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一年,我扛着半辈子的指望去提亲,那是一袋沉甸甸的白面。
孙小娥她家,穷得像被北风刮过好几遍的破窗户纸,四处漏风。
我前脚刚迈出她家门槛,后脚就听见她追了出来,脸红得能滴出血,堵住我的路说:“王大山,你要是真心,俺就跟你一辈子。”
可真心这玩意儿,在三百块钱的救命费跟前,到底能值几个子儿?
当她爹的腿眼看要废了,当村长儿子把一沓“大团结”拍在桌上时,我看见小娥的脸,白得像那袋被吃完了的白面...
一九八一年的风,刮在人脸上,还带着点生硬的凉气。地里的麦子刚收完,村里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尘土和麦秆混合的干香味。
我叫王大山,二十三。在我们王家庄,这岁数还没定亲,脊梁骨就得被人戳断。我不是不想,是家里穷。
兄弟三个,我老大,底下俩弟弟还张着嘴吃饭。好不容易分了家,我名下就两间土坯房,外加一身在邻县砖窑厂干活攒下的牛力气。
力气在当时能换成钱,不多,但每个月能攥回来几张十块的“大团结”,这让我在村里同龄人里,腰杆能挺得稍微直一点。
我心里有人了,是村东头的孙小娥。
第一次正经看她,是在村口那条河边。一群婆娘媳妇在那儿捶捶打打洗衣服,嘻嘻哈哈说笑。
孙小娥一个人蹲在最下游,面前一个比她身子还宽的大木盆,里面堆满了衣服。
那天冷,水里冒着寒气。她的手在水里捞一下,就红一片,再捞一下,就紫一片。
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小娥,你娘的药又吃完啦?洗这么多衣服,给人家挣药钱呐?”
孙小娥没抬头,也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棒槌捶得更响了,“砰、砰、砰”,像是在跟命赌气。
那股劲儿,一下子就砸进了我心里。村里人都说孙家是个无底洞,她爹孙老汉早年在采石场被石头砸了腿,成了个瘸子,干不了重活。
她娘周翠莲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离不开草药。底下还有个弟弟在念初中。全家就靠孙小娥一个半大闺女撑着。
谁娶她,就等于把她一家都背在了身上。村里的小伙子,宁愿找个模样普通的,也不敢沾孙家的边。
但我偏就认准了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跟我每天在砖窑里咬着牙搬砖的劲儿,是一样的。
我下了决心,要去提亲。
我娘知道了我的心思,当场就把手里的筷子拍在了桌上。
“王大山,你脑子让砖窑的火给烧糊涂了?咱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娶个媳妇是回来搭伙过日子的,不是让你请个祖宗回来伺候!”
我爹闷着头抽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脸。
我嘴笨,吵不过我娘,只知道梗着脖子说一句:“我就认准她了。”
那晚,我把分家后我攒下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一共一百二十多块。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钱,不够。直接拿钱去,像是在买人,伤她的脸。
我想到了白面。
在八十年代初的北方农村,白面就是硬通货,是脸面。谁家过年能吃上一顿纯白面的饺子,是能在村里说上半年的大事。
我跟砖窑厂的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又搭上我所有的积蓄,托了县供销社里一个远房亲戚,才凭着几张来之不易的粮票,换回来一整袋五十斤的雪花白面。
那袋面用牛皮纸袋装着,上面印着红色的“特一粉”三个大字。
我把它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勒得我肩膀生疼。但这重量落在我心里,却踏实得很。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没告诉我娘,在一个傍晚,自己扛着那袋白面,朝着村东头走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要去打仗的兵。
孙小娥的家在村子最偏的角落,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屋顶的烟囱歪歪斜斜,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
我站在门口,都能闻见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和淡淡草药的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孙小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袖口还打了补丁。看见我,又看见我肩上扛着的大口袋,她愣住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受惊的小鹿。
“大山哥……你这是?”
“我找你爹娘,有点事。”我没敢看她的眼睛,侧身挤进了院子。
院子里扫得挺干净,但角落里堆着一些捡来的柴火和烂木头。屋里的光线很暗,我一进去,眼睛半天才适应。
她爹孙老汉盘腿坐在炕上,那条伤腿不自然地弯着,旁边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他正拿着烟袋锅往里填烟丝,看见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娘周翠莲从里屋走出来,一脸菜色,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我把肩上的白面袋子“砰”的一声卸下来,立在地上。屋里地不平,袋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
“叔,婶儿,”我嗓子有点干,“我……我想跟你们提个亲。我想娶小娥。”
屋子里一下就静了,静得能听见孙老汉烟袋锅里烟丝燃烧的“滋滋”声。
孙小娥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都停了。
周翠莲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地上的那袋白面上。她先是惊讶,随即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她走过来,用指甲掐了掐牛皮纸袋,声音尖得像锥子:“白面?特一粉?王大山,你可真下本钱啊。”
我心里一喜,以为有戏。
“一袋白面,”她忽然拔高了音量,指着那袋面,“五十斤!吃完了呢?你告诉俺,吃完了,下顿呢?俺家小娥嫁给你,你能让她天天吃上白面馒头?”
她又指了指炕上的孙老汉:“俺家老头的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钻心。县里大夫说了,得去大医院动刀子,要花大钱!你这袋面,能换几包止疼药?”
一连串的问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保证什么?我只能保证我有一身力气,我能保证我这辈子都会对她好。可这些话在“钱”和“药”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孙老汉始终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在鞋底上“梆梆”地磕了磕,又重新填上烟丝,点上火,一口一口地抽,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孙小娥的头一直垂着,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那儿,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小偷,无地自容。那袋我视若珍宝的白面,此刻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叔,婶儿,我……我先回了。”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孙家的门。
走出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冷清清的。
我心里又凉又空,像是被人掏了一块。我觉得这事儿彻底黄了,我跟孙小娥,没戏了。
我走得很快,想赶紧回到我那两间破屋子里躲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孙小娥。
她跑得气喘吁吁,辫子都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跑到我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山楂果。
“大山哥……”她缓过气来,抬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好像含着一包水,“我娘……我娘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她也是被穷怕了。”
我看着她,心里最软的地方被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疼。我摇了摇头,说:“没事,你娘说的是实话。”
她咬着嘴唇,好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你要是真心,俺就跟你一辈子。”
一句话,把我所有的委屈、难堪、失落都吹得烟消云散。
我看着她那双比月光还亮的眼睛,里面有倔强,有期盼,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我心里一热,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脑门。
我没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俺是真心的!”我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俺发誓,以后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俺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她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那天晚上,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我跟孙小娥,私下里定了终身。
我跟小娥的事,像风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傻,放着好好的姑娘不要,非要往火坑里跳。也有人说小娥有福气,找到了我这么个肯下力气的实诚人。
但这些话,都抵不过一个人的动作。
村长刘长有的儿子,刘富贵,也看上小娥了。
刘富贵在我们村,是头一份的“人物”。他爹是村长,他家是村里第一个买拖拉机的万元户。那台“手扶铁牛”突突突地开在村里的土路上,神气得像县长下来视察。
刘富贵人长得油头粉面,看人总是斜着眼,一副谁都瞧不起的德行。他早就对小娥动过心思,只是嫌她家穷,一直没正经上门。
现在看我这个穷小子抢了先,他坐不住了。
他去孙家那天,开着他家的拖拉机,屁股后面“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他没扛白面,也没拿布料。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沓“大团结”,往孙家那张破八仙桌上一拍。
“婶儿,这是二百块钱。算是我给小娥的彩礼。”
二百块!
这个数字像炸雷一样在孙家炸开。八一年,一个壮劳力在外面干一年活,累死累活,也就挣这么多。
周翠莲的眼睛当场就直了,盯着那沓钱,像是看见了救命的菩萨。
刘富贵很满意她的反应,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这只是见面礼。只要小娥跟了我,她爹的腿,我托我爹找关系,请县医院最好的骨科大夫来给瞧。保证给治好!以后小娥她弟弟念完书,想找活儿干,也是一句话的事。”
金钱,关系,前途。
刘富贵扔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砸在我跟小娥那点“真心”上。
那天晚上,周翠莲就把小娥关在屋里,开始轮番轰炸。
“小娥啊,你睁开眼看看!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嫁给刘富贵,你爹的腿有救了,你弟弟有前途了,咱家这日子就算熬出头了啊!”
“那个王大山有什么?他除了有一身傻力气,还有什么?他能给你二百块钱?他能给你爹请来县里的大夫?你跟着他,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你这是要眼睁睁看着你爹的腿烂掉,看着你弟弟跟你一样没出息,看着我跟你一起受穷一辈子吗?!”
哭喊声,逼问声,从孙家那扇关不严的门缝里传出来,半个胡同都能听见。
我心急如焚。
我去找砖窑厂的老板,想预支半年的工钱。老板是个精得像猴一样的中年人,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斜着眼看我:“王大山,你当我是开善堂的?厂里有厂里的规矩,谁都像你这样,我这窑子还开不开了?”
我没办法,只能拼了命地干活。
别人一天搬一千块砖,我搬一千五百块。别人干十二个钟头,我干十六个钟头。
窑里的火烤得我浑身像要着了火,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落到地上就是一个水印。脱下来的褂子,能拧出半盆水。
晚上回到家,我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在炕上就像一摊泥。可一闭上眼,就是小娥那张含着泪的脸。
我攒下的每一个钢镚,每一张毛票,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铁皮罐头盒里。可我知道,这点钱跟刘富贵的二百块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隔了几天,我趁着天黑,偷偷跑到村后的麦秸垛跟小娥见面。
她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都是黑的。一见到我,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大山哥,我快顶不住了。我娘天天逼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刘富贵,她就一头撞死在墙上。”她抓着我的胳膊,手冰凉,“她说我是在要我爹的命。”
我心疼得像刀割一样,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身子单薄得像一片树叶。
“小娥,你再等等我,再给我点时间。”我抱着她,声音都在抖,“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一定能!”
我们俩都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
刘富贵给的压力太大了,时间,根本不站在我们这边。
怕什么来什么。
孙老汉的腿出事了。
原先只是阴天下雨疼,这几天突然就肿得像个大萝卜,上面还泛着紫黑色。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在炕上翻来覆去地哼哼,那声音听得人心都揪成了一团。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直摇头,说这是发炎转成“老烂腿”了,再不送去大医院,这条腿就得从根上锯掉。
刘富贵的消息比谁都灵通。
他直接把县医院骨科的一个大夫,用拖拉机“突突突”地拉到了孙家。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在孙家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给孙老汉检查完,脸色很严肃:“感染很严重,必须马上住院做手术,清创排脓。再拖下去,人都有危险。”
周翠莲哆嗦着问:“大夫,那……那得多少钱?”
大夫伸出三根手指头:“手术加住院,最少也得这个数,三百块。”
三百块!
周翠莲的脸瞬间就白了,身子一晃,差点没站住。
就在这时,刘富贵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厚的钱沓,往桌上重重一拍。
“婶儿,这是三百块。钱我先垫上,救人要紧。”他脸上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微笑,目光转向一旁呆立着的孙小娥,“但这事儿……就看小娥的意思了。”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交换。用三百块钱,一条人命,来换孙小娥点头。
“扑通”一声,周翠莲给刘富贵跪下了,抱着他的腿就哭:“富贵啊,你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婶儿给你磕头了!”
她哭着爬起来,又去抓孙小娥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娥!你听见没有!你爹的命啊!你就点个头吧!娘求你了!你就点个头吧!”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去的。
我刚在砖窑领了加班的钱,加上我罐头盒里所有的积蓄,一共三十七块五毛。我本来想把这钱先送过来,给孙老汉买点好药,让他先顶一顶。
可我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桌上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眼睛。刘富贵得意洋洋地站着,周翠莲跪在地上哭嚎,里屋传来孙老汉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血全涌了上来。
我冲到桌子前,把我兜里那把被汗浸得潮乎乎的、揉成一团的零钱,也一把拍在了桌上。
“哗啦”一声,几张毛票和一堆钢镚散了一桌子,在刘富贵那三百块钱旁边,显得那么寒酸,那么可笑。
我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孙小娥,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娥!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在村口柳树下,你说的!你说过要跟我一辈子的!”
刘富贵轻蔑地哼笑了一声,他拿起桌上我的一张五毛钱的票子,在指尖弹了弹:“一辈子?王大山,你拿什么跟她过一辈子?就靠你这三十多块钱,还是靠那袋早就吃完了的白面?”
他把那张毛票扔回桌上,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醒醒吧,真心在人命面前,一文不值!”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孙小娥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不住地哆嗦。一边,是炕上等着救命钱、痛苦呻吟的亲爹;另一边,是我这个满眼绝望、质问她誓言的穷小子。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泥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看看桌上那叠能救命的钱,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周翠莲还在一旁哭喊着,像是在催命:“小娥,我的好闺女,你快答应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孙小娥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刘富贵,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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