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阴暗的木屋里。
一家人急坏了,不断拿来水,盐…
躺在床上是一个患疟疾的女孩。
傍晚,一家人睡去,女孩的同胞哥哥,却蹑手蹑脚来到床边。
他说,我愿意拿我的命,来换你的命,我俩经常互换衣服,死神肯定认不出来。
他笨拙地穿上了妹妹的衣服…
第二天,母亲下楼却惊讶地发现,女儿活了下来,儿子早已变凉…
孩子们的把戏,竟骗过了死神…
母亲痛哭流涕,远在伦敦的父亲匆匆赶到后,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以上这个片段,来自赵婷新作《哈姆奈特》,豆瓣8.0。
继《无依之地》后,赵婷备受关注,这部新作依然出手不凡,奥斯卡8项提名,金球奖6提2中,英国电影学院奖11项提名…
首映礼上不少人表示,全场啜泣,没有一双眼睛不是湿润的,映后掌声至少持续了三分钟。
这部电影聚焦莎士比亚创作《哈姆雷特》的背景,据说这部传世之作的悲痛,来自莎士比亚丧子之痛。
只不过电影视角发生偏移,从莎士比亚本人转移到莎士比亚的夫人艾格尼丝。
这是一部完全适合在大银幕上看的电影,只有在大银幕上,磅礴而来的莎翁腔与情感,才会长出它应有的分量…
导演:赵婷
这部电影依然有赵婷注重的自然主义。
自然光下的每一帧,都像是流动的油画,无数次幻想在大银幕上看又会是何等的赏心悦目。
赵婷一如既往擅长在自然中融入引人联想的意象,万物有灵且美。
片头,艾格尼丝躺在盘根错节的树枝里,就像躺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安详…
艾格尼丝天生是属于森林的,她甚至在林中养了一只鹰。
村里人总嘲笑她,不务正业,像个吉普赛人一样。
但只有同样不得志的莎士比亚,带着好奇,想要摸摸她那只鹰。
看到艾格尼丝手上的刮痕后,他给艾格尼丝做了一只手套。
这样鹰就可以停在手套上,不会被刮伤了。
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下,艾格尼丝念起了咒语,那是她妈妈教给她的草药的咒语。
诗一样的咒语,就像莎士比亚心中的戏剧一样…
两人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电影用很轻盈的方式,描写出了这对男女看似不同,但契合的内在…
艾格尼丝怀孕了。
生育的一幕,极其震撼。
一身红衣的她,闯入一片绿意。
手上暴起的青筋,不断扭曲舒展的身体,就像这无边连绵的树枝。
耳边响起的海浪声,像一阵阵痉挛带来的痛楚,是体内的狂潮…
她的手指早已嵌满泥土,那是大地给予的力量…
女声吟唱伴随着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千百代女性都树立于此,艾格尼丝,并不孤单。
终于,孩子诞生。
诞生的旁边,有一口深渊。
那么潮湿,又有那么多丰富的植被,仿佛女人的产道,一切像是祝福…
又仿佛是诅咒,诅咒这个家庭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终将临渊而立。
极其疲惫之间,深渊走出来一个女人,像极了自己的母亲。
我想没有母亲的孩子,才会以山为父,以树为母,纵浪大化中,无喜亦无惧。
那句母亲教授的草药咒语,一直庇护着女儿的一生…
在这里,必须要说一下饰演艾格尼丝的演员,这次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大热人选杰西·巴克利。
在这场生育戏中,贡献出了绝佳的演技。
所有的情绪深入骨髓浸入血液,让所有观众仿佛也承受了山呼海啸般的疼痛。
这部电影耐心地,通过穿插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描绘了一家人日常却温馨的生活。
母亲带着女孩们包草药,父亲带着男孩练剑。
三个孩子,一起给妈妈惊喜。
他们也曾一同面对死亡,把母亲养的鹰埋葬了。
据说,对鹰说出自己的愿望,鹰就会带着愿望起飞。
鹰小小的心脏,载着一家人的愿望,飞向彼岸…
好像一切心愿,真的在实现。
在伦敦给剧院做手套的父亲,逐渐站稳脚跟,开始给剧院写作。
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带妻儿过去住。
只是,和妻子商量时,那或明或暗的灯火,就像摇晃不定的命运…
一切,直到命运对他们不再客气。
直到三个孩子中的一个,永远不再长大。
当小小的手指缝里,还藏着刚刚捉迷藏玩过的泥土,却再也无法举起。
艾格尼丝再也忍不住了,无可抑制地咆哮,一时间,所有的魂与魄都出窍了,灵与肉都破碎了…
所有人笼罩在巨大的失去中。
妹妹看到哥哥的尸体,不敢相信:这是他吗?看着不像呀…
小小的孩子哪里会知道,人死后,是会肿胀,会发白,会流脓,会变形…
当在伦敦的父亲,终于赶到了家,却不断地说,It is my boy…
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像之前见面一样高兴。
他不想认为孩子死了,只想认为,他们重逢了。
妻子对路途遥远迟到的丈夫又怨又恨,儿子临死前都没能见到他最崇拜的父亲。
丈夫只想离开,牛一般地挣钱,在写作中麻痹自我。
他多想以为,儿子只是躲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随时就会出现。
丈夫说,已经过了一年,这念头差点把我逼疯。
妻子却说,一年算什么?不是一年,是每一朝,每一夕,每一刻,每一口气。
思念就像一颗子弹,反复射入同一处伤口,痛苦如此清晰,活在每一个目之所及的角落。
一切就像他俩相逢时,莎士比亚给艾格尼丝讲过的古希腊神话故事一样:
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相爱,但欧律狄刻被毒舌咬伤,俄耳甫斯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把她从冥界带回人间。
那就是欧律狄刻必须跟在俄耳甫斯后面,但俄耳甫斯不能回头看。
一路上,风那样大,山那样陡…
俄耳甫斯却只能不断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
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等他靠近冥界,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欧律狄刻被永远留在了冥界。
这是一个差一点就完全的故事,也是一个因为过于在乎而痛失挚爱的故事。
短短的故事,却道尽了古典悲剧的精髓,那就是人类的艰辛尝试与命运的冷酷指尖之间,往往只有毫厘之差…
但当时还年轻的他们,怎么听得懂命运的寓言呢?
就像《哈姆雷特》里面的一句台词,从前看着像笑话,如今倒让岁月坐实了。
痛失爱子,夫妻双方产生间隙。
哪怕日渐出名的莎士比亚,已经可以给家里买大宅子,买红宝石手镯。
但在妻子看来,缺席就是缺席。
妻子不断反刍自己哪里没做好,出门挣钱的丈夫却得以逃避到写作里,戏剧里…
到这里,进入到了整部电影最矛盾的地方。
一方面,你能看到莎士比亚在戏剧中的自厌自弃。
他厌恶自己:心高气傲,冷酷无情,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夹在天地之间爬行,我们都是十足的恶徒。
他诅咒自己:我注定行走于黑夜,白日则受困于烈火。
他很想逃避:心痛与肉身注定承受的千百次冲击,正是这份迟疑,才让苦难拖得人生如此漫长。
在极端的痛苦中,他甚至想要坠崖。
如临深渊之际,影片第一次抛出那句最出名的诘问: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是默然承受那狂暴命运的飞矢与乱箭,还是挺身举剑,去对抗那无涯的苦难…
但另一方面,他的确是通过写作,逃离了家庭,逃离了生活与痛苦本身…
直到最后,剧作越来越受欢迎。
妻子终于来到剧院,第一次看丈夫的演出。
一开始,妻子不屑,认为那不过是丈夫一场“表演”。
直到扮演王子的演员出现。
在丈夫的笔下,是那样的帅气,挥舞着剑,像极了真的长大成人的儿子。
母亲看得如痴如醉,眼睛一刻也不敢眨,生怕儿子就这样消散。
而扮演死神的丈夫,是那样细致地描写自己的死法:腐毒快如水银,贯穿全身,顷刻间皮肤生疮,如麻风般面目可憎。
每一句台词,都仿佛说出了父亲内心无法言说的思念,自责与痛苦。
最终,他代替了儿子的位置。
让儿子活下来,自己死去…
死前,他紧紧捧着儿子的脸,终于落下这么多年来他自觉不配落下的眼泪:吾儿,永别…
所有人,无论是底下平民,还是楼上贵族,都为这个故事落泪。
全场掌声雷动…
艾格尼丝也彻底被这个故事打动,当戏剧中再次呈现了儿子的遇害场景,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却没想到,此刻,所有观众竟然都伸出了手…
因为他们的亲人,也在瘟疫中去世了…
当一个人的挽留,变成所有人的挽留。
我想,那无数伸出的手,就不再是告别,而变成了,让亡灵渡往彼岸的桥…
至此,丈夫与妻子终于和解,死去的儿子,也在戏剧中永生…
眼泪像船,撑了好久,终于渡了岸…
按道理,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事实上,电影也的确停留在此,仿佛是一个完美的悲喜剧。
但我心中还是冒出一个始终无法隐藏的疑问,也是这部电影引起最大分歧的地方。
那就是,艺术弥合分歧,缓释痛苦。
但艺术真的能消解和替代,那些人生中真正的痛苦吗?
影片虽以母亲作为着力点,但就像赵婷之前的电影一样,情感浓郁但始终与现实隔了一层。
你能看到莎士比亚是如何用这些戏剧来消解痛苦,却看不见作为母亲的艾格尼丝,又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与痛苦共存。
你能看到莎士比亚如鹰般俯视痛苦,却看不到无处可去无路可逃的妻子,如何不得不如树般日夜扎根于痛苦之间。
到最后,在父亲的戏剧中,好像一切得以和解。
但,我们是否太高看了艺术,而太低估了一个母亲一颗破碎的心?
就好像导演毕赣所说,我们是有捷径的人,可以跳进电影里,可以跳进书里。
但很多人就是24小时与生活切磋,无可逃避,只能命与生活比硬…
诚然,我羡慕那个时期人们对于艺术,对于戏剧的信仰。
但那些流落戏剧之外的人呢?那些不得不与生活贴身肉搏的人呢?
就像哈姆雷特那句名台词的后半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是默然承受那命运的飞矢与乱箭,还是挺身举剑,去对抗那无涯的苦难?
我想,电影未充分描述的艾格尼丝,才是真正的勇士。
她柴米油盐,哺育劬劳之间,已然是在日日举剑,对抗那份沉重无解,却弥漫一生的苦难…
这,就是一种东方式的“承受与背负”,也正是赵婷作品里最独特的气质。
人像自然一样,生死共存,悲喜同在,这是一种如常,是一种东方式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苍凉与坦然…
也是看似遥远的故事,却和我们心神相通的存在。
很可惜,电影还是差了这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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