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爷爷李老栓摔断腿后,总在昏迷里念叨一个名字和地名。
这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开了家里那个锁了几十年的旧木箱。
箱底藏着的秘密,把我引向一个叫北山煤矿的鬼地方,也引向了我父亲李建国的亲生父亲。
等我找到那个像影子一样活在破屋里的男人,我才明白,所谓“拉帮套”只是个开头,我爷爷瞒了一辈子的那件丑事,比我想象的要黑得多,也脏得多...
我们李家村的土,是黄的,带着碱。风一吹,那股土腥味就钻进人的鼻孔,呛得人半天缓不过劲。
我爷爷李老栓,就是这片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最硬的一根庄稼。
他的腰杆子一辈子没弯过,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手里那杆老烟枪,敲在桌上,能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村里人怕他,也敬他。但在背后,那些碎嘴的婆娘们提起我爷爷,嘴角总会撇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她们的闲话像夏天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我们家飞了几十年。
“李老栓家那根独苗,啧啧,不是自己的种。”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不懂,跑去问爷爷,他二话不说,把烟袋锅里的热灰磕在我脚边,烫得我一蹦三尺高。“滚蛋!”他吼一声,整个下午脸都黑得像锅底。
我去问我爸李建国。我爸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听哪个王八蛋嚼舌根子?再让我听见,腿给你打断!”
我爸的脾气,活脱脱就是个年轻版的李老栓。耿直,要面子,谁敢说他一句不是,他能跟你拼命。
只有我奶奶赵秀娥,每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什么也不说。她只是低下头,手里的活计做得更快了,好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些针线和柴火里去。
这事,就成了我们家一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大锅,谁都不能碰,谁也不敢揭。
锅里的事,要从七十年代说起。
那时候,我爷爷李老栓和我奶奶赵秀娥结婚快十年了,奶奶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在李家村,男人没儿子,就像房梁没顶,走在路上都觉得矮人一头。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都叫我爷爷“绝户头”。
这话比刀子还伤人。我爷爷要强了一辈子,听着这些话,饭都咽不下去。他白天在地里拼命干活,把力气都使在泥土里。
晚上回家,一个人蹲在院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脸比天上的月亮还孤单。
奶奶的日子更不好过。她走在村里,总觉得背后有无数根指头在戳她的脊梁骨。她不敢跟人搭话,买完东西就低着头往家跑。
家里穷,加上没孩子,日子过得跟泡在苦水里一样。
就在那年冬天,一个下着冻雨的下午,家里来了个人。
那是个男人,又高又壮,但已经饿得脱了相。他不是走进我们家院子的,是直接栽倒在院门口的泥水里。
我爷爷听见狗叫,出门一看,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破棉袄湿得能拧出水来。
爷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把我奶奶也叫了出来,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大块头拖进了屋,扔在灶房的草堆上。
奶奶烧了锅热水,爷爷给他灌了下去。半夜里,那汉子醒了,睁开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
“醒了?”爷爷蹲在他旁边,声音很沉。
汉子转过头,看着我爷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水……”
奶奶又给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他接过去,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三两口就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奶奶。
奶奶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就这么一连喝了三大碗,才好像活了过来。他挣扎着想跪下,被我爷爷一把按住。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你叫啥名?从哪来的?”
“俺……俺叫石大壮,从……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家里遭了灾,没活路了……”
石大壮就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他是个老实人,甚至有点木讷。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得吓人。
自打他能下地,我们家院子里的柴火就没断过,水缸永远是满的,连猪圈都比以前干净了不少。他干活不惜力气,一个人能顶一个半劳力。
最重要的是,他能吃。一顿饭能吃五个黑面馒头,把我奶奶都看傻了。
爷爷看着他,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村里的闲话又起来了。说李老栓这是捡了个便宜长工。
石大壮在我们家住了小半个月,身上有了点肉,脸也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一天,他主动找到我爷爷,搓着手说:“大叔,你救了俺的命,俺没啥能报答的,俺想留下来给你家干活,不要工钱,管口饭就行。”
爷爷没立马答应。他抽着烟,眯着眼打量石大壮,像是在看一头牲口,估算它的斤两和价值。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雪地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爷爷把我奶奶和石大壮都叫进了屋里。
他把门从里面插上。
过了很久很久,门开了。
石大壮先走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头埋得低低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然后是我奶奶,她扶着门框,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最后是我爷爷,他站在门口,对着院子吐了一口浓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石大壮就成了我们家正式的一份子。爷爷对外说,这是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子,来投靠他的。
村里人谁信啊?那些婆娘们聚在墙根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窃窃私语,那眼神,像针一样,穿过墙壁,扎在我们家的每一个人身上。
“拉帮套”,这个词就像瘟疫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我们家从此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格局。
爷爷李老栓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他每天给石大壮派活,检查他干得好不好,稍有不满意,就张口大骂。石大壮在他面前,比耗子见了猫还怕,从来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儿地“哎,哎”应着。
石大壮像个影子,默默地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他和我奶奶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从不主动和奶奶说话,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坐得离她最远。奶奶给他盛饭,他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而我奶奶,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她整天埋头在灶房和院子里,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炕沿上,对着窗外出神,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三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除了筷子碰碗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响。
那种死寂,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大概一年后,我奶奶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消息传开,村里人的眼神就更不一样了。
他们看我爷爷的眼神,带着点嘲讽。看我奶奶的眼神,带着点鄙夷。看石大壮的眼神,则充满了好奇和揣测。
只有我爷爷,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开始隔三差五地买肉,炖鸡汤给我奶奶喝。他看我奶奶肚子的眼神,亮得像着了火。
十个月后,一个秋天的早晨,我爸李建国出生了。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李家院子上空多年的沉寂。
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啊老栓,是个大胖小子!”
我爷爷冲进去,从接生婆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红孩儿,咧开嘴,笑了。他这辈子都没那么笑过,笑声又大又响,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他抱着我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停地念叨:“我李老栓有后了!我有后了!”
石大壮站在柴房门口,远远地看着,他没笑,也没说话。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爷爷为了我爸的出生,破天荒地在院子里摆了三桌酒。
他把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端着酒杯,挨个敬酒,喝得满脸通红。他像是在向全村宣告,他李老栓,还是个爷们儿。
酒席上,石大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喝酒,谁敬他他都喝,喝到最后,趴在桌子上吐了。
我爸满周岁那天,抓周。
爷爷在炕上摆满了东西:书、笔、算盘、泥块、馒头……我爸谁也不理,摇摇晃晃地爬过去,一把就抓住了爷爷的烟袋锅。
爷爷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就在那天晚上,石大壮走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第二天早上,奶奶起床做饭,才发现西屋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半新的衣服,还有一小沓钱,是爷爷给他的。
后来听邻居说,天没亮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背着个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外走。
奶奶说,石大壮走之前,去东屋看过我爸。他隔着窗户,借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还对着炕的方向,隔空磕了个头。
从那天起,石大壮这个人,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河里,再也没有了消息。
我们家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只是家里少了一个拼命干活的男人,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我爸李建国,成了爷爷李老栓的命根子。
这份疼爱,是带着铁锈味的。爷爷对他,严厉到了苛刻的地步。
我爸三岁学拿筷子,拿不稳,爷爷就用筷子敲他的手背,敲得又红又肿。五岁让他背九九乘法表,背错一个字,就不给饭吃。
我爸从小就怕我爷爷,但又打心底里崇拜他。爷爷教他识字,教他农活,教他怎么挺直腰杆做人。在我爸眼里,我爷爷就是天。
我就是在这个“天”的笼罩下长大的。
对于那个叫石大壮的男人,对于那段“拉帮套”的往事,我只知道一些风言风语的碎片。每次我试图拼凑,都会被爷爷或者我爸粗暴地打断。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问了。
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
我总觉得我们家有点不对劲。
比如,我奶奶。她对我爸好,但那种好,总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甚至是一点点疏离。
她看我爸的眼神,和我爷爷那种恨不得把他揉进骨子里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奶奶的眼神里,有疼爱,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遥远的悲伤。
她有时候会对着北边的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她看什么,她就慌忙低下头,说:“没什么,看云彩呢。”
还有就是爷爷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那个箱子放在他炕头,黑漆漆的,上面有个铜锁。钥匙爷爷用红绳子穿着,贴身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他跟家里每个人都说过,谁都不许碰那个箱子。
我小时候手贱,趁他下地,找了根铁丝,捅咕了半天,居然把锁给捅开了。
我掀开箱盖,一股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件爷爷舍不得穿的旧衣服,还有一些地契和票证。
我正翻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爷爷回来了。
他看见我跪在炕上,手还放在箱子里,那张脸瞬间就黑了。他没说话,从墙角抄起那根纳鞋底用的竹棍,劈头盖脸地就朝我身上抽过来。
那是我这辈子挨得最狠的一顿打。我哭得撕心裂肺,奶奶冲过来护着我,也被爷爷一把推开。
“让你手贱!让你不学好!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他一边打一边吼,眼睛都红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靠近那个箱子半步。那个箱子,和箱子里的秘密,成了我心里一个又痒又怕的疙瘩。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爸的长相。
我爸长得高高大大的,浓眉大眼,鼻梁很高。而我爷爷,个子中等,瘦,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庄稼汉的长相。我奶奶也是小巧玲珑的。我爸跟他们俩,哪哪儿都不像。
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头,看见我爸从地里回来,一身的力气,总会眯着眼,意味深长地说:“建国这孩子,真是块好料,根子壮啊。”
他们说“根子壮”的时候,眼神总会瞟向我。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来到了2015年。
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脾气越来越古怪。我爸在镇上开了个小磨坊,生意不错,想接他和奶奶去镇上住,他死活不去,说离了李家村的黄土,他睡不着觉。
那年秋天,屋顶的瓦片被风刮掉了几块。爷爷不听劝,非要自己爬上梯子去修。
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他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摔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我感觉我心都停跳了。
我们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检查完,摇了摇头,说情况不乐观。年纪太大了,摔到了头,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就算醒了,也可能神志不清,下半辈子得在床上过了。
我爸当场就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爷爷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就像他那杆用了几十年的老烟枪,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偶尔会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
我爸守在床边,听见他喊,就凑过去。
“爸,你说什么?”
“石……石头……”爷爷的嘴唇微微动着,“……对不住你……北山……北山矿……”
我爸听不明白,以为是胡话,就用湿棉签润了润他的嘴唇,叹了口气。
但我,李刚,把这几个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心里。
石头?是石大壮吗?
北山矿?那是什么地方?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爷爷在用他最后的一点清醒,吐露那个埋了一辈子的秘密。
爷爷病危,奶奶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她整个人都蔫了,坐在病床边,不吃不喝,就是看着爷爷,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第五天头上,奶奶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她颤抖着手,从爷爷贴身挂着的那个红绳上,解下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
她对我说:“刚子,扶我回家一趟。我想……我想给你爷爷找件他最喜欢的衣裳,预备着……”
我心里一沉,知道奶奶这是在准备后事了。
回到家,奶奶径直走进爷爷的房间,用那把颤抖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那个尘封了几十年的旧木箱。
一股浓重的陈年旧气散发出来。
我帮着奶奶,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就在箱子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是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上面已经生了锈。
奶奶看见那个铁盒,愣住了。她好像也不知道箱子里有这么个东西。
我俩对视了一眼,我用手掰开了已经锈死的盒盖。
里面没有钱,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信纸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爷爷和奶奶。爷爷穿着中山装,梳着那个年代的头,一脸严肃。奶奶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有点害羞。
奇怪的是,照片的右边,像是被谁用手撕掉了,只留下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的半个肩膀。
我拿起那沓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
“秀娥,老栓哥,你们好。
俺到地方了,这里叫北山煤矿,活挺累,但管饱。俺挺好的,不用惦念。家里都好吗?娃……娃好不好?他会走了吗?会喊人了吗?”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
我一封一封地往下看,内容都大同小异。每一封信,都在问“娃好不好”。有的信上,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字迹都晕开了,像眼泪滴在上面。
信的落款地址,写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城北,北山煤矿。
我拿着这些信,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样。
爷爷昏迷时念叨的“北山矿”,信上的地址,那个只剩下半个肩膀的男人,那个反复被问起的“娃”……
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升起。
我把信揣进兜里,没有跟奶奶说,甚至忘了跟她打声招呼。我冲出院子,跳上我那辆送货用的破面包车,一脚油门,就朝着城北的方向开去。
北山煤矿离我们村有七八十公里。以前是个大矿,后来资源枯竭,就半废弃了。只剩下一些无处可去的老矿工和家属,守着那些破败的工棚和巨大的矿坑过日子。
车开到矿区,一股煤灰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到处都是黑乎乎的,连天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我拿着一封信,逢人就打听一个叫石大壮的人。
问了好几个,都摇头说不认识。
最后,一个在路边修车,满脸煤灰的老头,接过我手里的信,凑在眼前看了半天。他又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
“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来看看他。”我撒了个谎。
老头没再多问,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站起身:“跟我来吧。”
他带着我,穿过一排排摇摇欲坠的工棚。这里的路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酸腐和煤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老头指着最角落里,一个几乎要塌掉的土坯房说:“他就住那。不过你得有个准备,他前几年在矿下出了事,耳朵聋了,腿也瘸了,人有点……木。你说话得大声点,最好写字。”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走到那扇用木板拼凑起来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我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点灰蒙蒙的光。一股更浓重的煤烟和霉味呛得我直咳嗽。
屋子正中,一个男人佝偻着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费力地往一个破旧的小炉子里添煤块。
他的背影,瘦小得像个孩子,和我印象中那个“又高又壮”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动作迟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
光线从我背后照进去,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当我看清他那张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时,我瞬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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