住太阳,却让人预感天气要变。
晚上,又换了一家酒店。
行程单上写着,这是此行最好的一家,四星级。
07
大巴车在酒店气派的门廊前停下。
水晶吊灯的光晕从旋转门内透出来,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人影。
坐了太久的车,我的腿有些僵。
郑德山先下车,伸手扶了我一把。
“小心台阶。”
他的手很稳,但握住我胳膊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那么一两秒。
旅行团的人鱼贯进入大堂,闹哄哄的。
导游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我们三三两两地等着,打量这比前几天都豪华的环境。
郑德山站在我身边,轻声说。
“今晚能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了。”
我点点头,目光投向忙碌的前台。
导游似乎和前台沟通有些问题,声音时高时低。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导游才拿着一叠房卡转身招呼大家。
“大家听我说!不好意思,酒店这边房间安排出了点状况。”
“我们预订的双人标间,有几个还没打扫出来。临时调了几间大床房给我们过渡。”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大床房怎么住啊?”
“就是,我们又不是两口子。”
导游陪着笑,“实在抱歉,实在是没办法。都是正规房间,就是床型不一样。大家克服一下,就一晚。”
他开始念名字分房卡。
多数还是标间,但念到我和郑德山的名字时,导游顿了一下。
“郑德山,徐秀蓉老师……你们是8215,大床房。”
我的头皮猛地一麻。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郑德山脸上也露出错愕,他看向导游。
“导游,这……我们换标间吧,或者分开和其他人拼一下?”
导游一脸为难,“郑叔叔,真没房了。其他标间都住满了,拼也没法拼。您看……”
郑德山转向我,眉头微蹙,显得很无奈。
“徐老师,您看这……”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
导游把一张房卡递给郑德山。
“郑叔叔,您和徐老师先将就一晚?明天肯定调回标间。”
郑德山接过房卡,塑料卡片在他指间捏着。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征询,也有歉意。
“先去房间看看吧。”最后,他这么说。
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俩的身影,他站得笔直,我微微垂着头。
8215房间在走廊尽头。
插卡,开门。
房间确实宽敞,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夜景。
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白色的床单被褥铺得平整。
浴室是透明的玻璃隔断,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没往里走。
郑德山把两个行李箱推进去,看了看房间,叹了口气。
“这……确实不方便。”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诚恳。
“徐老师,要不这样,您睡床,我在地上将就一晚。反正就一晚上。”
我没说话,喉咙发干。
走廊里传来其他团员的说笑声,门开关的声音。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去问问前台,能不能加床,或者……”
“也好。”他立刻点头,“我陪您下去问问。”
我们重新回到大堂。
前台换了个更年轻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导游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去安排别的事情。
郑德山走在前面,把房卡放在台面上。
“你好,我们8215房间,是大床房。我们两位是分开的,能不能帮忙换回标间?或者加一张小床?”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查,抬起头,笑容甜美,但语气干脆。
“先生,非常抱歉,今晚标间全满了,加床也没有了。最近有会议,房间很紧张。”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我穿着素色的开衫,他穿着polo衫。
我们站得不远不近,看起来,大概就像很多一起出游的老年伴侣。
女孩大概是见惯了,很自然地,带着点为了打破尴尬的轻松笑意,开口问道。
“先生,要不……就住这间大床房?其实床挺宽的。”
她顿了顿,可能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只是单纯确认。
然后,她看着郑德山,用清脆的声音,笑盈盈地问出了那句话。
“先生,要开两间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堂背景音乐轻柔流淌,远处有人办理入住的低语。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我的视线,定在郑德山身上。
他侧对着我,面对着前台女孩。
听到问话,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需要时间反应,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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