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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来了,墨水村被浸在一片湿漉漉的红色里。不是血,是红土。被雨一泡,泥泞的路像是大地敞开的伤口,汩汩流出赭红色的脓液。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柳月娥穿过这条红土路时,脚上的布鞋已被泥浆裹成了两坨沉甸甸的土疙瘩。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嗤”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篮子里是她刚去镇上换回来的半斤盐和一小块猪油。这是她用三个鸡蛋换来的,那些鸡是她前夫陈秋水死后留下的。

“看,柳寡妇又去镇上换东西了。”

“什么柳寡妇,现在该叫林家的了。人家改嫁了,嫁给了林丰收。”

“改嫁?说得轻巧,秋水才死了一年零三个月,尸骨未寒呢。”

柳月娥听见了,但她没回头。她知道说话的是村头磨坊的李大娘和她的女儿红梅。这些话她已经听了一年多,从陈秋水咽气那刻起就没停过。起先是为她守寡的时间不够长,后来是为她改嫁的对象太老——林丰收比她大十五岁,前妻死了五年,留下两个半大的儿子。

“你们不懂。”柳月娥在心里说,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她只是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红柳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枝条上挂着一串串水珠,像眼泪,又像汗珠。柳月娥经过时,一滴水珠落在她额头上,冰凉冰凉的,她没擦。

林丰收家在山坡上,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槐树春天开花,白色的花串垂下来,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但现在不是春天,是雨季,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有些虚假。

柳月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林丰收正蹲在屋檐下编竹筐。他是个沉默的男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看见柳月娥进来,他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回来了?”

“嗯。”

“路上滑,小心点。”

“知道了。”

简单的对话,像他们简单的婚姻。柳月娥走进屋里,把竹篮放在灶台上。灶台是泥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还剩着早上吃的玉米糊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柳月娥用勺子搅了搅,那层皮破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糊状物。

她生了火,把猪油切下一小块放进锅里。猪油在热锅里化开,发出滋啦的声音,一股油腻的香气弥漫开来。柳月娥深吸一口气,这香气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那时父亲还在,母亲会在锅里煎油饼,金黄色的油饼在热油里翻滚,鼓起一个个泡泡,然后瘪下去。她总是守在灶台边,等着吃第一个。

“妈。”

柳月娥回头,看见林丰收的大儿子林小山站在门口。他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很大,看人时总是怯生生的。柳月娥改嫁过来半年,这孩子从没叫过她一声“妈”,今天这是第一次。

“怎么了?”柳月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弟弟发烧了。”

柳月娥放下勺子,跟着林小山走进里屋。林丰收的小儿子林小水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柳月娥伸手摸了摸,烫得吓人。

“去叫你爹。”她对林小山说。

林丰收进来了,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柳月娥,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柳月娥知道他在想什么——家里没钱请大夫,镇上的大夫出诊要收三块钱,他们拿不出来。

“去打盆凉水来。”柳月娥对林小山说。

她用湿毛巾给林小水擦身子,一遍又一遍。毛巾很快就热了,她又放进冷水里浸一浸,拧干,继续擦。林小水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要不...我去镇上请大夫?”林丰收小声说。

“你有钱吗?”

林丰收不说话了。他蹲在墙角,摸出旱烟袋,装上一锅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缭绕,有一股辛辣的苦味。

柳月娥擦了两个时辰,林小水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柳月娥,小声叫了一声:“娘...”

柳月娥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儿子,陈秋水的儿子,陈星。陈秋水死后,陈星的爷爷奶奶把他带走了,不让她见。他们说她是克夫命,会克死身边所有的人。陈秋水是得肺痨死的,咳了半年血,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柳月娥伺候了他半年,端屎端尿,煎药喂饭,最后眼睁睁看着他咽气。

“她要是真心对秋水好,秋水能死得这么快?”婆婆在她背后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柳月娥没争辩。争辩有什么用呢?陈秋水已经死了,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一场雨就能冲走大半。她去上坟时,看见墓碑上只刻着“陈秋水之墓”,没有“妻柳月娥立”这几个字。陈家没让她刻,说她不配。

“娘,我渴。”林小水又说。

柳月娥端来水,扶着他喝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擦掉。林小水喝完水,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

林丰收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柳月娥。他的眼神软了下来,像是被水泡过的土。

“谢谢你。”他说。

柳月娥摇摇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柳月娥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积水的地方泛起一个个泡泡,泡泡破了,又起来新的。她想起陈秋水死的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他拉着她的手,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月娥...我对不起你...”他说话很费劲,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

“别说了。”

“你要...要改嫁...找个好人...”

柳月娥哭了,眼泪滴在陈秋水的手上。他的手动了动,想擦她的眼泪,但没抬起来。

“别哭...”他说,“下辈子...下辈子我好好对你...”

然后他就死了,眼睛睁着,看着屋顶。柳月娥用手合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再也没睁开。

陈家的亲戚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他们商量着后事,商量着财产,商量着陈星该由谁抚养。没人问柳月娥的意见,好像她不存在。最后,婆婆宣布:房子归陈家,陈星归爷爷奶奶,柳月娥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一口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服。

柳月娥没争。她抱着那口箱子离开了陈家,回到了娘家。但娘家也不好过,哥哥娶了媳妇,家里多了张嘴,她这个出嫁的女儿回来,嫂子整天指桑骂槐。父亲唉声叹气,母亲偷偷抹眼泪。

“月娥啊,你还年轻,总得有个着落。”有一天,母亲对她说。

于是媒人来了,说的是林丰收。四十五岁,死了老婆,有两个儿子,家里穷,但人老实。柳月娥想了想,答应了。她还能怎样呢?一个寡妇,没孩子,没财产,只有一副还能干活的身子。

改嫁那天,她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拎着那口箱子,走过那条红土路。路边有人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抬起头,直视前方,一步步往前走。雨后的红土路更加泥泞,她的鞋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到林丰收家时,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林丰收在门口等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接过她的箱子,说:“进来吧。”

就这样,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雨,像雾一样飘在空中。柳月娥回到屋里,林小水睡得很安稳,烧已经退了。林小山坐在炕边,守着弟弟。看见柳月娥进来,他抬起头,小声说:“弟弟好了。”

“嗯。”柳月娥在炕沿坐下,摸了摸林小水的额头,确实不烫了。

“你饿吗?我去热饭。”

林小山点点头。柳月娥去灶房热了玉米糊糊,又炒了一盘野菜。野菜是她在山坡上采的,有点苦,但用猪油一炒,就有了香味。林丰收也进来了,三个人围着灶台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喝糊糊的声音。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水墨画。

柳月娥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她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

“月娥。”

林丰收出来了,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个给你。”他把东西递过来。

柳月娥接过来,是一支银簪子,很旧了,上面的花纹都磨平了,但擦得很亮。

“这是我娘的,她留给我的。”林丰收说,“不值钱,但...但我想给你。”

柳月娥握着簪子,簪子还带着林丰收的体温。她看着林丰收,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柔和,那些深深的皱纹像是被月光填平了。

“谢谢。”她说。

林丰收笑了笑,又露出那些黄牙。但这次柳月娥不觉得难看了,她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进去吧,夜里凉。”林丰收说。

柳月娥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灯光昏暗。林小山和林小水已经睡了,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像两只小猫。

柳月娥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林丰收均匀的呼吸声,手里还握着那支银簪子。簪子硌得她的手心有点疼,但她没松开。窗外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每个女人都是一朵花,有的开在春天,有的开在夏天,有的开在秋天,还有的开在冬天。但没人告诉她,如果花谢了,还能不能再开一次。

也许可以,她想。也许就像这雨季的红土,被雨泡烂了,踩脏了,但太阳出来,晒干了,还是土,还能长出东西来。

她握紧了簪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红土路被晒得硬邦邦的,表面的泥浆结了一层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柳月娥起了个大早,熬了粥,炒了咸菜。林小水完全好了,活蹦乱跳的,围着柳月娥叫“娘”。林小山虽然还是有点害羞,但也帮忙摆碗筷。

吃完早饭,林丰收下地去了,林小山去放牛,柳月娥在家洗衣服。她把全家人的脏衣服都拿出来,泡在大木盆里,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中午,柳月娥正在晾衣服,听见有人敲门。她打开门,看见陈秋水的母亲站在门外,旁边是她的儿子陈星。陈星八岁了,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很瘦,眼睛像陈秋水,大大的,黑黑的。

“奶奶让你来的?”柳月娥问,声音有点抖。

陈星的奶奶没说话,只是推了陈星一把。陈星向前踉跄了一步,抬头看着柳月娥,眼神陌生而戒备。

星儿...”柳月娥伸手想摸他的头,但陈星躲开了。

“这孩子不听话,你带几天。”陈星的奶奶冷冷地说,“我腰疼,管不了。”

柳月娥愣住了。陈秋水死后,陈家不让她见孩子,说她会带坏孩子。现在突然把孩子送来,是什么意思?

“就几天,等我不疼了就来接。”陈星的奶奶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好像怕柳月娥反悔。

柳月娥看着陈星的背影消失在红土路的尽头,又低头看陈星。陈星也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进来吧。”柳月娥说。

陈星不动。

“你饿吗?我给你做饭。”

陈星还是不动。

柳月娥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跟着她进来了。

那天晚上,林丰收回来,看见陈星,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吃饭时,陈星不肯上桌,柳月娥把饭菜端到他面前,他也不吃。

“吃吧,不吃会饿。”柳月娥说。

陈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饭菜一眼,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夜里,柳月娥让陈星和林小山、林小水睡一个炕。三个孩子,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柳月娥听见陈星在哭,很小的声音,像小猫叫。她想过去看看,但最终没动。

第二天,柳月娥去地里给林丰收送水,回来时看见陈星在院子里,和村里几个孩子在玩。他们玩丢沙包,陈星丢得很准,每次都能打中别人。他笑了,笑声很清脆,像铃铛。

柳月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她想起陈秋水小时候,也爱玩丢沙包,也笑得这么开心。但陈秋水死了,埋在土里,再也笑不出来了。

晚上,陈星主动上桌吃饭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饭吃得多了。林小水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陈星,陈星愣了一下,把肉夹回去。林小水又夹给他,他又夹回去。最后那块肉在两个人碗里来来回回,掉在了桌子上。

“你们不吃我吃了。”林小山说,夹起肉塞进嘴里。

陈星和林小水都笑了。

柳月娥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陈星在她这儿住了七天。第七天下午,陈星的奶奶来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不像腰疼的样子。她看了看陈星,陈星正和林小水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笑得满脸是汗。

“我接他回去。”陈星的奶奶说。

陈星看见奶奶,笑容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看看奶奶,又看看柳月娥。

“去吧。”柳月娥说。

陈星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奶奶身边。奶奶拉住他的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陈星回头,看了柳月娥一眼。那一眼很深,像井,柳月娥差点掉进去。

“娘!”林小水突然喊了一声。

柳月娥以为他在叫自己,但林小水看着的是陈星的背影。陈星停住了,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奶奶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红土路的转弯处。

柳月娥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太阳快要落山了,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熟透的柿子。红土路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河。

林丰收回来了,看见柳月娥站在院子里,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屋吧。”他说。

柳月娥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已经点上了灯,林小山在写作业,林小水在玩一个木头小车。一切都是老样子,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夜里,柳月娥躺在炕上,又想起陈星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她读不懂,也不需要读懂。她只需要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红土路,雨来了,泡烂了;太阳出来,晒干了;人走了,脚印还在。但新的雨来了,新的脚印盖上去,旧的就不见了。

但土还是土,路还是路。

柳月娥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模糊不清。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字,像看着模糊的过去和模糊的未来。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红土路上。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低语。

柳月娥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她走在一条红土路上,路很长,看不到尽头。她走啊走,走啊走,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但她一直走,一直走,因为除了往前走,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而路,一直在那里,红的,湿的,硬的,软的,承载着所有的脚印,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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