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向上司表白被拒的那天,我决定辞职。
准备了三年,终于要追寻自己的梦想了。
可他竟然连续三天都躲着我,不批我的辞呈。
第四天,我在茶水间截住他,他却冷着脸说:“谁准你走了?”
我笑着把辞职信拍在他胸口:“陆总,晚了,我已经签了新公司。”
他没看信,反而攥住我的手腕:“那么,我来买断你的合同。”
01
周五晚上八点,盛世集团营销部A区,最后几盏灯还顽强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疲惫的味道,敲击键盘的声音稀稀拉拉,像一场进入尾声的、不甚热烈的雨。
顾清辞保存好最后一张数据报表,合上笔记本电脑,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一片寂静里格外清晰。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掠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总经理办公室。
陆景舟还没走。他办公室的灯光总是最后一个熄灭,像海上永不瞌睡的灯塔,只是照耀的不是归途,而是无休止的航行。
同事们早已陆续离开,偌大的开放办公区此刻只剩下她,和一门之隔的他。空气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还有她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搏动。
三年了。从青涩的实习生到能独当一面的营销策划,她几乎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里,耗在了追随那个人的背影上。陆景舟,她的上司,盛世集团最年轻的总经理,也是她一场长达一千多个日夜、无声无息的暗恋的男主角。
他严谨、锐利、要求近乎严苛,偶尔流露的倦色和提起某个小众乐队时眼里倏然亮起的光,是她默默收集的、为数不多的柔软。她为他泡浓度刚好的黑咖啡,记得他所有挑剔的工作习惯,在他连续加班时悄悄订好养胃的粥,在他为一个重要项目焦头烂额时,彻夜整理出他可能需要的所有背景资料。
所有人都说,顾清辞是陆总最得力的助手,是最懂他工作节奏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得力”和“懂”之下,汹涌着怎样不容于职场、更不容于他冷静眼眸的情感。
今天下午,公司刚拿下年度最大的单子,团队气氛热烈。陆景舟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虽然极淡,却像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击中她心里积压了太久的勇气。或许是个时机?庆功宴上,大家起哄让他请客,他应了,说地方随大家挑。
那个瞬间,顾清辞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就今晚吧,说出来,不管结果如何。
再不说,她怕自己会被这场漫长的独角戏耗尽。
她拿起桌面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面不是什么重要文件,只有一张精心挑选的卡片,上面写着她反复措辞、最终还是觉得笨拙的几行字。指尖微微发凉,掌心却有点潮。她深吸一口气,像即将奔赴一场命运的审判,朝着那束光走去。
叩门,得到一声简短的“进”。
陆景舟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份翻开的合同。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略显清冷的侧脸线条。
“陆总。”顾清辞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一些。
“有事?”陆景舟抬眼看来,目光是一贯的冷静审视,带着些许处理完重大事务后的松弛,但绝无多余的情绪。那目光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一路积攒的热度。
“我……”她走上前,将那个深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这个,请您看一下。”
陆景舟的视线落在文件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疑惑她为何在此时递交一份需要他过目的文件。但他没说什么,放下手中的合同,拿起文件夹打开。
那张浅米色、带着隐约纹路的卡片掉了出来。他拾起。
顾清辞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摆,然后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看着他垂下眼帘,阅读那几行字。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在砂纸上摩擦。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报告,或者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
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干净,太理智,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她所有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显得那么可笑、荒唐、不合时宜。
“顾助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的工作能力很出色,这三年的表现有目共睹。我希望你能继续专注于你的职业发展。”
他顿了顿,将卡片轻轻放回文件夹,合上,推回桌沿,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滞涩或犹豫。
“私人感情,”他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也不应该影响工作。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没有斥责,没有尴尬的解围,甚至没有一句委婉的“你很好,但是……”他只是冷静地、直接地、不留任何余地地划清了界限,将她的心意归为“不应该影响工作”的范畴,然后轻描淡写地抹去。
顾清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她感觉到一种冰冷的麻木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之前所有的紧张、期待、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都变成了灼人的羞耻,烧得她指尖发颤。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生疼。
陆景舟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合同,目光回到了纸面上,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漠疏离。
“没什么事的话,早点回去吧。明天……好好休息。”他最后补充了一句,算是给这个尴尬的局面一个结束语,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打发。
顾清辞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几秒钟后,她机械地伸出手,拿回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皮,她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将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
她转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办公室里的灯光,也隔绝了那个让她三年来自作多情、此刻尊严扫地的男人。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许多。顾清辞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蹲下去,将脸埋进膝盖。文件夹的硬角硌着胸口,有点疼,但远不及心里那片空茫的钝痛来得尖锐。
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这就是结局。她三年的时光,小心翼翼的仰望,精心准备的告白,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次下属不得体的逾矩,需要立刻被纠正的错误。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回到自己的工位。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一切如常。只有她的世界,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无声地坍塌了一角。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只打了两个字:辞呈。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敲击。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只是标准、简洁、职业化的辞职申请,感谢公司的培养,陈述个人职业规划的原因,希望按规定流程办理离职。
写完,打印。纸张从打印机里滑出,还带着微微的热度。她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顾清辞。字迹是一贯的工整清秀,只是握笔的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
将辞呈装进一个普通的白色文件袋,封好。然后,她开始整理自己桌面上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盆小小的、生命力顽强的绿萝,几本专业书籍,还有抽屉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她的工位向来整洁,属于她的痕迹很少,整理起来很快。
最后,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写好的辞职信文档,点了关闭,不保存。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把白色文件袋放在键盘旁边,显眼的位置。明天,或者后天,等他看到,就会处理吧。以他的效率,不会拖延。
拿起自己的包,将寥寥的私人物品装进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三年、承载了她无数期待和忐忑的地方。目光掠过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磨砂玻璃门,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也好。她默默对自己说。
离开公司大楼,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办公室内沉闷的空气。顾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刺激得她眼眶微微发酸,但终究没有泪意。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周学姐”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女声,背景音有些嘈杂:“清辞?这么晚找我,是不是又被你们那个工作狂陆总剥削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清辞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她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迎着夜风,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学姐,你上次说的,你们工作室还在招合伙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周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急切:“招!当然招!宝贝儿你终于想通了?要离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主义大染缸,投入我们文艺创作的怀抱了?什么时候过来?明天?啊不行,明天周末,周一!周一早上我来接你,带你看看咱们的地盘,条件随便开!”
听着周薇连珠炮似的话语,顾清辞的嘴角,终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像一缕阳光,终于破开了心底厚重的阴云。
“嗯,”她轻声应道,抬头望了望城市夜空被霓虹映照出的微红光晕,“我想好了。周一见,学姐。”
挂了电话,她站在街头,看着来往的车灯划出一道道光弧。心里那片空茫的疼痛还在,但似乎,没有那么冰冷窒息了。一个明确的、崭新的方向,正在前方隐隐浮现。
三年暗恋,一场徒劳。但人生不止于此。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车子平稳驶入夜色,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02
周六的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顾清辞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办公室里的那一幕,陆景舟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平静无波的声音,还有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难堪。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起身拉开窗帘,秋日明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忙碌喧闹的街景。
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简单解决了早餐。食物似乎能带来一点踏实感。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既然决定了要离开,投向学姐那个初创不久但充满活力的独立设计工作室,她需要准备的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告别。过去三年在盛世,她积累的主要是大型品牌营销策划的经验,而学姐的工作室,更偏向小众、有格调的品牌视觉和内容打造。虽然底层逻辑相通,但具体方向和客户群体差异不小。
她需要快速补充一些相关知识,梳理自己现有的能力图谱,看看哪些可以直接迁移,哪些需要尽快补足。这是她习惯的应对方式——用具体的事务、明确的目标,来填充和驱散情绪上的波动。
一上午的时间在查阅资料、整理笔记中悄然流逝。中午,她点了外卖,一边吃一边继续看一些行业案例。手机很安静,没有工作群突然的@,也没有那个熟悉的、简洁的号码打来任何电话。这是自然的,周末,而且是她的私人时间。陆景舟从来不会在非工作时间因为非紧急事务联系下属,公私分明到近乎刻板。
下午,她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去了市中心最大的书店。在设计、艺术、品牌管理相关的区域流连了很久,挑选了几本看起来很有价值的专业书籍和杂志。沉甸甸的书袋提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她抱着的一摞书,笑着搭话:“充电学习呀?”
顾清辞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嗯,换新跑道了。”
“加油哦!”收银员热情地祝福。
“谢谢。”她拎着书走出书店,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决定,真的不坏。
周日,她约了周薇提前见面。地点就在周薇工作室附近一个安静的咖啡馆。
周薇到得早,已经点好了两杯拿铁。看到顾清辞进来,立刻挥手,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容和好奇。
“快,坐坐坐!”周薇是个急性子,等顾清辞刚放下包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下定决心了?之前我磨了你半年,你都犹犹豫豫,说在盛世还能学到东西,舍不得那个平台。”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该不会是……感情受挫,职场失意,决定化悲愤为事业动力了吧?”
顾清辞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面对周薇,她没必要完全隐瞒,但也不想详述那份难堪。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拉花的纹理慢慢晕开,语气尽量轻松:“算是吧。发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在一个地方停滞太久了,想换条路试试。”
周薇敏锐地察觉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再深究具体原因,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管是工作还是男人,都一样!咱们工作室虽然现在规模小,但潜力无限,几个合伙人都特别靠谱,项目也越接越有格调。你过来,绝对是如虎添翼!”
她随即拿出平板电脑,热情地给顾清辞介绍工作室目前的运营情况、正在进行的项目、未来的发展方向,还有给顾清辞初步规划的职责和股权激励方案。条件确实很有诚意,能看出周薇是真心希望她加入。
顾清辞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周薇的回答专业而务实,对工作室的优缺点也不避讳。这种坦诚和活力,与盛世那种层级分明、一切按部就班的氛围截然不同。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兴趣和期待。
“怎么样?”介绍告一段落,周薇期待地看着她。
顾清辞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学姐,我想加入。”
“太好了!”周薇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压低声音,“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那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先去工作室熟悉环境,然后把合同签了!工资和股权条款就按我们刚才谈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顾清辞点头。
“爽快!”周薇举起咖啡杯,“以咖啡代酒,欢迎顾清辞同志,成为我们‘熹微创意’的联合创始人之一!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大杀四方!”
顾清辞笑着举起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瓷杯相叩,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周末两天,顾清辞有意让自己忙碌而充实。除了和周薇见面,她还抽空去看了场一直想看的艺术展,独自吃了一顿精致的晚餐,晚上则窝在沙发里看她新买的书。她没有再登录公司邮箱,也没有去看任何与工作相关的群消息。她需要这段隔离,来帮助自己完成心理上的切割。
周日晚上,临睡前,她最后检查了一下明天要带的个人物品。然后,她点开手机,找到那个被她置顶、却从未有过私人对话的聊天窗口——陆景舟的企业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安静,深沉,望不到底。就像他这个人。
她打了一段字:“陆总,我的辞职申请放在办公桌上了,请您查收。工作交接清单我已经初步整理好,随时可以办理。感谢您三年来的指导。”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她删掉了后面那句“感谢您三年来的指导”,觉得有些多余和虚伪。最后只留下简洁的前半部分,点击发送。
没有期待回复。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这一次,入睡得比想象中快。
周一清晨,顾清辞起得很早。她选了一套剪裁利落、但并非职业套装的米白色西装,内搭浅杏色丝质衬衫,少了几分在盛世时的严谨刻板,多了些随性和柔和。妆容清淡,口红选了一支温柔的豆沙色。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光。
她拎起装着个人物品的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公寓。今天之后,或许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
八点五十分,周薇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一辆白色的SUV,和她的人一样,看起来干净爽利。
“上车!”周薇摇下车窗,笑容灿烂,“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战场!”
车子驶向与盛世集团总部相反的方向,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开进了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文化创意园区。红砖外墙,高大的窗户,茂盛的爬藤植物,艺术涂鸦,园区里氛围自由又充满活力。
“熹微创意”的工作室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面积不大,但空间开阔,挑高很高,保留了部分工业风的痕迹,搭配着大量绿植、原木家具和设计感很强的软装,阳光从整面墙的窗户洒进来,明亮又温暖。已经有几个年轻人在工位上忙碌,看到周薇带着顾清辞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大家停一下,”周薇拍拍手,“介绍一下,这位是顾清辞,我们的新合伙人,之前可是在盛世集团独当一面的营销高手!以后主要负责品牌策略和客户沟通,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欢迎清辞姐!”“哇,大神加入!”的欢呼。气氛轻松又真诚。
顾清辞微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在这样的氛围里悄然消散了。
周薇带着她简单参观了工作室,介绍了团队成员,然后把她领到一间临窗的独立办公室。“这间以后就是你的了,虽然小了点,但view不错!你先熟悉一下,合同我马上拿过来。”
办公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原木书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个书架,还有一盆茂盛的龟背竹。窗外正对着园区中心的小花园,秋色宜人。
顾清辞放下包,走到窗边。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这里没有磨砂玻璃门,没有压抑的等级感,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上司心思。有的只是扑面而来的自由空气,和实实在在的、可以握在手中的未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周薇已经拿着合同文件走了进来。
“来,看看条款,没问题我们就签了它!然后中午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
顾清辞接过合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明亮的阳光,逐条仔细阅读。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和周薇之前谈的完全一致。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个仪式。
从此,她是熹微创意的联合创始人顾清辞,而不再是盛世集团营销部总经理助理顾清辞。
中午的欢迎聚餐热闹愉快,团队成员都很年轻有想法,一顿饭下来,顾清辞已经和大家熟悉了不少。下午,她开始正式接触工作室正在进行的几个项目资料,快速进入状态。
期间,她抽空看了一眼手机。企业微信有未读消息,但都不是陆景舟。她早上发的那条信息,状态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
果然是他的风格。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对于她的离职,他大概也只会公事公办地处理吧。
这样也好。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项目简报。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03
周二,顾清辞正式在熹微创意上班。她花了一整天时间,更深入地了解工作室的运营细节、客户档案、财务流程以及正在进行的每一个项目。虽然规模小,但麻雀虽五脏俱全,而且几个合伙人都很有能力,项目质量颇高。她很快理清了头绪,并开始构思如何将自己过去的经验与工作室的调性结合,开拓新的业务方向。
下午,她想起盛世那边的离职手续还没正式启动。虽然陆景舟已读不回,但流程还是要走的。她登陆了久违的公司OA系统,找到离职申请流程,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电子版辞呈提交上去,并抄送给了人力资源部。系统显示,申请首先需要直接上级,也就是陆景舟审批。
做完这些,她关掉页面,不再理会。该做的她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流程推进。按照公司规定,正式员工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但她之前年假还有不少,加上陆景舟如果不想留她,可能很快会批准,交接顺利的话,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彻底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顾清辞全身心投入在新工作中。她参与了一个品牌视觉升级的头脑风暴,帮另一个快节奏的短视频项目理顺了推广逻辑,还初步接触了两个潜在的新客户。忙碌让她感到充实,与新团队的磨合也出乎意料的顺畅。周薇和其他合伙人对她的专业能力很认可,放手让她尝试。
她几乎没怎么想起盛世,也没再打开过公司OA。直到周四下午,她正在修改一份给客户的方案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但有点眼熟的号码。
“顾小姐,我是盛世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李莉。关于您提交的离职申请,陆总尚未审批。按照流程,我们无法进行后续操作。烦请您与陆总沟通确认一下,谢谢。”
顾清辞握着手机,愣了一下。陆景舟还没批?
这有点不合常理。以他的效率和风格,对于一份已经摆到面前的辞职信,尤其是她这种“动机不纯”(告白被拒后辞职)的情况,他应该巴不得尽快签字,避免尴尬和潜在麻烦才对。怎么会拖着不批?
难道是因为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处理?还是说,他觉得需要和她面谈一次,走个形式?
她皱了皱眉。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想再回去面对他。那天晚上的难堪,她不想重温第二遍。
她想了想,回复李莉:“李经理您好,我的辞呈已按要求提交,并已口头告知陆总。陆总可能工作繁忙,请麻烦您稍后提醒或直接与他确认。工作交接清单我已准备完毕,可随时配合。”
回复得很官方,把皮球踢了回去。人力资源部催流程,理应去找陆景舟,而不是她。
短信显示已读,但对方没再回复。
顾清辞放下手机,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方案上,但心里却莫名地萦绕着一丝疑虑。陆景舟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半天,她工作时偶尔会有些分神。下班前,周薇凑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嘿,发什么呆呢?晚上跟我们一起聚餐,庆祝本周顺利拿下两个新案子!”
顾清辞回过神,笑了笑:“好啊,没问题。”
聚餐地点选在园区附近一家有名的本帮菜馆。熹微创意人不多,正好坐满一桌。气氛很热闹,大家聊项目,聊八卦,聊行业趣闻。顾清辞也被带动着多喝了两杯果酒,脸颊微红。
席间,坐在她旁边的技术合伙人,一个叫林涵的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一个小巧的U盘。“清辞姐,这个是你要的我们之前所有项目的后台数据汇总和分析模板,我整理好了。”
“谢谢,效率真高。”顾清辞接过,随口问,“对了,你们平时和之前离职的同事,工作交接一般要多久?”
林涵想了想:“看情况吧,如果是和平分手,资料齐全,一两周足够。如果闹得不愉快或者项目复杂,可能拖久点。不过咱们小工作室,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主要看人。”
周薇听到了,隔着桌子插话:“怎么,担心盛世那边卡你?按劳动法,提前三十天通知,到时间你就能走。他们要是故意刁难,咱们有法务顾问,不怕!”
顾清辞摇摇头:“不是,就是随便问问。”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新同事们觉得麻烦。
但陆景舟迟迟不批离职申请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里。
周五,顾清辞一到工作室,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短信,也没有OA系统的推送通知。陆景舟那边依然毫无动静。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也许他真的只是忙忘了,也许他打算集中处理一批流程,也许……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她不再是他需要优先处理的“问题”。
她将精力集中在新接手的一个品牌咨询项目上。客户是一家新兴的国产香氛品牌,主打东方美学和情感叙事,理念很吸引人,但品牌故事和视觉传达有些散乱。顾清辞花了一上午研究他们的产品、用户反馈和竞品,下午开始搭建初步的策略框架。
工作间隙,她去茶水间泡咖啡。熹微的茶水间是个舒适的角落,有胶囊咖啡机、各种茶包,还有团队成员带来的零食。她正等着咖啡流出,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来自李莉。
顾清辞接起:“喂,李经理。”
“顾小姐,不好意思又打扰您。”李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公事化的为难,“关于您的离职申请,我今天又催了一次陆总。陆总说……他需要和您当面谈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回公司一趟,或者约个时间?”
当面谈?
顾清辞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她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满,语气平静但带着明确的疏离:“李经理,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我的离职原因是个人职业发展,辞职信已经写得很清楚。工作交接我可以远程完成,或者指定同事对接。如果陆总对交接有疑问,我可以提供详细的清单和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莉似乎在斟酌措辞:“顾小姐,我理解。但陆总坚持……这是公司的流程要求,对于核心岗位员工的离职,直接上级需要进行面谈沟通。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核心岗位?总经理助理或许算是,但绝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核心岗位。这分明是托词。
顾清辞感到一阵烦躁。陆景舟到底想干什么?羞辱她一次不够,还要再当面强调一次她的“不自量力”,然后高高在上地批准她的离开,彰显他的宽宏大量?
“李经理,”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已经提交了书面申请,履行了通知义务。如果公司有额外的流程要求,请以书面形式正式通知我,并说明依据哪一条规章制度。否则,我认为我的离职程序已经启动。至于面谈,我没有义务必须配合,尤其是在非工作时间。麻烦您将我的意思转达给陆总。”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应,客气但果断地结束了通话:“我还有工作要忙,再见。”
挂断电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可以确定,陆景舟是故意的。他拖着不批,还要面谈,绝不是因为流程或工作交接那么简单。
他想做什么?挽留?不可能。看她笑话?或许。还是觉得她的告白和辞职冒犯了他,想给她点教训?
无论如何,她不会让他如愿。她已经不是那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满怀期待的顾助理了。她现在有新的选择,新的方向,没时间也没心情陪他玩这种上司对下属的权力游戏。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给周薇发了条消息:“学姐,盛世那边可能在离职手续上有点小麻烦,可能会拖一阵。但我这边工作不会受影响。”
周薇很快回复:“明白。需要帮忙就说,别自己扛着。”
“放心,我能处理。”
顾清辞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香氛品牌的资料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
他想拖就拖吧。三十天通知期一到,她自然可以走人。这段时间,她正好可以全心投入熹微的工作,同时,也要开始准备一些东西——如果陆景舟真的想为难她,她也不会毫无准备。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回忆和整理自己过去三年在盛世经手过的所有重要项目、关键数据、合作方联系等等。不是泄露机密,而是为自己的工作成果留一份清晰的记录,以防万一在离职证明或者背景调查时出现不必要的纠葛。
既然他选择了这种不干脆的方式,那她也只能更专业、更冷静地应对。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熹微创意的工作室里,键盘敲击声、讨论声、偶尔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顾清辞知道,她的战场,已经转移了。至于盛世那边残留的一点麻烦,不过是旧篇章结束时,一点需要拂去的尘埃罢了。
04
周五晚上,顾清辞婉拒了同事们的K歌邀请,独自回了公寓。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陆景舟反常举动带来的烦躁,并理清思路。
她叫了外卖,简单吃完后,泡了杯薰衣草茶,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屏幕上是她下午开始整理的、自己在盛世的工作成果清单。条目清晰,分门别类,包括项目名称、时间段、她的主要职责、可量化的成果(如提升的业绩百分比、节省的成本、获得的奖项等)、关键合作方,以及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工作方法总结。
这份清单越写越长,顾清辞自己都有些惊讶。原来三年里,她默默做了这么多事,参与了那么多重要的案子。很多成果当初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跳出那个环境回顾,才发现其中的价值和自己的成长。
可惜,这些在陆景舟眼里,或许都只是“助理的本分”,甚至可能因为最后那场失败的告白,而让这一切都蒙上了别样的色彩,变得不值一提。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这份清单是给她自己的交代,也是必要时保护自己的武器。她保存好文档,加密。
然后,她点开了劳动法的相关网页,重新确认了关于劳动者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和义务。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三十日后即可解除,无需用人单位批准。如果用人单位存在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等特定情形,劳动者甚至可以立即解除。
盛世没有拖欠工资,所以她需要等三十天。今天才周一提交,算上周末,还有二十多天。
陆景舟想拖,在法律框架内,他确实可以拖这三十天。但他拖不住她的人。她明天就可以不去盛世上班(年假或事假),而熹微这边的工作已经展开。他拖的,只是一个形式上的流程,以及……或许是他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或意图?
顾清辞想不明白,也不愿再耗费心神去揣测一个已经决定放下的人。她合上电脑,拿起旁边的一本品牌传记翻看。书页间精致的插图和有深度的文字,渐渐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
周六,她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超市采购,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餐。下午,她带着素描本去了附近的美术馆,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随手勾勒展品或窗外景物的线条。这是她学生时代就有的习惯,后来工作忙,几乎丢掉了。重新拾起笔,虽然生疏,却有种找回一部分自我的愉悦。
晚上,周薇打电话来,约她周日去郊外一个新开的民宿玩,据说环境清幽,适合放松。“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充电一下。周一又要打仗了。”
顾清辞欣然答应。她确实需要暂时远离城市,也远离那些烦心事。
周日,秋高气爽。周薇开车,载着顾清辞和另外两个工作室的女孩一起出发。民宿坐落在山脚下,被竹林和溪流环绕,白墙黛瓦,古朴雅致。空气里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们喝茶,聊天,在山间小径散步,拍了很多照片。晚上,民宿主人准备了当地的农家菜,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长桌前,就着月色和灯光,笑声不断。
顾清辞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在盛世,即使是周末,神经也常常是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工作召唤。而在这里,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夜里,她和周薇住一个房间。两人躺在各自床上,关了灯,透过窗户能看到疏朗的星空。
“清辞,”周薇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少了几分白日的跳脱,多了些认真,“你从盛世离开,真的只是因为想换环境,做自己喜欢的事?”
顾清辞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周薇察觉到了什么。
“大部分是。”她轻轻说,“那里……确实不适合我了。有个坎,过不去,也不想再为难自己。”
“跟那位陆总有关?”周薇一针见血。
“……嗯。”
“他欺负你了?”周薇的声音带了点护犊子的怒气。
“不算欺负。”顾清辞苦笑了一下,“只是让我彻底认清了一些事情。也好,早认清,早解脱。”
周薇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男人,没什么好留恋的。咱们自己干,一样能风生水起。等你正式过来,咱们好好做几个漂亮案子,气死他。”
顾清辞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好,气死他。”
玩笑归玩笑,心里那点因为陆景舟拖延而生的郁气,在这样的夜晚和朋友的关心里,确实消散了不少。
周一,顾清辞精神饱满地出现在熹微创意。周末的放松很有效果。她将那份品牌策略框架进一步完善,并开始着手准备给客户的第一次正式提案。
下午,她接到了李莉的第二个电话。这次李莉的语气更加公式化,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顾小姐,再次打扰。陆总希望您能尽快回公司一趟,完成离职面谈。他强调,这关系到您后续离职证明的出具和薪资结算的顺利。”
薪资结算?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暗示了。如果她不配合“面谈”,可能在最后的经济补偿上会遇到麻烦。
顾清辞的心沉了沉。陆景舟这是要用实际利益来施压了?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依不饶,甚至有些卑劣?
“李经理,”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我的离职申请符合法律规定,工作交接我会负责。如果公司因为不合理的额外要求而拖延或克扣我的合法所得,我将保留申请劳动仲裁和法律诉讼的权利。需要面谈可以,请陆总通过正式邮件预约时间,并明确告知面谈内容和目的。否则,我将视为恶意刁难,并采取相应措施。”
她的态度强硬而清晰。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助理了。
李莉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支吾了几句,说会再向陆总汇报,便挂了电话。
顾清辞放下手机,胸口微微起伏。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竖起所有防卫的冰冷决心。
陆景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打开邮箱,开始起草一封正式的邮件。收件人陆景舟,抄送人力资源部李莉。邮件内容冷静克制,重申自己已依法提出辞职,愿意配合合理的工作交接,但要求公司明确所谓“面谈”的必要性及具体安排,否则将视同公司无正当理由阻碍员工正常离职,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公司承担。
写完后,她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措辞严谨,没有情绪化字眼,完全站在法律和公司规章的立场上。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送达。
接下来的一整天,顾清辞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她完成了提案PPT的初稿,和团队开了两个短会,甚至还抽空面试了一个来应聘实习生的男孩。
但她眼角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去瞟电脑右下角的邮箱图标。
直到下班时间,邮箱依然安静。没有回复。
陆景舟再次选择了沉默。已读,不回。
这种无声的拖延和回避,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怪异。
顾清辞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工作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园区里灯火渐次亮起,秋风带着凉意。
她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心里那根弦绷得有些紧。陆景舟的态度太反常了,超出了她对那个冷静、高效、一切以工作为重的男人的认知。
难道,他真的因为她那场告白而感到被冒犯,以至于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让她难堪,让她主动服软,或者……仅仅是为了证明他的绝对掌控力?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觉得无比疲惫和厌倦。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头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她上周一早上发出的那句,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动手,删掉了这个对话窗口。
眼不见为净。
她需要把所有的精力和情绪,都留给真正值得的人和事。
比如,明天要给香氛品牌做的第一次提案。那才是她当下最重要的工作。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顾清辞迈开步子,汇入下班的人流。身影坚定,朝着与盛世集团相反的地铁站入口走去。
05
周二上午十点,顾清辞和周薇一起,在熹微创意的小会议室里,与“竹影”香氛品牌的创始人进行第一次正式提案。
创始人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叫苏晏,气质温婉,眼神却很有力量。她认真聆听着顾清辞的讲解,不时点头,或提出一些深入的问题。
顾清辞的提案从品牌现状分析入手,指出其“东方美学”定位清晰但叙事散乱、视觉符号不统一、与消费者情感联结不够紧密等问题。然后,她提出了核心策略:将品牌从“制造香氛”提升到“讲述东方现代生活美学故事”,围绕“竹”这一核心意象(与品牌名呼应),延伸出“静、韧、逸、韵”四个情感维度,并分别对应不同的产品线和视觉表达。
她展示了初步构思的视觉系统草图、包装概念、以及一套线上线下联动的品牌内容企划,包括与东方生活美学KOL的合作、沉浸式快闪店、以及一系列以“竹与当代女性”为主题的短片故事。
提案逻辑清晰,创意扎实,既有高度又具备可执行性。苏晏听完,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顾总,”苏晏用了敬称,显然对顾清辞的专业度很认可,“您的方案精准地抓住了我们一直想表达但没梳理清楚的内核。尤其是这个‘竹’的意象延伸和情感维度划分,让我很受启发。视觉概念我也很喜欢,既有东方韵味,又不失现代感。”
周薇适时地补充了一些关于执行团队和预算的考量,谈判推进得很顺利。双方就合作意向达成了初步共识,苏晏表示需要回去和团队商量细节,但合作基调已经定下。
送走苏晏,周薇兴奋地搂住顾清辞的肩膀:“太棒了清辞!开门红啊!苏晏可是个眼光很挑剔的人,能一次过她的初筛可不容易!看来找你过来真是最正确的决定!”
顾清辞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能得到客户认可,是对她能力最直接的肯定,也冲淡了连日来因为陆景舟而生的阴霾。
“是团队的力量,”她谦虚道,“林涵给的数据支撑很关键,还有大家头脑风暴时提的点子。”
“别谦虚了,策略框架是你搭的,核心创意是你想的。”周薇拍拍她,“走,中午请大家吃大餐,庆祝一下!”
午餐气氛热烈,大家都为顺利推进的新项目高兴。顾清辞被这种纯粹的、为目标共同努力的氛围感染,心情明朗了许多。
下午回到办公室,她查看邮件。工作邮箱有几封新邮件,都是熹微这边的事务或行业资讯。私人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域名是盛世集团。
她的心莫名一跳。点开。
邮件来自陆景舟。标题很简单:Re: 关于离职流程的沟通。
内容更简单,只有一行字,与他平日的风格一样,言简意赅,不带任何多余修辞: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A,面谈。陆景舟。”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她是否方便,直接下达了指令。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随时听从调遣的助理。
顾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她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带着点冷嘲。
他终于肯给个明确的“指令”了。也好,是时候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她回复邮件,同样简洁:
“收到。我会准时到场。顾清辞。”
她没有问谈什么,没有质疑必要性,甚至没有使用任何尊称。既然他选择了这种纯粹公务化的方式,那她也奉陪。
点击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明天,最后一次。然后,就真的结束了。
她不再去想陆景舟为何执着于这次面谈,也不去猜测他会说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需要保持冷静、专业,捍卫自己合法合理的权益,然后,拿回属于自己的离职证明,干干净净地离开。
想通这一点,她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开始规划明天面谈结束后,要不要顺便去附近那家一直想尝试的甜品店,买块蛋糕犒劳自己。
毕竟,告别过去,迎接新生,值得一点甜。
她重新打开“竹影”项目的文件夹,开始细化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专注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
下班时,周薇探头进来:“明天下午我要去见个供应商,大概四点回来。你那边要是结束得早,咱们晚上可以约个饭?聊聊‘竹影’后续。”
顾清辞想了想:“明天下午我约了人,谈完应该没问题。等我消息。”
“OK!”周薇比了个手势,走了。
顾清辞收拾好东西,离开工作室。走在园区里,秋风拂面,带着植物的清香。她忽然觉得,明天那场面谈,或许也没那么难以面对了。
因为她已经有了坚实的退路,和清晰的前路。陆景舟和他的盛世集团,在她人生的版图上,正在迅速缩小,终将成为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注脚。
周三下午,顾清辞提前十分钟到达盛世集团总部大楼。熟悉的旋转门,熟悉的大理石地面,熟悉的前台,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咖啡和某种冰冷 ambition 的味道。
一切如旧,却又恍如隔世。
她没有去营销部A区,直接乘电梯到了高层会议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会议室A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准备敲门,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住。
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陆景舟,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知道,但方案必须重做,核心数据支撑不够……最迟明天中午,我要看到新版本。”
他在打电话。
顾清辞收回手,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待。她无意偷听,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电话似乎很快结束了。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她再次抬手,叩响了门。
“进。”陆景舟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稳。
顾清辞推门进去。
会议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长条会议桌一端,陆景舟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手边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她记得那个杯子,是她某次出差时顺手买的,因为他抱怨酒店的马克杯不好用。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顾清辞的心跳很平稳。她看到陆景舟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那双眼眸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只是仔细看去,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一丝疲惫,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也比以往明显。
“陆总。”顾清辞走到会议桌另一端,隔着长长的桌面,与他相对而坐。距离拉得很开,是明确的分界线。
她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姿态从容,目光坦然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陆景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几秒钟的沉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被放大,显得有些凝滞。
顾清辞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体,妆容得体,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沉着,与一周前那个在他办公室里紧张告白的女孩,判若两人。
终于,陆景舟开口,声音低沉:“辞职信,我看到了。”
“是。”顾清辞点头,“我已经按公司规定提交,并启动了流程。”
“理由。”他吐出两个字,目光紧锁着她,“个人职业发展,太笼统。我要具体的、真实的理由。”
顾清辞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坚定:“陆总,员工提出辞职,法律并未要求提供具体理由。‘个人职业发展’是正当且充分的解释。如果公司认为我的离职可能涉及竞业限制或商业秘密,可以依法提出,我们可以协商。除此之外,我认为没有必要讨论更具体的个人原因。”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堵住了他以公司利益为借口的探究。
陆景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姿势。
“顾清辞,”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了几分,“你在盛世三年,公司培养了你,给了你平台和机会。现在项目旺季,你说走就走,留下一堆工作,这就是你的职业素养?”
顾清辞几乎要气笑了。培养?平台?是,她承认盛世提供了不错的起点,但她的付出和成绩,绝对对得起这份薪水。至于项目旺季……她离职前负责的主要项目都已收尾或移交,交接清单清清楚楚。
“陆总,”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感激公司提供的平台。但这三年,我自问兢兢业业,所有经手的工作都尽职尽责完成,从未有过重大失误,甚至多次超额完成任务指标。这一点,我的绩效考核记录可以证明。关于工作交接,我早已准备好详细清单,并承诺全力配合,确保平稳过渡。我认为,这已经体现了足够的职业素养。”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反倒是公司方面,在我依法提出辞职后,拖延审批流程,提出不合理的面谈要求,甚至暗示可能影响薪资结算。这似乎,并非对待一名合格离职员工的恰当方式。”
陆景舟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显然没料到顾清辞会如此强硬、有条理地反击。在他印象里,她一直是安静、顺从、高效,偶尔有些小心翼翼,但从未如此尖锐。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良久,陆景舟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泄露出一丝烦躁和疲惫。
“我需要你留下。”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不再是质问,而是陈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顾清辞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留下?在她那样告白被拒,然后决然辞职之后?在她已经明确表示要去新公司之后?
荒谬。
“陆总,”她几乎要失笑,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的离职申请已经提交,新工作也已经确定。我没有理由,也不会留下。”
“如果,”陆景舟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她,那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以个人名义,请求你留下呢?”
个人名义?请求?
顾清辞彻底怔住了。她看着陆景舟,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没有。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恳切的东西?
但这太荒唐了。就在一周前,他还冷静地拒绝她,将她的感情视为影响工作的不当因素。现在,却用“个人名义”请求她留下?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糖?还是突然发现失去了一个好用又省心的工具,感到不习惯了?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
“陆总,”她的声音彻底冷硬下来,像淬了冰,“一周前,您已经明确表示了您的立场。我认为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交接,没有任何需要以‘个人名义’沟通的事情。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如果今天的面谈是为了挽留,那么我可以明确答复:不可能。”
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如果没有其他与工作交接相关的正式事宜,我认为这次面谈可以结束了。后续流程,我会与人力资源部直接沟通。”
她转身,准备离开。
“顾清辞!”陆景舟猛地站起,声音抬高,带着明显的急迫,甚至……一丝慌乱?
顾清辞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陆景舟快步绕过会议桌,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距离骤然拉近,顾清辞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调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咖啡的苦香。他比她高很多,此刻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翻腾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有懊恼,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
“别走。”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那天……是我没处理好。我不该那样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们谈谈,好好谈谈。”
顾清辞的心脏,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低姿态的话,猛地一缩。但随即,更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理智席卷了她。
没处理好?不该那样说?现在才觉得不妥吗?
“陆总,”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怜悯,“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好好谈谈’的。您的拒绝很清晰,我的理解也很到位。至于处理方式,那是您的选择,我无权置评,也无意追究。现在,我的选择是离开。请尊重我的决定,也请您,保持您一贯的专业和风度。”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所有暧昧和可能。
陆景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滞涩,以及被她话语刺伤的痛楚。
顾清辞不再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顾清辞!”他在她身后再次开口,声音艰涩,“如果……如果我后悔了呢?”
顾清辞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却无比清晰地回答:
“陆总,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的辞职,不会撤回。”
说完,她迈步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将那个男人和他那句迟来的、充满挣扎的“后悔”,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依旧安静。顾清辞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间。脚步很稳,没有丝毫迟疑。
只是,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绵密而清晰的刺痛。
原来,彻底斩断,还是会疼。
但疼过这一次,就好了。
电梯下行,载着她,离开这座承载了她三年青春、欢笑、泪水、和一场无疾而终暗恋的玻璃大厦。
从此,天高地阔。
06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轿厢壁倒映出顾清辞有些苍白的脸。她睁开眼,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深吸一口气,将那阵尖锐的痛楚强行压回心底。
后悔?现在说后悔,不觉得太迟、太可笑了吗?
她按下大堂的按钮,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确保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电梯门开,她迈步走出,穿过熟悉的大堂,目不斜视地走向旋转门。
外面是秋日午后明亮的光线,带着凉意的风瞬间包裹了她,吹散了从大厦里带出来的那股沉闷气息。她微微眯了眯眼,走向路边。
没有直接回熹微创意,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林路78号。”她说了一个地址。
那是离盛世大厦不远的一家法式甜品店,门面不大,但味道很正。以前加班到深夜时,她偶尔会给自己买一块他家的招牌栗子蛋糕,算是苦中作乐的小小慰藉。今天,她也需要一点甜。
甜品店里弥漫着黄油、奶油和咖啡的醇香。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块蒙布朗和一杯热美式。蛋糕端上来,顶端的栗子奶油细腻柔软,点缀着糖霜和可食用的金箔。
她用银质小勺挖下一角,送入口中。绵密的口感,栗子的清甜,奶油恰到好处的香醇,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味丝丝缕缕地渗入,仿佛真的能中和掉一些心底的苦涩。
她慢慢地吃着,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这座城市永远繁忙,每个人的故事都在继续,她的也是。只是,关于盛世,关于陆景舟的那一章,已经翻过去了。不管他突如其来的“后悔”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改变不了她已经做出的决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谈完了吗?顺利不?”
顾清辞回复:“谈完了。一切顺利,准备回去了。”
“好,等你回来。”
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喝掉半杯咖啡,顾清辞感觉好多了。她结了账,走出甜品店,重新打车返回熹微创意。
回到工作室,下午的阳光正好洒满她的办公室。她放下包,打开电脑,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给人力资源部的李莉发了封邮件:
“李经理,您好。今日已按陆总要求完成面谈。再次确认,我的离职决定不变,并将严格遵守三十日通知期。附件为更新后的详细工作交接清单及资料索引,涵盖我所有在职期间负责及参与的项目,我已将所有电子及纸质文件整理归类,随时可供接替同事查阅。后续流程,烦请直接与我邮件沟通。谢谢。”
邮件发送,附件上传。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彻底与那段过去进行了切割。
接下来的时间,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竹影”香氛项目的深化方案。画图,写文案,调整视觉概念。工作的专注能让人忘记很多事。
快下班时,周薇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给你补充点能量。”她把茶放在顾清辞桌上,靠在桌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真没事?我看你下午回来,好像有点累。”
顾清辞端起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来。“没事,就是……把一些话彻底说清楚了,心里反而轻松了。”她顿了顿,“不过,陆景舟那边,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她把今天面谈的情况,尤其是陆景舟最后那句“后悔”和挽留,简单跟周薇说了。周薇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吧?他这是什么操作?打一巴掌再给颗糖?不对,是打一巴掌发现工具要跑了,又想捡回来?”周薇义愤填膺,“你可千万不能心软!这种男人,自以为是惯了,根本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感情和选择!”
“我知道。”顾清辞笑了笑,笑意有些淡,“我没心软。只是觉得……有点悲哀。为他,也为我那三年。”
周薇拍拍她的肩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咱们往前看,好日子在后头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周薇便出去了。顾清辞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我,陆景舟。”
顾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陆总,有事?”她的语气平淡疏离。
“你……下班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正准备下班。如果是工作的事,请邮件沟通。私事,我认为我们没有谈的必要。”顾清辞冷静地回应。
“顾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们能不能再谈一次?就一次。不在公司,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
顾清辞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神清明:“陆总,我以为下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私下‘好好说’的。您的任何想法或决定,都与我无关。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和工作。”
“我不是想打扰你,”陆景舟的声音急切起来,“我只是……有很多话,之前没有说,或者说错了。给我一个机会,解释清楚,行吗?”
“解释什么?”顾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解释您为什么拒绝我?解释您为什么在我辞职后又来挽留?陆景舟,没必要。您的任何解释,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也无法抹去已经造成的伤害。我接受被拒绝的结果,也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现在,请您也尊重我的选择,保留彼此最后一点体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顾清辞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的样子。
“如果……我说我并不是对你毫无感觉呢?”陆景舟的声音艰涩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如果我说,那天晚上,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顾清辞的心,因为他这句话,猛地一颤。但随即,一股更大的荒谬感和愤怒涌了上来。
“陆景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带着怒意地叫他,“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同情?施舍?还是觉得失去一个好用的下属有点可惜,所以想用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来稳住我?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顾清辞的感情,没有那么廉价,也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请你,立刻,停止这种毫无意义又令人反感的纠缠!”
她说完,不等他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并且将这个号码拉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被冒犯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她曾经爱慕过的那个冷静自持、专业强大的男人,怎么会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进退失据,甚至说出这种近乎情感绑架的话?
这让她感到无比陌生,也让她更加确信,离开是对的。
她平息了一下呼吸,拿起包,关灯,走出办公室。
工作室里还有人没走,看到她,打了声招呼。顾清辞微笑回应,神色如常。
走出园区,晚风习习。她慢慢走着,让自己的情绪在夜风中沉淀。
陆景舟没有再打来电话,也没有用其他方式联系她。或许,她最后那番话,终于让他清醒了一些。
也好。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的平静。顾清辞在熹微创意的工作渐入佳境,“竹影”项目的方案得到客户正式确认,合同顺利签订,项目进入执行阶段。她也开始接触其他潜在客户,忙得不亦乐乎。
盛世那边,李莉给她发过两次邮件,沟通离职手续的细节,比如未休年假的折算、最后工作日的确定等。语气客气专业,没有再提任何“面谈”或陆景舟。流程似乎终于回到了正轨。
顾清辞偶尔会想起陆景舟最后那通电话,想起他说“并不是对你毫无感觉”。但她很快会摇摇头,把那点微弱的波澜按下去。迟来的心意,比草都贱。何况,那到底是真心,还是一时冲动或不甘,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不想,也没精力去分辨了。
周五下午,顾清辞正在和团队讨论一个新客户的需求简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新的陌生号码。
“清辞,我是陆景舟。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也不想听我说话。我只说几句,说完就走,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那天晚上,你说喜欢我。我承认,我当时……慌了。不是因为厌恶或觉得你逾矩,而是因为太意外,也因为……我自己的问题。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控制在计划和理性的范围内。感情,尤其是来自你的感情,超出了我的掌控,让我第一反应是逃避和否认。我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你,对不起。”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后悔的不是拒绝你,而是用那种冰冷、公事化的方式对待你那么珍贵的心意。我更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没有在你离开之前,告诉你……你对我而言,早已不仅仅是得力的下属。”
“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指望你能回头。我只是……欠你一句真诚的道歉,和一句迟到的坦白:顾清辞,我喜欢你。在你告诉我之前,或许就已经喜欢了,只是我愚蠢地没有察觉,或者说,不敢察觉。”
“祝你在新公司一切顺利,前程似锦。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珍重。陆景舟。”
短信很长,顾清辞一字一句地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晌没有动作。
会议室里,同事还在热烈讨论,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酸胀。
他承认了。用这种近乎剖白的方式,承认了他的慌乱、他的逃避、他的后悔,以及……他的喜欢。
没有推诿,没有借口,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事实,然后道歉,坦白,告别。
这或许,是那个骄傲冷静的陆景舟,能做到的,最极限的低头和真诚。
顾清辞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指,按下了删除键。
短信消失了,连同那些复杂的情绪一起,被她放进了回收站。
她没有回复。也不需要回复。
道歉她收到了,坦白她也听到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伤害已经造成,裂痕已经存在,时机已经错过。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也不是所有的“我喜欢你”都能恰逢其时。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的同事,目光重新聚焦。
“刚才说到品牌调性与年轻用户群体的共鸣点,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几个维度再深入一下……”她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平稳,重新投入了讨论。
窗外,秋日晴好。她的未来,在熹微,在自己手中,闪闪发光。
至于那条被删除的短信,和那个终于学会了坦白却已经无关紧要的人,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人生总要向前看。而她,已经走在了崭新的、开阔的路上。
07
陆景舟的那条长短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清辞心里漾开几圈涟漪,但很快便沉底,水面恢复平静。她没有再为此耗费心神,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熹微创意的工作中。
“竹影”香氛项目进展顺利,视觉系统定稿,第一批新品包装打样出来,质感惊艳。苏晏非常满意,当即拍板追加了下一阶段的品牌内容营销预算。熹微创意也因此在小众设计圈里有了点小名气,陆续又有两个气质相投的品牌找上门来咨询。
顾清辞忙得脚不沾地,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在这里,她的每一个想法都被认真倾听,每一次努力都能看到直接的成果,团队伙伴之间平等协作,互相激发。这种氛围让她如鱼得水。
与此同时,盛世集团那边的离职流程,在陆景舟那次短信之后,似乎终于被按下了加速键。李莉的效率高了很多,很快走完了大部分手续,确定了顾清辞的最后工作日,并通知她于下周五回公司办理最后的离职交接,归还门禁卡、员工卡等物品,结算薪资和补偿金。
终于要彻底告别了。顾清辞看着邮件,心里一片平静。
周四晚上,她在家中最后一次整理从盛世带回来的少量物品。其实大部分私人物品上次就拿走了,只剩下几本厚重的行业年鉴和专业书籍。她将它们打包,准备明天带回公司。
手机响起,是周薇。
“清辞,明天最后一天了,紧不紧张?”周薇的声音透着兴奋,“要不要我们明天晚上搞个隆重的欢送仪式,庆祝你彻底脱离苦海,奔向光明未来?”
顾清辞失笑:“没那么夸张。就是正常的离职手续。晚上吃饭可以,别搞太隆重,我不好意思。”
“行行行,就咱们工作室几个人,吃顿好的!地方我来订,保证有格调!”周薇又叮嘱了几句明天别忘带齐东西,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顾清辞环顾这间小小的公寓。三年了,她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了公司,这个“家”反倒像个临时宿舍。或许,等彻底安定下来,该换个更舒适、更有生活气息的住处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市的夜景。明天之后,与盛世最后一点物理上的联系也将切断。那个地方,那个人,将真正成为过去式。
心里不是没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周五早上,顾清辞依旧准时起床,换上得体的衣物。她没有特意打扮,但看起来清爽利落。带上打包好的书籍和一个小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些需要归还的零星公司物品),她出门前往盛世集团。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员工身份踏入这栋大楼。心境已截然不同。
前台小姐似乎得到了通知,见到她,微笑着点头示意,没有要求登记。顾清辞直接乘电梯上楼,先去了人力资源部。
李莉已经在等她,流程走得很快。核对物品,签署最后的文件,确认薪资和补偿金额(一分不少,甚至还按最高标准计算了未休年假补偿),开具离职证明。整个过程专业而高效,不到半小时就全部办妥。
“顾小姐,这是您的离职证明和结算单,请收好。感谢您在职期间对公司的贡献,祝您未来一切顺利。”李莉将文件袋递给她,官方而客气。
“谢谢。”顾清辞接过,放入自己的包中。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干脆利落。
走出人力资源部,她还需要去营销部A区自己的工位,做最后的清理,并和接替她工作的同事做最终确认。接替她的是部门里一个做事认真的女孩,叫小唐,之前已经做过详细交接。
办公区里一切如常,忙碌而有序。几个相熟的同事看到她,纷纷围过来。
“清辞姐,今天最后一天啦?真舍不得你!”
“是啊,以后喝不到你泡的咖啡了,陆总的口味只有你最清楚。”
“新工作怎么样?听说去了个很有创意的工作室?”
“一定要保持联系啊!”
大家七嘴八舌,透着真诚的不舍。顾清辞在这里人缘不错,工作认真,乐于助人,从不搬弄是非。她笑着和大家一一应酬,答应以后常联系。
她的工位已经基本清空,只剩下公司配发的显示器、键盘和一部电话。小唐走过来,手里拿着交接清单,又和她快速对了一遍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展和联系人。
“清辞姐,都清楚了,谢谢你整理得这么细致。”小唐感激地说。
“应该的,以后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顾清辞微笑。
正说着,不远处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景舟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系着领带,看起来是要外出或参加重要会议。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人群中的顾清辞。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周围的同事也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游移。
顾清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她朝陆景舟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过头,继续和小唐说话,仿佛他只是个寻常路过的上司。
陆景舟的脚步顿在原地。他的视线紧紧锁着顾清辞,看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看着她从容地和同事交谈,看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再属于这里、也不再属于他的松弛与自信。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终于不得不面对的失去。
他看着她拿起自己的包,最后检查了一下空荡荡的工位,然后转身,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清辞姐,我送送你。”小唐跟了上去。
“我们也送送你!”几个同事也反应过来,簇拥着顾清辞往外走。
陆景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在众人的陪伴下,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泛白。胸口的位置,空落落的,灌满了深秋带着寒意的风。
他知道,她这一走,就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那句迟来的“喜欢”,那份醒悟的“后悔”,终究没能挽回什么。是他亲手推开了她,在她最需要肯定的时候,给了最冰冷的否定。现在,他连目送她离开的资格,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电梯门前,顾清辞按了下行键。同事们还在说着祝福的话。
“大家别送了,回去工作吧。谢谢你们。”她微笑着,真诚地说。
“清辞姐保重!”
“常回来看看!”
电梯门开,顾清辞走了进去,转身,面向大家,挥手告别。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也隔绝了她三年的青春岁月。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顾清辞靠在轿厢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特别的悲伤。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完成一件重要事情后的踏实感。
走出盛世大厦,阳光洒满全身。她抬头望了望高耸的玻璃幕墙,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包里的离职证明有些分量,但那不是负担,而是通向新生活的通行证。
她拿出手机,给周薇发了条消息:“手续办完了,一切顺利。晚上见。”
周薇秒回:“太好了!晚上给你接风洗尘,去晦气!工作室今天提前下班,等你回来咱们就出发!”
顾清辞笑了,回复了一个“好”字。
她叫了车,目的地是熹微创意。那里,才是她此刻的归属和未来。
车子驶离盛世所在的CBD区域,街道两旁的景致逐渐变得更有生活气息,也更富有创意和活力。顾清辞看着窗外,心情一点点明朗起来。
新的篇章,早已开始。而她,正走在最正确的路上。
08
时间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滑过。转眼,顾清辞离开盛世集团已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彻底融入了熹微创意,成为了团队不可或缺的核心。除了顺利推进“竹影”项目,她还牵头为另一个本土独立设计师品牌策划了一场小而美的线下发布活动,反响热烈,成功帮客户打开了本地市场。工作室的名气在目标圈层内逐渐打响,咨询和合作邀约多了起来。
顾清辞忙并快乐着。她喜欢这种亲手创造价值、看到想法落地的过程,喜欢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为了共同目标奋斗的氛围。周薇不止一次感叹,找她合伙是今年最正确的决定。
生活方面,她也做了些调整。用离职补偿金加上一点积蓄,在离工作室不远、环境更清幽的一个小区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公寓。房子不大,但阳光充足,有个小阳台。她花了些心思布置,添置了喜欢的家具和绿植,让这里真正有了“家”的温馨感。
偶尔夜深人静,她也会想起在盛世的时光,想起陆景舟。但那些记忆已经褪色,变得模糊而遥远,不再带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就像看一部别人的老电影,知道情节,却已无法共情。他的那条长短信,她再也没有翻出来看过。过去就让它彻底过去。
这天下午,顾清辞正在和团队讨论一个新客户——一家致力于环保材料研发的科技公司——的品牌定位方案。客户理念很好,但如何将硬核科技与温暖的人文关怀结合,打动更广泛的消费者,是个挑战。
讨论正热烈,前台小姑娘敲门探头进来:“清辞姐,有你的快递,好像是一份文件,需要本人签收。”
顾清辞有些意外,她最近没网购文件类的东西。“好,我马上来。”
她走到前台,快递员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寄件人处打印着“盛世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字样。需要她签收的是到付件,邮费不菲。
顾清辞微微蹙眉。离职手续早就办清了,怎么还有东西寄来?还是到付。
她签收后,拿着有些分量的文件袋回到自己办公室。拆开封口,里面滑出几样东西:
首先是一封盖着公司公章的信函,标题是“关于顾清辞女士竞业限制补偿金及义务告知函”。内容大致是:鉴于顾清辞离职前担任总经理助理职务,涉及公司核心战略及客户机密,依据劳动合同补充条款及公司规定,公司决定启动为期十二个月的竞业限制,限制期内不得入职与盛世集团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同类企业(附有详细企业名单)。作为补偿,公司将按月支付她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50%作为竞业限制补偿金。函件要求她签收确认,并附有一份需要她签字返还的协议。
其次,是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
最后,是一张对折的素白卡片。
顾清辞先拿起那封公函,迅速浏览,脸色沉了下来。
竞业限制?她在职时确实签过含有相关条款的劳动合同,但通常只针对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总经理助理这个职位是否适用,本身就有争议。而且,在她离职近一个月后才突然提出,并且用“到付”这种方式寄送文件,透着一种刻意的刁难和施压。
名单上的企业,几乎囊括了行业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公司,包括一些业务领域只有部分重叠、严格来说不算直接竞争关系的。熹微创意当然不在名单上,因为现在的盛世根本不会把这样的小工作室放在眼里。但这依然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陆景舟。这一定是他的意思。他还没有放弃,甚至用上了这种手段。是想用经济补偿拴住她?还是想给她新工作制造潜在麻烦?或者,只是不甘心,想证明他依然有能力影响她的生活?
顾清辞放下公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这种情况,需要专业法律意见。
她拿起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是极细的铂金,坠子是一颗造型别致的钻石,被切割成水滴形,周围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宛如一滴坠入深海的泪,在灯光下折射出清冷又璀璨的光芒。
很美,也很昂贵。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顾清辞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更深的冷意。这算什么?打一巴掌之后的甜枣?还是试图用物质来弥补他所谓的“亏欠”?
她合上盒子,放到一边。最后,拿起那张素白卡片。
打开,上面是陆景舟的字迹,锋利劲瘦,一如他本人:
“清辞,
竞业限制协议,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还能将你和盛世联系在一起的理由。补偿金按时支付,协议条件可谈。署名即可。
项链是去年秋天在日内瓦拍卖会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它很像你,清冷又坚韧,在暗处自有光芒。如今物归原主。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也不愿收我的任何东西。但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哪怕徒劳无功。
祝你一切安好。
陆景舟”
顾清辞看完,将卡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的心情很复杂。有愤怒,有荒谬,有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关心”她,试图介入她的生活,哪怕这种方式笨拙、强势,甚至有些病态。竞业限制可能是公事公办(虽然时机和方式存疑),但项链和这张卡片,无疑是将私人感情夹杂了进来。
他好像还是不明白,或者说拒绝明白:有些伤害无法用物质弥补,有些关系破裂后也无法用任何名义“联系”。他的补偿,他的礼物,他的“为你做点什么”,对她而言,都成了负担和困扰。
她不需要他的钱,不需要他的礼物,更不需要他用这种捆绑的方式,来证明她和他之间还有关联。
她想要的,只是彻底的自由和平静。而他,似乎总在无意或有意地打破这份平静。
顾清辞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薇的电话。
“学姐,你现在方便吗?有点事想和你商量,可能还需要咨询一下法务。”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薇听出她语气不对。
“盛世那边,寄了份竞业限制协议过来。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顾清辞言简意赅。
“我马上过来。”周薇果断说。
几分钟后,周薇走进了顾清辞的办公室。顾清辞把文件袋里的东西给她看。
周薇先看了公函,眉头紧锁:“这时候才提竞业限制?还到付?故意的吧!”她又打开首饰盒,吹了声口哨,“嚯,大手笔。这得七位数吧?”最后看了卡片,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清辞,你怎么想?”周薇问。
“协议我不会随便签。需要找律师看看条款是否合理合法,以及我原来的职位是否真的适用。至于项链和卡片,”顾清辞看了一眼那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我会退回去。”
“我支持你。”周薇拍拍她的肩膀,“协议的事,我马上联系咱们的合作律师,让他看看。项链退回去也好,省得麻烦。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陆景舟这态度,有点执着啊。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了,想挽回?”
“不管他是不是,都与我无关了。”顾清辞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他的后悔,他的挽回,是他的事。我没有义务接收,也没有兴趣配合。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想再被打扰。”
周薇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神,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我就怕你心软。”
“不会了。”顾清辞摇头。有些教训,一次就够刻骨铭心。
周薇很快联系了律师,把协议电子版发了过去。律师回复很快,指出几点:一是启动竞业限制应在离职时或之前明确告知,延迟一个月存疑;二是顾清辞原职位是否属于“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存在争议,需看具体工作内容举证;三是限制企业名单过于宽泛,可能不被仲裁或法院完全支持。律师建议,可以不予理会,若对方采取进一步行动(如仲裁或诉讼),再依据具体情况应对,胜算不小。
有了专业意见,顾清辞心里有了底。她将协议原件放进抽屉,不打算签署。
接着,她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硬纸盒,将深蓝色丝绒首饰盒原样放回,连同那张素白卡片一起。她没有再写任何字,只是用胶带封好盒子。
然后,她在电脑上查到了盛世集团总部的详细地址和陆景舟的办公室门牌号。她登录快递网站,下单了一份同城当日达快递,寄件人只留了“顾”字,收件人写了“陆景舟先生”,备注“贵重物品,请本人签收”。快递费她付了。
做完这一切,她将快递单号记下,然后把包装好的盒子交给前台,等快递员来取。
整个过程中,她的心情异常平静。没有赌气,没有愤怒,只是像处理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清晰,果断。
下午,快递显示已被签收。签收人正是陆景舟。
顾清辞没有去想象他收到退回的项链时是什么表情。那已经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了。
下班时,周薇过来问她:“退回去了?”
“嗯。”
“干净利落。”周薇竖起大拇指,“走吧,今晚我请你吃大餐,压压惊。顺便庆祝咱们又搞定一个难缠的客户!”
顾清辞笑了:“好。”
走出工作室,晚风拂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熹微创意温暖的灯光,然后转身,和周薇并肩走向停车场。
身后,是已经彻底告别、无需回望的过去。
身前,是灯火可亲、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她步伐轻快,目光明亮。
这一次,她真正将选择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09
退回项链后,顾清辞的生活重归平静。陆景舟那边再无任何消息,仿佛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或许他终于明白了她的决绝,或许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但那都与她无关了。顾清辞将全部热情投入熹微创意的事业,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转眼入冬,城市里下了第一场薄雪。熹微创意接了个大单,为一家即将开业的高端精品酒店做整体品牌形象及开业推广。客户要求高,预算也充足,是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具挑战性也最具标志性的项目。顾清辞作为品牌策略负责人,和周薇一起,带着团队连续加班了快两周,终于拿出了让客户惊艳的方案。
庆功宴上,大家都很兴奋,多喝了几杯。顾清辞酒量浅,两杯红酒下肚,脸颊就染上了绯红。周薇搂着她的肩膀,大声宣布要给所有人发奖金,气氛热烈。
散场时,已近深夜。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顾清辞婉拒了同事顺路送她的好意,想自己走走,吹吹冷风醒醒酒。
她裹紧大衣,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空气清冽,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街边商店大多已打烊,只有便利店和零星几家餐馆还亮着灯。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无意间抬头,望向对面街角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落地窗明亮,映出里面寥寥几个客人的身影。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深色大衣,侧脸轮廓冷峻,正是陆景舟。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似乎在处理工作,但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比记忆里清瘦了些。独自一人坐在深夜的咖啡馆里,与周围温暖的光影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顾清辞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悸动,更像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淡淡唏嘘。
绿灯亮了。她移开目光,快步走过斑马线,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吧。偶然的邂逅,匆匆一瞥,然后各自消失在冬夜的街头。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走过路口后,咖啡店里的陆景舟似有所感,蓦然抬头望向窗外。他只看到一个裹着米白色大衣、步履匆匆的纤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那个背影太像她,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但背影消失了。
他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街角,良久,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新将视线投向冰冷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模糊成一片,他却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另一张清晰的脸,带着他曾经拥有却毫不珍惜、如今已彻底失去的温暖与光芒。
顾清辞回到家,泡了杯蜂蜜水,坐在窗边慢慢喝完。酒意散了些,但心头那点因偶遇而起的细微涟漪,却久久未平。
她想起他孤零零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这不像她记忆中的陆景舟。他应该是永远运筹帷幄、不知疲倦的,而不是深夜独自对着一杯冷咖啡出神。
但这又怎样呢?他的疲惫,他的孤寂,或许都与他有关,但已经不再是她需要关心、能够触及的部分了。
她放下杯子,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去疲惫,也冲散了最后一点莫名的情绪。
第二天是周六,她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她赖了会儿床,然后起床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早午餐。
下午,她约了苏晏。不是谈工作,而是私人聚会。经过“竹影”项目的合作,两人很投缘,成了朋友。苏晏带她去了一个藏在小巷里的茶室,主人是位精通茶道和香道的女士。她们品茶,闻香,聊些生活趣事和行业见闻,悠闲惬意。
“最近状态很好啊,”苏晏笑着打量她,“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更放松,也更自信了。看来新环境很适合你。”
“是啊,”顾清辞抿了一口清茶,茶香袅袅,“做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和合拍的人一起,确实很不一样。”
“听说你们接了‘云栖’酒店的项目?恭喜。”苏晏消息灵通。
“嗯,是个大挑战,但团队很有干劲。”
“我相信你们能做得很棒。”苏晏真心道,“有时候,离开一个看似光鲜但压抑的平台,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你很有勇气。”
顾清辞微笑。勇气吗?或许吧。更多是绝境之下的本能选择。但无论如何,她走出来了,而且走得很好。
傍晚时分,两人在茶室门口道别。顾清辞步行回家,路过一家花店,她走进去,挑了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和几支尤加利叶。抱着花走在冬日傍晚的街头,心情轻盈。
周末很快过去。周一,顾清辞精神饱满地投入“云栖”酒店项目的具体执行中。这个项目涉及品牌视觉系统、空间导视、宣传物料、媒体投放、开业活动等一系列内容,需要协调的资源和细节非常多。她忙得连轴转,但乐在其中。
周三下午,她正在和设计师核对酒店LOGO的最终应用效果图,手机响了。是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有些眼熟。
她走到窗边接起:“喂,您好。”
“请问是顾清辞顾小姐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客气。
“我是,您哪位?”
“顾小姐您好,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我们这里有一位病人,陆景舟先生,他的紧急联系人是您。他现在需要办理入院手续,但意识不太清醒,无法联系到其他家人。您看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顾清辞握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
陆景舟?在医院?紧急联系人……是她?
她这才想起,很久以前,刚入职盛世时,公司要求填写个人信息表,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当时她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又不好意思写远在老家的父母,陆景舟作为她的直属上级,大概是为了方便管理,让她填了他的名字和电话。而她,好像也顺手在他的表格里填了自己的信息?时间太久,细节已经模糊。
后来虽然职位变动,但这类基础信息似乎一直没有更新。她离职时,也没想到要去修改这种东西。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启用。
“顾小姐?您在听吗?”医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在。”顾清辞定了定神,“他……什么情况?严重吗?”
“急性胃出血,伴有高烧和脱水。已经做了初步处理,但需要立刻住院观察治疗。您最好尽快过来。”
急性胃出血……顾清辞的心揪了一下。她记得他的胃一直不太好,工作起来饮食极度不规律,加班熬夜是常态。以前她还会提醒他按时吃饭,甚至偷偷给他订粥。后来……大概没人提醒了吧。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说道。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空白。理智告诉她,这已经不关她的事了。她可以打电话给盛世的人力资源部,让他们派人处理。或者,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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