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夜,长春城北的炮声零星不断,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已传遍巷陌。张府仆役胡长贵悄声说了一句:“苏联红军快进城了。”话音未落,奉系旧将张景惠刚刚结束一局麻将,仍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翻篇。不到三日,他连同家中卫兵被苏军带走,而翻译官递过拘押名单时淡淡一瞥,张景惠惊愕地认出那是最宠爱的二儿子张梦实。

张梦实1908年生于沈阳,从奉天省立一中毕业后前往天津读书。九一八事变后,他在课堂里听到东北沦陷的噩耗,握紧拳头对同窗低声说:“总有一天要讨回这笔账。”表面上他仍是豪门少爷,暗地里却在中共地下交通线上奔走;他被父亲当成未来接班人,却把府中公文、电报一份份递到党组织手里。若不是那份潜伏名单最终流入八路军东北工作委员会,苏联红军也未必能精准锁定张景惠下榻地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父子暗流同在的,是这座院落里更尖锐的婆媳矛盾。张景惠第七房太太徐芷卿,比丈夫小三十二岁,早年混迹梨园,唱旦角时嗓音圆润,被人喊过“芙蓉卿”。娶进门后,她凭精明手腕拿下家中管帐大权。她自诩贵妇,讳莫如深的是唱戏旧事,家里丫鬟敢提一句,她便扬鞭驱赶。1938年春,她挑中十四岁大俊当贴身侍女,还给对方取了个气派的名——徐明。

徐明出身困苦,继母冷眼,辗转被卖进长春妓院,两月后被张府赎出。她性子极硬,徐芷卿通宵打牌喊茶水,徐明倦极打盹,被扇得鼻血直流却始终咬牙站着。那股不折气质,让张梦实在一次院落晨练时心生怜爱。1942年冬,他主动提出成亲。张景惠只道是“小事”,摆手答应;徐芷卿面上含笑却暗暗冷了心:一个唱戏出身的主母,怎容忍丫鬟抬头做儿媳?

婚礼并不奢华,张梦实送徐明一只银镯,篆刻“同心”二字。洞房夜,他对妻子说:“乱世里先活下去,别怕。”这句话此后被徐明默念无数次——尤其在1945年的秋风里,张府灯火骤灭,老仆解散,院墙外贴着“接管”两字的大红封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联红军把张景惠与张梦实一道押往伯力,后转送远东。关押途中,张梦实以译员身份提醒父亲签字登记;父亲凝视他半晌,只留下五个字:“忠孝哪里先?”列车疾驰,他没再回答。1946年底,父子被押至抚顺战犯管理所。张景惠此时七十五岁,驼背愈发明显;张梦实则摇身成改造积极分子,用深夜读报批评父亲的汉奸罪行。在狱中,他常低声向难友解释:“亲情搁一旁,国事要紧。”

与此同时,长春的徐明遭逢最苦的日子。张府被征用,她带着三个年幼孩子挤进南关一间小木屋,靠给人缝补军装糊口。她带着长子跑去沈阳想找婆婆帮忙,却被徐芷卿冷眼轰出。老人说:“眼珠都没了,你要眼眶子做啥?”一句话割断婆媳最后联系。邻家大婶劝徐明另寻好人家,徐明摇头:“人没死,我等。”乌拉街冬天动辄零下三十度,她把最后一点煤渣留给炉膛,把孩子圈在破棉袄里,外头碎雪如盐,照样咬牙挺住。

1949年10月抚顺管理所移交战俘名册,张梦实因秘密身份被特别甄别,年底提前释放,旋即投身辽西剿匪指挥处任情报员。回到长春,他听说母亲当年弃妻逐孙,心中滞火翻涌,一句“此后不往来”决绝出口,再未踏进母亲新居一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9年4月,张景惠病逝狱中,终年八十八岁。讣告下发时,张梦实在东北局某处整理档案,接信后沉默良久,叹道:“终究没救得回他。”他去抚顺认领骨灰,未通知母亲。徐芷卿那时已随女儿迁往昆明,靠绣花为生,对外声称“儿子早亡”,仿佛否认现实方能减轻羞耻。

1966年至1972年,社会风云变幻,张梦实与妻子在吉林蛟河林场支援生产,信件被迫中断。1973年,老同学偶然来访,提及“你娘在云南,腿脚不好”。消息冷不丁闯进生活,张梦实愣住,却只说一句:“知道了。”此后十余年,他把全部精力投向地质测绘,再也未谈母亲。

1985年仲春,徐明发现家中小儿已大学毕业,生活渐稳,她劝丈夫:“她都快八十,若是走了,你心里能舒坦吗?”张梦实沉吟一夜,次日收拾行囊乘火车去昆明。那天早晨,昆明空气带着樱花气味。母子隔着院门相望。徐芷卿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声音发颤:“你还怪我?”张梦实没有回答,只把一包东北大米放进门口,然后俯身叫了一声“妈”。这一声,把四十年的裂痕勉强缝合,却无法抹去曾经的尖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们相处不到三日。张梦实返程时,徐芷卿拉着他的袖口,说了人生最后一句软话:“你媳妇是个好人。”列车开动,张梦实望向窗外,昆明初夏的雨丝轻敲玻璃,他把这句话记在心底。老妇人于次年病逝,遗物里只有一只青花瓷盖碗,碗底贴着折叠纸条: “人若能重来,愿少些傲慢,多些体面。”

历史没给他们第二次选择。张梦实晚年常念叨:“世道变,情理不变。”旁人问他恨不恨母亲,他摆手:“家事搅进国仇,早已说不清。只盼后来人别再让忠孝成为难题。”话音淡,却让听者悚然。一个家族的分裂与和解,终究被定格在那趟1985年的列车上,而国与家的巨浪,早已卷走旧时代的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