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的一天,尖沙咀海风很大,六十六岁的周养浩立在候船室,看着海面发楞——手里那张去台北的临时通行证迟迟批不下来。相隔百米,香港中旅社的工作人员提醒他:“要不要改飞旧金山?路费我们同样报销。”这一幕,成了周养浩漫长人生里颇具戏剧性的插曲,也把他的前半生与后半生生硬地割开。
半年前,他还在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12月初,毛泽东批示对最后一批在押国民党战犯实行特赦,“一个不杀”,公安部随后通知各地办理释放手续。轮到周养浩签字时,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放我出去,我就回台湾。”在场的管理干事互相看了看,当天的笔录被夹进了厚厚的档案袋。
几十年前的周养浩,是另一个模样。1939年起他在贵州息烽监狱当主任,戴着眼镜,腰里却常别着匕首。为了榨取劳动力,他把监舍改成“复活工厂”,香烟、石印、雕刻,一条条生产线运转得比商号还忙。外人称赞他能干,被关押的革命者却把他记进了黑名单。1945年7月,七名潜伏在军统电台的共产党人被秘密处决,凶手正是这位看似斯文的“书生杀手”。
更令人发指的是1949年初的“小歌乐山案”。蒋介石授意毛人凤清除“心腹大患”,杨虎城将军父子以及随行家眷被一并骗至桦林坡。行刑后,报功电文里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任务完成,人已就地解决。”指挥者周养浩得到赏银二百元,而后携带假身份证飞往昆明,准备转机台湾。天算不如人算,机场上他被沈醉暗中拖延,卢汉部队随后赶到,乱哄哄的人堆里,他终究没逃出那张网。
关进重庆战犯管理所时,周养浩自认“必死”,绝食三天后意识到政策不同往日,不再硬撑。1959年起,全国范围对战犯展开系统改造,他却三天两头和同室的沈醉、徐远举吵个面红耳赤,还喜欢背《金陵怀古》刺激管理人员。档案批语上写着“反动立场顽固”,每年汇报都排在倒数。奇怪的是,到了七十年代初,他忽然沉默了,常看马列著作,也参加劳动,态度评分开始上升,终在1974年的特赦名单里补上名字。
可他第一反应依旧是“回台湾”。公安部兑现承诺,发了二百美元旅费,另给两套冬衣。离京那晚,他对管理干事说了句:“周某人终究是浙江江山人,叶落归根嘛。”火车抵达广州后,他在中旅社办理出境,中旅社特地提醒:“如在海外生活不便,随时可回来。”周养浩点点头,没多话。
香港停留第140天,台北方面仍未批复,只传来一句“暂缓入境”。美国倒是给了签证,他索性投奔旧金山的小女儿。在九龙酒店退房前,他留下两行字:“若日后求返,请照会祖国。”语气倒像在写公文。
到了美国,他的行事风格陡然收敛。当地《世界日报》记者以为找到了“反共样板”,举着话筒追问:“内地管制是不是很残酷?”周养浩只说:“若无宽大政策,我连命都活不到今天。感谢毛主席,使我能和家人团聚。”一句话把记者堵得哑口无言。同行的段克文却在另一边大谈“苦役”“监禁”,报纸次日全版刊登。两相对照,美国编辑直呼“出乎意料”。
周养浩晚年在旧金山开过一家小杂货铺,收入一般,但从不欠税。每逢中国农历新年,他会给驻旧金山总领馆寄去春联:上联“拨乱无常”,下联“回头是岸”,落款依旧是秀气的楷书“周养浩”。1990年2月,他病逝家中,终年八十一岁。领馆送去花圈,一张卡片写着:“愿你安眠。”这位昔日的军统“三剑客”,曾经顽固到底,最终却在遥远的异国,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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