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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县有个船夫名叫诸葛如,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常年在江上撑船载客,练就了一副好臂力。他妻子叫秀英,是邻村织布匠的女儿,虽不算美貌,却有一双巧手和一颗温柔善良的心。这一年,秀英的父亲要过六十大寿,夫妻俩早早就开始盘算如何前去贺寿。

秀英娘家在江对岸的柳林镇,若是平日,从吴县出发,坐船渡江再走半日陆路,两日便可抵达。偏不巧那几日正是农忙时节,诸葛如家里有几亩薄田,种了些稻米和菜蔬,夫妻俩不忍将农活丢给年迈的父母,便商量着先把田里的活计干完再动身。

这一耽搁就是两天。眼看岳父寿辰将至,秀英急得嘴角起了泡:“后日就是爹的寿辰了,咱们今日若再不动身,怕是赶不上了。”

诸葛如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刚刚收完的最后一垄稻子,一咬牙:“现在就走!咱们连夜赶路,说不定还能赶上寿宴。”

夫妻俩匆匆收拾了行装。诸葛如特意带上了他心爱的酒葫芦,那是岳父去年送他的生辰礼,葫芦肚大颈细,能装一斤多酒;秀英则备了些干粮——几张烙饼、一包咸菜,还有诸葛如最爱的小干鱼,那是前几日她特地晒制的。

两人简单向父母交代了几句,便踏上了行程。此时已是午后,日头西斜,若按正常速度,傍晚时分应当能到江边,渡江后再找客栈歇息一夜,次日晌午前便能抵达柳林镇。

谁曾想,走到半路,秀英的一只鞋底突然开裂,不得不在路边修补,这一耽搁又是半个时辰。待他们赶到江边时,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金光,本该停泊渡船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这可如何是好?”秀英焦急地望着对岸,“最后一班渡船怕是已经走了。”

诸葛如眯起眼睛向上下游张望,忽然指着不远处:“你看,那边好像有条小船。”

两人沿江岸走了百十步,果见芦苇丛中系着一条乌篷小船,船身不大,仅容四五人,船篷有些破旧,但看上去尚能使用。奇怪的是,船上空无一人。

“船家!船家可在?”诸葛如高声呼喊。

回应他的只有江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江水的哗哗声。

秀英担忧道:“这船无主,咱们擅自使用怕是不妥。”

诸葛如看看天色,又看看焦急的妻子,一跺脚:“顾不得这许多了!再等下去天就全黑了,今夜若不过江,明日肯定赶不上寿宴。咱们先用船渡江,明日回来时多留些银钱便是。”

秀英虽觉不妥,却也无奈,只得点头同意。诸葛如解开缆绳,扶着妻子上了船,自己则拿起竹篙,用力一撑,小船便缓缓离了岸。

此时,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在天际,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绒布缓缓落下。江面渐暗,唯有远处几点渔火闪烁。诸葛如凭着多年撑船的经验,辨认着方向,朝对岸划去。

船至江心,天色已完全黑透。今夜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四周黑黢黢一片,唯有船头一盏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江风渐起,吹得船篷簌簌作响,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秀英有些害怕,不由得靠近丈夫。诸葛如笑道:“怕什么,你夫君我撑了十几年船,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江面平静得很。”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毛。这江他白天常走,夜里行船却不多,更何况今日这船不是自己的,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又行了一段,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咕叫起来。从中午到现在,他们只匆匆吃了点干粮,早已饥肠辘辘。

秀英打开包袱,取出烙饼和咸菜:“先吃点东西吧,还得有一阵才能到岸呢。”

诸葛如接过饼,眼睛却盯着那包小干鱼。他这人没什么嗜好,唯独好一口酒,有酒必要下酒菜,这小干鱼咸香可口,正是佐酒佳品。

“你且撑会儿船,我喝口酒解解乏。”诸葛如将竹篙递给妻子,自己则坐进船舱,取出酒葫芦。

秀英嗔道:“就知你要喝,少喝些,还得撑船呢。”

“晓得晓得。”诸葛如拔掉塞子,一股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先抿了一小口,哈出一口热气,又拈起一条小干鱼放入嘴中,慢慢咀嚼。一口酒,一条鱼,在这寂静的江心,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秀英撑着船,不时回头看看丈夫,摇头轻笑。夫妻多年,她早习惯了丈夫这点爱好。

诸葛如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已有半葫芦酒下肚。他本是个海量,但今日疲乏,又空腹饮酒,酒意便上来得快些。正晕晕乎乎间,忽然,船身微微一动。

“起风了?”诸葛如含糊问道。

秀英在外答道:“没觉着风大啊。”

诸葛如也没在意,又仰头灌了一口。就在这时,云层忽然散开,一轮明月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江面顿时亮如白昼。

借着月光,诸葛如看见船舱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诸葛如醉眼朦胧,以为是妻子进来,便笑道:“你也来喝一口?”

那人不动,也不答话。

诸葛如眯起眼睛细看,这才发现不对。这人比秀英高瘦许多,且姿势僵硬,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是一片惨白,毫无血色。

“你……你是何人?”诸葛如的酒醒了两分,“怎么上来的?”

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向诸葛如手中的酒葫芦。

诸葛如愣了愣:“你也喜欢杯中物?”

那人点了点头,动作极其僵硬,仿佛脖颈生了锈一般。

若是平时,诸葛如定会心生警惕,但此刻酒意正浓,又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便生出一股豪气:“相逢即是缘,来,喝一口!”

说着,他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那人伸出苍白的手接过葫芦,动作迟缓。诸葛如正要说什么,却见那人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抓住自己的头颅,轻轻一拧,竟将脑袋摘了下来!

月光下,那无头的身躯稳稳站立,双手捧着脑袋,将葫芦嘴对准脑袋的嘴巴,咕咚咕咚灌起酒来。

诸葛如的醉意瞬间全无,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脑袋喝了几口酒,竟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将头颅重新安回颈上,转动两下,发出“咔咔”的声响。苍白的面孔转向诸葛如,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鬼……鬼啊!”诸葛如终于找回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怕妻子看见这恐怖景象,不及多想,抓起手边一根撑船的竹棍,用尽全力朝那鬼物打去!

竹棍划过空气,却什么都没碰到。那鬼物如同烟雾般消散了,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味。

诸葛如瘫坐在船舱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酒葫芦滚落在脚边,剩余的半壶酒汩汩流出,浸湿了船板。

夫君!怎么了?”秀英听到尖叫,慌忙放下竹篙冲进船舱,见丈夫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你、你哪里不舒服?可是旧疾犯了?”

诸葛如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有……有鬼……”

“什么?”秀英一时没听清。

“有鬼!刚才……刚才有个鬼,把脑袋摘下来喝酒!”诸葛如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将刚才所见讲了一遍。

秀英听完,只觉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船舱狭小,一览无余,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再无他物。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萦绕不散。

“莫、莫不是你看花了眼?”秀英颤声问道,心里却知丈夫不是无中生有的人。

诸葛如摇头,眼中满是恐惧:“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神空洞,绝不是活人!”

夫妻俩相顾无言,恐惧在狭小的船舱中蔓延。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在舱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良久,诸葛如勉强镇定下来,他是男人,不能让妻子更害怕。他深吸一口气,扶着舱壁站起:“不管是什么,咱们得赶紧靠岸。你来歇着,我去撑船。”

秀英却拉住他:“你脸色这么差,还是我来吧。”

“不,你进舱里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诸葛如将妻子按坐下,自己拿起竹篙,走出船舱。

江面依旧平静,月光洒下,泛着银白的光。这本该是一幅美丽的夜景,此刻在诸葛如眼中却充满了诡异。他总觉得那漆黑的江水中藏着什么东西,随时可能冒出来。

他拼命划动竹篙,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水域。秀英在舱内也是坐立不安,不时透过舱帘缝隙向外张望,每看到江面上漂浮的水草或枯枝,心都要跳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像是煎熬。诸葛如的手臂因长时间用力而酸痛,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不敢停歇。秀英也从舱内出来,默默坐在船尾,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一个多时辰后,对岸的轮廓终于清晰可见。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快到了。”诸葛如声音沙哑。

秀英点头,眼中有了光亮。

就在距离岸边不足十丈时,诸葛如已筋疲力尽,秀英接过竹篙:“你歇会儿,我来。”

小船缓缓靠向岸边。此处是一片浅滩,长满芦苇,远处可见几点灯火,应是附近的村落。

船底触到泥沙,终于停了。秀英先跳下船,水只没到脚踝。她转身伸手:“夫君,快下来。”

诸葛如也松了口气,迈步欲下。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船边的水中,毫无征兆地伸出一双手!那是一双白森森、瘦骨嶙峋的手,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枯枝一般,指甲又长又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诸葛如的脚踝,力量大得惊人!

诸葛如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入水中。他低头一看,魂飞魄散,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嘶声大叫:“放开!放开我!”

秀英吓得魂不附体,但她见丈夫危在旦夕,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前抓住诸葛如的手臂,拼命往岸上拉。

可那双手的力量超乎想象,诸葛如的身体竟被一点一点拖向水中!江水已漫过他的膝盖、大腿,眼看就要到腰际。

“救命啊!救命!”秀英嘶声呼救,但深夜的江边寂静无人,唯有她的回声在夜空中回荡。

诸葛如感到那双手冰冷刺骨,一股寒意顺着脚踝蔓延全身,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走。他绝望地看着妻子,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舍。

秀英泪如雨下,忽然,她瞥见岸边有棵柳树,灵机一动,松开一只手,奋力折下一根柳枝。她记得老辈人说过,柳枝能打鬼!

“放开我夫君!”秀英哭喊着,用尽全力,将柳枝狠狠抽向那双手!

“啪!”柳枝抽在苍白的手背上,竟发出如同抽在皮革上的声音。

那双手猛地一颤,似乎真的吃痛,松开了些许。秀英见状,更加拼命地抽打,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双手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秀英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将诸葛如拖上岸。夫妻俩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汗水。

诸葛如的脚踝上留着五道乌青的指印,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快走!快离开这里!”秀英挣扎着爬起,搀扶起丈夫。

两人顾不上疲惫,跌跌撞撞地朝有灯火的方向跑去。穿过一片芦苇荡,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大多数人家都已熄灯安睡,唯有一户还亮着微光。

诸葛如拍打院门,声音颤抖:“有人吗?救命!救命啊!”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窸窣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呀?这么晚了。”

“我们是过路的,在江边遇到了怪事,求老人家开门让我们避一避!”秀英带着哭腔哀求。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发老妇人提着灯笼,眯眼打量他们。见两人浑身湿透、面色惊恐,连忙让进屋:“快进来,快进来,这是怎么了?”

夫妻俩进了屋,老妇人给他们倒了热水,又找来干净布巾。待他们稍定心神,才问起缘由。

诸葛如心有余悸地讲述了江上遭遇。老妇人听罢,脸色大变:“你们可是在江边那艘旧乌篷船处出的事?”

“正是。”诸葛如点头,“那船系在芦苇丛中,无人看管,我们急着过江,便擅自使用了。”

老妇人长叹一声:“造孽啊!那是三年前淹死的渔夫宋二的船。那年秋天,刮大风,他妻子拦着不让出门,他偏不听,非要去打鱼,结果船翻了,人也没上来。后来船漂回岸边,村里人想把它处理掉,可谁动那船谁倒霉,不是生病就是出事。久而久之,就没人敢碰了,任它停在岸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自那以后,那一带常闹鬼。有人说夜里看见无头人影在江边游荡,还有人说听见有人喊‘还我头来’。别说晚上,白天都没人敢靠近那船。你们能活着回来,真是菩萨保佑!”

夫妻俩听得冷汗涔涔,后怕不已。原来他们不仅擅自用了死人的船,还遇到了那死者的鬼魂!

老妇人留他们歇到天明。这一夜,夫妻俩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惨白的脸和枯枝般的手。

次日清晨,谢过老妇人,夫妻俩继续赶路。晌午时分,终于抵达柳林镇秀英娘家。

秀英的父母见女儿女婿姗姗来迟,本有些嗔怪,但见两人神色憔悴、惊魂未定,忙问缘由。听罢经历,一家人目瞪口呆。

秀英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泪眼婆娑:“我的儿,你们这是捡回了一条命啊!往后记住,宁可迟到,不可赶夜路,尤其不可用不明来历的船只车辆。”

寿宴上,诸葛如和秀英强打精神,但心中阴影久久不散。回程时,他们特意绕远路,避开那段江面,且无论多急的事,都坚持白日行路,夜晚投宿。

此后多年,诸葛如仍以撑船为生,但他给自己立下三条规矩:一不载夜客,二不渡无名之船,三不在中元节前后行船。而那夜江心所见,成了他终生不敢再提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