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雨下得不大,但很密。
我站在楼道口,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里。
妻子吴依诺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那个男人面前。
她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防卫。
“薛明杰,”她声音发颤,却提得很高,“你动他一下试试!”
被护在身后的蔡皓宇,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酒气混着雨水味。
他看向我时,眼里有挑衅,也有一种奇怪的茫然。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没看依诺,而是转过头。
岳父吴永孝就站在单元门内的阴影里,沉默地抽着烟。
红点在昏暗中明灭。
我笑了一下,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很干。
“爸,”我问,“您看,这怎么办?”
岳父没立刻回答。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他走了过来,步子很沉。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死死护着人的依诺。
岳父越过我,走到依诺和蔡皓宇面前。
他看了蔡皓宇几秒,抬起手。
依诺紧张得肩膀都绷紧了。
那只手,却轻轻落在了蔡皓宇的肩上,拍了两下。
岳父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一句话。
雨声好像忽然停了。
或者说,那句话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01
我拧开门锁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
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今天跑了三个工地,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
吴依诺窝在沙发里,背对着门。
她戴着耳机,声音压得很低,却很软。
“你别哭了,皓宇。”
“不就是分手吗?那种人不值得。”
“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啊。”
“明天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脱鞋的动作放轻了,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
她没发现我回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小半张侧脸,眉头轻轻蹙着,满是担忧。
我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边喝。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记得高中那会儿吗?你翻墙出去给我买止痛药。”
“对呀,所以没什么坎儿过不去。”
“嗯,我陪你说说话……”
我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她肩膀微微一抖,迅速回头。
看见是我,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对着手机匆匆说了句:“我先不说了,明天联系。”
摘下耳机,她站起来,笑容有点不自然。
“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了。”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蔡皓宇又怎么了?”
“他……”依诺坐到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机线,“他跟女朋友吵得很凶,好像要分手了,心里难受,找我聊聊。”
“聊了多久?”
“也没多久……”她避开我的目光,“就一个多小时。你知道的,他在这边没什么亲人,朋友也少。”
我没说话。
客厅里很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依诺靠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明杰,你别不高兴。他就是……就是需要个人说说话。”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很大,此刻像蒙着一层水汽,带着点恳求。
结婚三年,我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
“没不高兴。”我说,声音有点哑,“就是累了。去洗洗睡吧。”
她像是松了口气,凑过来在我脸颊亲了一下。
“我给你放洗澡水。”
她起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明天周六,我爸叫我们回去吃饭,说炖了羊肉。”
“好。”我应着。
她这才进了浴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那盏落地灯。
灯罩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该擦了。
依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尤其是对那个高中同学蔡皓宇。
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难受”,失恋,失业,和家里闹矛盾。
而依诺,永远是他随叫随到的情绪垃圾桶。
水声从浴室传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蔡皓宇那张略显颓废,却总在依诺面前笑得毫无阴霾的脸。
02
岳父家在一楼,带个小院。
还没进门,就闻到羊肉汤混着香料的味道。
岳母在厨房忙碌,岳父吴永孝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朝我们点了点,算是打招呼。
他话一直很少,退休前是化工厂的技术员,身上总有种严肃刻板的气息。
“爸。”我叫了一声。
“嗯。”他应道,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回报纸上。
依诺换了她母亲递过来的拖鞋,钻进厨房帮忙。
屋里很快传出母女俩的说话声和笑声。
我在岳父旁边的竹凳上坐下。
他没看我,翻了一页报纸,忽然开口:“最近活多?”
“还行,刚接了个老房改造,在城西。”我说。
他“唔”了一声,不再说话。
小院里种着几盆月季,开得正好。
阳光透过葡萄架漏下来,斑斑驳驳。
这沉默并不难熬,我和岳父之间向来如此。
直到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蔡皓宇提着个果篮,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
“叔叔!阿姨!依诺!我来蹭饭啦!”
厨房里的说笑声顿了一下。
依诺擦着手跑出来,有点意外:“皓宇?你怎么来了?”
“我媽寄来的芒果,特甜,拿来给你们尝尝。”他晃了晃果篮,目光扫过我,笑容不变,“薛哥也在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岳父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蔡皓宇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来坐。”岳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哎,谢谢叔叔!”蔡皓宇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果篮放进厨房,出来就挨着依诺坐下。
“阿姨炖羊肉的手艺真是一绝,我在楼道里就闻着了,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岳母在厨房里笑骂:“就你嘴甜!”
饭桌上,羊肉汤热气腾腾。
岳父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看向蔡皓宇。
蔡皓宇连忙摆手:“叔叔,我开车来的,不能喝。”
岳父没勉强,给自己满上。
一开始,话题还围着羊肉和天气打转。
几口酒下肚,蔡皓宇的话匣子打开了。
“依诺,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次运动会?”
他夹了块羊肉,没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依诺。
“你跑八百米,最后摔了,膝盖磕破了,哭得那叫一个惨。”
依诺笑起来:“那么丢脸的事,你还提!”
“我怎么不记得?”蔡皓宇也笑,“是我背你去医务室的。校医给你消毒,你疼得直掐我胳膊,看,现在好像还有印儿。”
他作势要撸袖子。
依诺拍了他一下:“瞎说,早没了。”
岳母笑着给他们夹菜:“你们这些孩子,小时候的糗事倒记得清楚。”
我默默吃着饭,羊肉炖得很烂,但嚼在嘴里,有点发柴。
岳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喝酒,偶尔夹一筷子凉拌黄瓜。
蔡皓宇又说起大学时,依诺失恋,他陪她在操场上走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我就说,为那种男的哭,不值得。”蔡皓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怀念,“时间过得真快。”
依诺脸上笑着,眼神却有点飘忽,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咳。”
岳父突然咳了一声。
不大,但桌上的人都静了一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汤碗上,说:“吃饭。”
蔡皓宇讪讪地住了口,低头扒饭。
气氛微妙地沉了下来。
只有岳母还在试图找话,问问我的工作,问问依诺幼儿园的孩子。
吃完饭,蔡皓宇抢着要洗碗,被岳母赶出了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有点无所适从。
依诺削了芒果,切好放在盘子里端过来。
蔡皓宇捏起一块,没吃,在手里转着。
他看向阳台,岳父又坐在那里看报纸了,侧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叔叔还是这么不爱说话。”他压低声音对依诺说。
依诺笑笑:“我爸就那样。”
坐了一会儿,蔡皓宇起身告辞。
依诺送他到院门口。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在门外停下,对依诺说了句什么。
依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挥手告别。
她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岳父从阳台走进来,拿了根烟,又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点着。
青灰色的烟,慢慢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03
城西那套待改造的老房子,是个二楼的小单元。
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准备翻新了给儿子做婚房。
现场勘察那天,我到得早。
旧家具已经清空,屋里显得空旷,墙面斑驳,地板翘起了边。
我正测量客厅尺寸,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领着个人进来。
“薛老板,您已经到了?这是我外甥,正好今天有空,过来看看。”房主陈阿姨笑着说。
她身后的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蔡皓宇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起来:“薛哥?这么巧?”
我也没料到,点了点头:“陈阿姨是您……”
“远房姨妈。”蔡皓宇解释道,走进来四处打量,“姨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好朋友的老公,活儿做得肯定好。”
陈阿姨很高兴:“那太好了,熟人更放心!”
接下来的沟通,主要是我和陈阿姨在谈风格、预算和工期。
蔡皓宇偶尔插两句嘴,提点“建议”。
“姨妈,这面墙可以打掉,显得客厅敞亮。”
“卫生间干湿分离一定要做。”
“插座得多留,现在年轻人电器多。”
他说的不算外行,有些点子确实实用。
陈阿姨听得直点头,看我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信任。
我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滞涩。
谈得差不多了,陈阿姨说要回去给老伴做饭,先走了。
留下我和蔡皓宇在空房子里。
“真没想到是薛哥你接了这个活儿。”蔡皓宇靠在光秃秃的窗台边,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戒了。”
他耸耸肩,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依诺最近还好吧?”他问,很自然的口吻。
“挺好。”我说。
“那就好。”他吐着烟圈,“上次在叔叔家吃饭,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在?”
我没接话,继续在本子上记着测量数据。
他笑了笑,自顾自说下去:“薛哥,你别多想。我和依诺就是老同学,好朋友。这么多年了,跟亲人差不多。”
“我知道。”我合上本子,“她心软,重感情。”
“是啊。”蔡皓宇弹了弹烟灰,眼神有些飘远,“她这人,看着外向,其实特别单纯,认准了的人,就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有时候,好得让人……”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屋里静下来,只有外面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
“对了,听依诺说,你们去年是不是想换车,后来没换?”
我看向他。
“她跟我念叨过,说你看中那款SUV超了点预算,她想着再攒攒。”蔡皓宇语气随意,“其实现在车贷政策挺松的。”
我没告诉过他换车的事。
依诺或许提过一嘴,但他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啊,”他又说,“叔叔腰疼的老毛病,最近好点没?依诺前阵子还说,想带他去省城看看专家。”
我收起测量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岳父不肯去,说老毛病,浪费钱。”
“老一辈都这样。”蔡皓宇表示理解,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得劝。这事我也可以帮……”
“蔡皓宇。”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看我。
“这些事,”我声音平稳,尽量不带情绪,“是我们家的家事。”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
“薛哥,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和依诺什么关系,她家的事,不就是……”
“不一样。”我把工具包挎上肩,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是朋友。我是她丈夫。”
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烟头的残骸掉在脚边。
嘴还咧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走吧,锁门了。”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们都没再说话。
走到楼洞口,阳光有些刺眼。
他忽然在我身后开口,声音不高。
“薛哥,有些关系,时间久了,比什么都结实。不是一张证就能界定的。”
我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是吗。”我说。
走到车边,我拉开车门。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我。
“这活儿,薛哥你会好好做的,对吧?”他问,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惫懒的笑,“为了依诺,你也得给我姨妈做好点。”
我发动车子,摇下车窗。
“我接的活儿,都会好好做。”
“不为了谁。”
车子驶出小巷,后视镜里,他还站在楼洞口,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依诺发来的消息。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随便。”我回了两个字。
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04
那天是我和依诺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提前一周订了城中最高的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和夜景。
下午,我特意早点离开公司,去取了订好的项链。
细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钻石,切割成她名字里“诺”字的形状。
不张扬,但她应该会喜欢。
回到家,我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
依诺还在幼儿园没下班。
我给她发了消息:“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她很快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好期待!(^▽^)”
五点半,我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是依诺。
“老公……”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背景音嘈杂。
我心里微微一沉。
“怎么了?”
“皓宇他……他出事了。”依诺语速很快,“他跟他那个女朋友,彻底闹翻了,对方把他赶出来了,东西扔了一楼道!他現在没地方去,在路边……状态很不好,我怕他出事。”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我得过去看看他,安顿一下。”依诺语气里带着恳求,“餐厅……我们改天再去好不好?明天,明天我一定补上!”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蔡皓宇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依诺……我只有你了……”
我闭上眼,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在哪里?”我问,声音有点哑。
“在中山路这边,我这就打车过去。”她说,“老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他现在真的很需要人帮一把。”
“嗯。”我应了一声,“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镜子里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自己。
有点可笑。
我慢慢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那条装着项链的丝绒盒子,揣在裤兜里,硌着腿。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旋转餐厅的灯光,应该很璀璨。
江上的游船,也开始亮起装饰彩灯了吧。
我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餐厅打来的确认电话。
我接起来,告诉对方,预订取消。
对方礼貌地询问原因,是否需要改期。
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屋里彻底暗了。
我没开灯。
八点多,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依诺回来了。
她打开灯,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老公?你怎么不开灯?”她换着鞋,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未散的担忧。
“蔡皓宇安顿好了?”我问。
“暂时住到他一个朋友那儿了。”依诺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抱住我的胳膊,“唉,闹得挺难看的。他那个女朋友,把他所有东西都扔出来了,还在小区里骂……”
她絮絮地说着蔡皓宇的惨状。
我听着,没打断。
等她说完,歇了口气,我才问:“我们的纪念日呢?”
她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愧疚。
“对不起,老公。今天真的是特殊情况。”她摇着我的胳膊,“明天,明天我们一定补过!我保证!”
“这不是第一次了,依诺。”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因为蔡皓宇的‘特殊情况’,你放下我们约定好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上次是我生日,你说陪他去医院。上上次是我们说好去看电影,他失业了找你喝酒。再上上次……”
“明杰!”依诺打断我,脸色有些发白,“你怎么能这么说?皓宇他是我朋友!他现在遇到困难,我怎么能不管?”
“朋友。”我重复这个词,“什么样的朋友,需要你随时随地,优先级永远排在你的丈夫,你的家庭前面?”
“我没有!”依诺提高了声音,眼圈有点红,“你根本不懂!皓宇他……他跟别人不一样!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对我……”
她顿住了,咬住嘴唇。
“他对你怎样?”我追问。
“他对我很好!很重要!”她脱口而出,“这种感情,你理解不了!”
“我是不理解。”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理解为什么我的妻子,会对另一个男人的生活介入得如此之深。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需要你‘照顾’的蔡皓宇。”
“你这是在无理取闹!”依诺也站了起来,眼泪掉下来,“薛明杰,我没想到你这么自私,这么冷血!皓宇他现在那么惨,你还在计较一顿饭!”
“我计较的不是一顿饭!”我的声音也大了,积压的情绪冲破了阀门,“我计较的是你的态度!是你的心到底放在哪里!”
“我的心在哪里?”她哭着喊,“我的心当然在这个家里!但我的心也分给我的朋友!这有错吗?难道结了婚,我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就不能关心别人了?”
“异性朋友不会天天需要你‘关心’!不会每次我们重要的时候他都有事!”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依诺,你看不清吗?他依赖你,超越了一个普通朋友的界限!”
“那是你想多了!”她擦着眼泪,语气倔强,“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小心眼,不信任我!”
“清清白白?”我笑了,有点苦涩,“好,清清白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家换车、我爸的腰病、甚至我公司里的一些琐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依诺怔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可能就是聊天时随口提过……”
“随口提过,他件件记在心里,还拿来在我面前显示他和你的亲近?”我摇摇头,“依诺,我不是傻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我们僵持在客厅中央,灯光惨白地照着我们。
隔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
“明杰,我们别吵了。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爽约。但皓宇他……他真的没有别人了。我不能不管他。”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痛,有委屈,有对朋友的义气,唯独没有对我,对我们这个刚刚被抛下的纪念日的愧疚。
或者说,有愧疚,但远远比不上她对蔡皓宇处境的担忧。
那股燥热的怒火,忽然就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随你吧。”我说,转身往卧室走。
“明杰……”她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我睡客房。”
关上客房的门,我把那个丝绒盒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钻石在昏暗光线里,微弱地反了一下光。
像一声嘲弄的叹息。
客厅里,传来依诺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不知道是为谁。
05
纪念日争吵后,家里陷入一种黏稠的安静。
我和依诺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但话少了。
她有时会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避开她的目光。
我们都明白,有些东西裂开了,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或者说,想不想修补。
周末,依诺还是去了趟蔡皓宇临时借住的地方,给他送了些日用品。
回来时,她手里提着一袋枇杷,说是蔡皓宇那个朋友家树上摘的,很甜。
“你尝尝?”她洗了几个,放在茶几上。
我没动。
她眼神黯了黯,自己拿起一个,慢慢剥着皮。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
岳母打来电话,叫我们回去喝汤,说是岳父钓到了几条野生鲫鱼。
餐桌上,气氛比上次更沉默。
岳父依旧话少,岳母努力找着话题,依诺勉强应和。
我低头喝汤,鱼汤熬得奶白,很鲜。
吃完饭,岳父照例去阳台抽烟。
依诺帮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岳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看了看厨房方向,压低声音。
“明杰,最近……和依诺还好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好,妈。”
岳母叹了口气,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
“依诺这孩子,心眼实,重感情。”她慢慢说,“有时候,太看重一段关系了,就容易钻牛角尖,看不清别的。”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又看了一眼厨房,声音压得更低。
“她出生那会儿,家里情况不太好。我身体也差,差点没保住她。”
“后来,好不容易生了,又总是病恹恹的。”
“那时候,有个算命的……唉,不提那些迷信的。”
她摆摆手,眼神有些恍惚。
“总之,有些关系啊,是从根子上就缠在一起的,剪不断,理还乱。”
“不是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我心里那点疑窦,像水底的暗礁,慢慢浮了上来。
“妈,您指的是……”
岳母却像突然惊醒,摇摇头,站起身。
“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匆匆走回厨房。
我坐在原地,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阳台门开着,岳父抽烟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剪不断的关系?
从根子上缠在一起?
我回想起蔡皓宇那张和依诺并无相似,却总让我觉得某种情绪相牵连的脸。
回想起他知道的那些过于详细的“家事”。
回想起岳父每次见到他时,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在心底慢慢浮现。
但我立刻制止了自己继续想下去。
太荒唐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依诺和她母亲低声的交谈。
我捏了捏眉心。
也许,只是岳母年纪大了,喜欢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也许,是我想多了。
可那个轮廓,一旦出现,就顽固地停在脑海里,不肯散去。
06
又过了两周。
城西老房的改造工程进展顺利,我和蔡皓宇的远房姨妈陈阿姨沟通顺畅。
我没再在工地上遇到过蔡皓宇。
依诺似乎也刻意减少了和他的联系,至少在我面前。
家里的低气压稍微缓和了些,但我们之间,依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那天,公司接了个急单,一个酒店大堂的局部翻新,要求一周内完工。
我带着工人连轴转了好几天,终于在期限前搞定。
验收完,结清款,走出酒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还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带着凉意。
我没开车,站在路边拦车。
“老公,你那边结束了吗?下雨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我说,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晚饭吃了吗?”
“吃了点。没事。”
“那你快点回来,我给你煮点姜茶。”她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冰封的角落,稍稍松动。
也许,是该好好谈谈了。
把一些话摊开来说清楚。
雨幕中,好不容易拦到一辆空车。
报出小区地址后,我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雨下得更大了些。
我付钱下车,快步往我们住的单元楼走。
刚走到楼下花坛边,就看见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靠在单元门的电子锁旁。
走近了,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是蔡皓宇。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眼神涣散,手里还拎着个空了大半的酒瓶。
看到我,他咧开嘴笑了,笑容扭曲。
“薛……薛哥?回来啦?”
我没理他,想绕过他按门禁。
他却猛地站直,挡在我面前。
“别急着走啊……薛哥。”他大着舌头,喷着酒气,“聊聊……咱俩聊聊。”
“你喝多了,回家去。”我皱着眉,想推开他。
他力气却出奇地大,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家?我哪儿还有家?”他吼起来,带着哭腔,“女朋友跑了……工作也黄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是不是?”
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只有依诺……只有依诺还管我……”他喃喃着,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我,“可你!你凭什么?凭什么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滚开!”
“我没胡说!”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又扑上来,揪住我的衣领,“我们认识十五年!十五年!你才认识她几年?”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他妈在哪儿呢?”
“你懂她什么?你了解她什么?”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溅到我脸上。
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我掰开他的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醉得厉害,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酒瓶脱手,滚到一边,碎了。
玻璃碴在路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坐在泥水里,愣愣地看着碎掉的瓶子,然后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头受伤的野兽。
“依诺!吴依诺!”他不管不顾地朝着我们家的窗户大喊起来,“你下来!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
寂静的雨夜,他的喊声格外刺耳。
楼上有几户灯亮了,窗户推开,有人探头看。
我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我上前一步,揪住他湿透的衣领,想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弄走。
“你放开他!”
一声尖锐的、带着颤抖的喊声从单元门内传来。
依诺冲了出来。
她显然刚从家里跑出来,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乱,拖鞋踩在雨水里。
她冲到我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掰开我抓着蔡皓宇的手。
然后,她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了我和瘫坐在地上的蔡皓宇之间。
就像母鸡护着雏鸟。
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她的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瞪着我。
那里面,是愤怒,是恐惧,是保护欲,还有一种我完全陌生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薛明杰,”她的声音比雨还冷,绷得紧紧的,带着破音的尖锐,“你动他一下试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雨丝斜斜地划过路灯的光柱。
蔡皓宇在她身后,仰起头,脸上混合着狼狈、委屈和一丝隐秘的得意。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我以为我了解的妻子。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对我竖起全身的刺。
心脏的地方,好像被那冰冷的雨滴直接穿了进去,冻得发木。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扯了扯嘴角,我慢慢转回头。
岳父吴永孝不知何时也出来了。
他披着件外套,站在单元门内的阴影边缘,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雨水飘进去,打湿了他的裤脚。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得异常,“您看,这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岳父身上。
依诺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迅速转回来盯着我,手臂依然固执地张开着。
蔡皓宇也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岳父没看我,也没看依诺。
他的目光,落在泥水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脸上。
看了很久。
久到依诺忍不住又叫了一声:“爸……”
岳父动了。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揣回口袋。
然后,他一步一步,从门内的阴影里,走进了雨幕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越过我。
走到依诺和蔡皓宇面前。
依诺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求助。
岳父却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她护着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依诺愣住了,手臂垂了下来。
岳父站在蔡皓宇面前,低头看着他。
蔡皓宇仰着脸,雨水流进他眼睛里,他眨了眨,表情有些茫然,还有些畏惧。
岳父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没有落在蔡皓宇的脸上。
也没有把他拽起来。
那只手,越过了依诺曾经张开的手臂所划定的防线。
轻轻地,拍了拍蔡皓宇湿透的、还在轻微颤抖的肩膀。
拍了两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某种沉重的确认。
接着,岳父直起身,转过头。
雨水中,他的脸像一块被岁月冲刷得平滑而坚硬的石头。
他看向我。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张开,吐出那句话。
那句话声音不高。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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