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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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们总把“老去”当作一桩损失,一件需要遮掩的憾事。镜子里的第一根白发,眼角的细纹,都叫人心里一紧,仿佛被什么美好的事物远远地抛下了。

我们珍藏泛黄的照片,怀念某个夏日午后光洁的脸颊和毫无牵挂的笑,暗地里相信,那才是我们“最好”的样子。

至于后来的满面尘、鬓边霜,不过是生命无可奈何的磨损,是相见时需得抱歉与解释的部分。

时间是个极有耐心的雕工。它的刀,起初是柔和的,只浅浅地勾勒;到后来,便有了力道,一道纹路便是一段跋涉,一痕沟壑便是一番挣扎。

那“尘满面”,不是怠惰的积垢,是走了长路,穿越了人间的风沙。

那“鬓如霜”,也并非只因寒夜的凄冷,更是无数个不眠的思量,在发间凝成的白露。

我们失去的,是未经世事的“光洁”;我们得到的,是唯有岁月能赠予的“痕迹”。

这痕迹里,藏着你走过的桥,淋过的雨,爱过的人,捱过的痛,与最终放下的执念。

于是乎,“应不识”三字,便有了双重的意味。表层自然是悲:当年的翩翩少年、盈盈少女,被光阴磨洗得改了形貌,纵使在茫茫人海中擦肩,也再认不出彼此昔日的容颜了。

年轻时相遇,认得的是父母所赐的皮囊,是未经风雨的本色。那样的相识,清澈见底,却也单薄如纸。

而要在几十年后,穿过满面风尘,越过如霜鬓发,依然能望见那个你,所需要的,便不再是眼睛,而是心灵了。那是一种在时光深处,对灵魂形状的辨认。

如此说来,怕老去,或是不愿以老去的面目与人重逢,背后藏的,或许是一种天真的自负。

我们暗自希望,自己在别人心中,永远是某一刻定格的、完美的形象。

我们惧怕的,不是自己的改变,而是他人见证这改变时,眼中可能闪过的惊讶、惋惜,甚或是一丝陌生。

我们将自己的价值,不自觉地抵押给了过往的容颜。然而,真正深厚的情谊,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其根基本就不在这易朽的形貌上。

它若能穿过岁月的荒原,走到白发苍苍的时节,那么,每一道皱纹,每一茎白发,都将是彼此共同历程的勋章,是只有你们才读得懂的、写在身体上的秘密书信。

那时,不是“不识”,反倒是“识”得格外深刻了——识得你的坚韧,你的宽容,你被生活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那恰恰是我们付给生命的、最诚实的代价,也是我们活过的、最确凿的证据。

一个从未被生活风霜吹打过的人,脸上固然光鲜,生命却可能是轻飘而苍白的。他的“相逢”,大约也只能停留在浅淡的寒暄与浮面的欢喜罢。

那时的相遇,美则美矣,却像晨露,虽然璀璨,却禁不起日头的考验。

最动人的,是当两个人都已跋涉了很远的路,都已是满面尘、鬓如霜,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或是一个寂静的黄昏,静静地坐下,无须多言,便已懂得彼此身后的千山万水。

那“尘”与“霜”,不再是阻隔,反而成了沟通的、沉默的语言。

当你能平静地注视镜中不再年轻的自己,并且从中看到一段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故事时,你便有了底气,去迎接生命里任何一场,无论隔了多久的——真正的相逢。

纵使相逢,也请坦然以这尘面霜鬓相对。因为唯有这样的你我,才配得上那一句,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