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有些僵。

林维昱就站在不远处,侧着脸,对那个穿银色礼服的年轻女人微笑。

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

那曾经是我最熟悉的弧度。

现在,那弧度对着别人。

许逸仙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的眼睛盯着林维昱的手。

他手里搭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

很自然地,将那件外套披在了刚换下礼服、只穿着单薄针织裙的女主持肩上。

那动作娴熟得刺眼。

女主持侧头对他笑了笑,拢了拢外套的领子。

散场的人声嘈杂中,林维昱终于朝我走过来。

他的目光掠过许逸仙,落在我脸上。

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湖面。

“送完你的好兄弟,”他说,“你就留那儿吧。”

周围的声音好像忽然退得很远。

01

早晨七点,厨房里只有豆浆机沉闷的轰鸣声。

我煎好两个鸡蛋,放在白瓷盘里。

林维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的衬衫,是我上个月买的。

“早餐好了。”我把盘子推过去。

他“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手机屏幕在他手里亮着。

拇指滑动得很快。

“今晚几点回来?”我给自己倒了杯豆浆。

“说不准,”他没抬头,“有个项目要赶进度。”

豆浆有点烫,我小口喝着。

“公司年会,下周五。”我放下杯子,“邮件说可以带家属。”

林维昱咬了口鸡蛋。

他咀嚼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你去吗?”他问。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

年会从来都是我陪他去的。

“当然去啊。”我看着他。

他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行,”他说,“到时候我去接你。”

然后他起身,拿起公文包。

“我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那份只吃了一半的煎蛋。

蛋黄的边缘已经凝固了,颜色变得暗沉。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这个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低的嗡鸣声。

上周三,他凌晨一点才回来。

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他说团队加班,大家一起叫了外卖。

我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他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从那天起,他的手机换了锁屏密码。

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结婚纪念日。

我试过几次,都错了。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偶尔会亮一下。

提示音被他调成了振动。

那微弱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

02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大。

我搓了搓发凉的手臂。

朱萍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家林维昱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少来,”她戳戳我的胳膊,“上周五下班,我看见他了。”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在哪儿?”

“市中心那家新开的日料店门口,”朱萍说,“跟几个人一起,有男有女。”

我重新开始敲键盘。

“可能是同事聚餐吧。”

“有个女的挺扎眼,”朱萍继续说,“个子高,长发,穿一身米白色西装。”

敲键盘的声音在隔间里显得很响。

“应该是客户。”我说。

朱萍看了我一会儿,坐回自己的位置。

午休的时候,王兰英约我去楼下的咖啡店。

她点了杯拿铁,给我要了杯热美式。

“慧敏,”她搅着咖啡,“你跟林维昱……没事吧?”

咖啡很苦,我没加糖。

“能有什么事。”

“我老公他们公司,去年也有个中层,”王兰英说,“跟一个合作方的女孩搞在一起,最后离婚了。”

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

“林维昱不是那种人。”我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弱。

王兰英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下午三点,年会正式的邀请函发到了邮箱。

“诚邀携伴侣出席”那几个字,用烫金的字体标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点开许逸仙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他发了几张在西北拍的照片,我回了句“真好看”。

我打字的手指有点犹豫。

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下周五晚上有空吗?”

许逸仙几乎是秒回。

“陈大小姐召见,没空也得有空啊。”

他总爱这么开玩笑。

“我们公司年会,”我继续打字,“想请你当我的男伴。”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提示闪了很久。

“林维昱呢?”他终于回过来。

“他也在,”我说,“但我想带你去。”

这次他回得很快。

“行啊,正好见识见识你们大公司的排场。”

“礼服我自己准备,”他又补了一句,“不会给你丢人。”

放下手机,手心有些潮湿。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幼稚。

像个赌气的孩子。

但当我想到林维昱可能根本就不在乎我带谁去时,那股幼稚的冲动就更强烈了。

我需要一点反应。

哪怕是愤怒,哪怕是质问。

总好过现在这种,温水般的冷漠。

03

年会那天,许逸仙提前一小时到了我家楼下。

他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着。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怎么样?”他转了个圈,“像不像个正经人?”

我被他逗笑了。

“一直都很正经。”

其实许逸仙从来都不是“正经”的类型。

他是自由摄影师,满世界跑,晒得一身古铜色。

说话直接,笑起来声音很大。

和林维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大学时我们同社团,他追过我半年。

后来我选了林维昱,他就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这些年,他恋爱分手又恋爱,始终没安定下来。

但对我,他一直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和温度。

“林维昱呢?”他看了看我身后空荡的楼道。

“他先去酒店了,”我说,“公司有事要提前准备。”

许逸仙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着。

“你们最近怎么样?”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我看向窗外,霓虹灯开始点亮城市的夜晚。

“他最近很忙,”我说,“经常晚归。”

许逸仙沉默了一会儿。

“慧敏,”他的声音低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聊聊。”

“我知道。”我打断他。

车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好在酒店很快就到了。

许逸仙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很自然地弯起手臂。

我犹豫了一下,挽了上去。

年会设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倾泻而下,到处都是穿着礼服的人群。

香槟塔在入口处闪着诱人的光泽。

我一眼就看见了林维昱。

他站在一群人中间,端着酒杯,正在说什么。

侧脸的线条很专注。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门口。

看见了我和许逸仙。

也看见了我挽在许逸仙臂弯里的手。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眼神里的温度,确实降了下来。

许逸仙也看见他了,低声问我:“要过去吗?”

林维昱已经朝我们这边走来。

但他的脚步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

那人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

林维昱不得不停下来,转头应对。

他再看向我们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就被那人拉着,往宴会厅深处去了。

许逸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挽着他的手臂。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松开手。

手心有些凉。

04

年会的流程冗长而热闹。

领导致辞,部门表彰,穿插着抽奖和表演。

林维昱作为技术部门的代表,需要上台讲几句。

主持人是外请的,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她穿着银色曳地长裙,头发高高挽起。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感染力。

“接下来,有请我们技术部的林维昱经理上台!”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脆悦耳。

林维昱稳步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显得格外挺括。

女主持把麦克风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有短暂的接触。

林维昱接过话筒,开始说话。

他讲话一向简洁有力,条理清晰。

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女主持一直站在他身侧,微微仰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致辞结束,女主持笑着接回话筒。

“感谢林经理的精彩分享,”她说,“听说林经理带领的团队,今年攻克了好几个技术难关?”

林维昱笑了笑,说了几句谦虚的话。

两人在台上又互动了两分钟。

自然,流畅,甚至有点默契。

下台时,女主持的高跟鞋不小心绊了一下。

林维昱很迅速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很绅士,只扶了一下就松开。

女主持朝他感激地笑笑。

那笑容很甜。

我坐在圆桌旁,手指捏着酒杯的细柄。

许逸仙在我身边,也看着台上。

“这主持人挺会带气氛。”他低声说。

我没接话。

林维昱没有回到我们这桌。

他被安排在了主桌,就在女主持的旁边。

我隔着几张桌子,能看见他们的侧影。

女主持不时侧头和他说些什么。

林维昱会点头,偶尔笑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偏头。

那是他放松时的习惯动作。

我曾经很熟悉这个动作。

现在,他在对别人做。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的摆盘,味道却尝不出好坏。

同桌的同事向我敬酒,我机械地举杯。

朱萍坐得离我不远,朝我使了个眼色。

她也在看主桌那边。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吃了一口凉菜。

许逸仙给我夹了块排骨。

“吃点东西,”他说,“别光喝酒。”

我点点头,却咽不下去。

台上开始表演节目,有年轻员工跳女团舞。

音乐很响,灯光闪烁。

在一片欢呼声中,我看见女主持凑近林维昱耳边说了句话。

林维昱点点头,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往宴会厅侧门走去。

那扇门外是休息区和露台。

05

许逸仙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去下洗手间。”他说。

我点点头,知道他是在给我留空间。

周围很吵,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朱萍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那个女主持,”她压低声音,“叫肖天瑜,是合作公司推过来的。”

我转头看她。

“听说挺有背景的,”朱萍继续说,“家里跟你们林维昱公司高层有点关系。”

“所以呢?”

“所以他们走得近,也可能是工作需要。”朱萍说得很谨慎。

我扯了扯嘴角。

工作需要。

需要一起离开主桌,去露台?

需要他在台上那样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

需要她看他的眼神里,有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王兰英也过来了,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刚才去打听了,”她说,“这个肖天瑜,跟林维昱他们部门合作过好几个项目。”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这几个月,”王兰英说,“好像有一个项目还是林维昱亲自带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香槟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呛。

“慧敏,”朱萍握住我的手,“也许是我们想多了。”

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

“他最近对我很冷淡,”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手机也换了密码。”

朱萍和王兰英对视了一眼。

“那你今天带许逸仙来……”王兰英没说完。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有反应。”我诚实地说。

现在看来,他有反应。

只是那反应,和我想的不一样。

许逸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果汁。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喝点这个,”他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果汁,温的。

他注意到了我手凉。

林维昱和肖天瑜回来了。

两人的表情都很自然,肖天瑜脸上还带着笑意。

她坐下时,林维昱很顺手地帮她拉了一下椅子。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越来越热。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

林维昱作为中层,也端着酒杯一桌桌走。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感谢各位同事这一年来的支持。”他举杯。

大家都站起来,碰杯。

轮到我的时候,他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

眼神短暂地和我对视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落在许逸仙身上。

“这位是?”他问,语气很客气。

“许逸仙,我朋友。”我说。

许逸仙伸出手。

“你好,林先生。”

林维昱和他握了手。

握手的动作很标准,时间控制得刚好。

“玩得开心。”林维昱说。

然后他就走向下一桌了。

许逸仙收回手,低头喝了口酒。

“你老公,”他顿了顿,“挺有风度的。”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我看着林维昱的背影。

他走到肖天瑜那一桌时,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停下。

有人起哄让他和女主持喝一杯。

他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酒,和肖天瑜碰了杯。

两人都一饮而尽。

肖天瑜喝完,掩着嘴轻咳了一声。

林维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就收回了。

但在灯光下,我看得很清楚。

许逸仙也看见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担忧。

“慧敏,”他低声说,“有些事,可能得往最坏了想。”

06

抽奖环节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特等奖是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

中奖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兴奋得跳了起来。

肖天瑜在台上带头鼓掌,笑得很灿烂。

林维昱站在台侧,也在鼓掌。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台上的人移动。

年会接近尾声,主持人的工作基本结束了。

肖天瑜提着裙摆走下台,往休息室的方向去。

应该是去换衣服。

林维昱还站在原处,和几个同事说话。

但他的视线,不时瞟向休息室的方向。

十分钟后,肖天瑜出来了。

她换下了那身华丽的银色礼服,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

裙子很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但料子看起来很薄。

她从休息室走出来时,抱了抱手臂。

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确实有点冷。

林维昱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

他和同事说了句什么,转身朝她走去。

我隔着人群,看见他从手臂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那是他今晚一直搭在臂弯里的外套。

他走到肖天瑜面前,没有说话。

只是很自然地抖开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很多次。

肖天瑜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对他笑了笑。

她的手指拉住外套的前襟,把自己裹紧了些。

嘴唇动了动,应该是在说“谢谢”。

林维昱摇摇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抬手,很轻地帮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子。

指尖擦过她的颈侧。

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只剩下那个动作,在我眼前反复播放。

许逸仙在我身边,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腕。

“慧敏,”他的声音很沉,“我们走吧。”

我站着没动。

林维昱已经转过身,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他的目光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走了过来。

脚步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

先看了许逸仙一眼,然后才看向我。

“结束了,”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送完你的好兄弟,”他继续说,目光扫过许逸仙,“你就留那儿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我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让许逸仙送我回家。

而他,不回去了。

许逸仙的手紧了紧。

“林先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维昱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