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秋天,中南海怀仁堂。
那份拟定的授衔名单在主席手里攥了许久。
他那一页页地翻,眉心越锁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
他在寻摸人。
想找当年在罗霄山脉深处,跟他一块嚼红米、喝南瓜清汤的老伙计。
那是“家底”刚凑起来的地方,是革命起步的那个“窝”,按说,那儿走出来的将军该像天上的星斗一样多,怎么着也得成群结队。
可偏偏把名单翻烂了,籍贯写着“井冈山”的开国将军,居然只剩一根独苗。
赖春风,少将。
几千个日夜的煎熬,当年漫山遍野的队伍,折腾到最后怎么就剩这么一个幸存者?
主席忍不住问了一嗓子:“井冈山籍的将军怎么只有一个呢?”
这一问,把周围人都问住了。
这笔沉甸甸的旧账,没人敢轻易接话。
真要算清楚,得倒回到1927年那个血雨腥风的岔路口。
那年头,大革命输了个精光,满大街都是屠刀和血迹。
党内的同志们像丢了魂,不知道下一步脚往哪迈。
摆在主席面前的路,明摆着就两条。
头一条,也是大伙儿都劝的:去上海。
那是党中央待的地方,有洋人的租界挡着,虽说得搞地下工作,提着脑袋过日子,但起码是大城市,吃穿不愁,听着也顺理成章,符合那时候“正统”的路子。
另一条路,是主席自己拍板的:钻山沟。
这路子在当时听着简直离谱。
放着洋房不住,去穷山恶水当“山大王”?
这哪像干革命,分明是落草为寇,去跟土匪混日子。
可主席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打长沙碰得头破血流,事实摆在那儿:咱们手里这点兵力、这两杆破枪,硬碰硬去磕大城市,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找死。
去上海?
那是保命,保个人容易,可保不住枪杆子,保不住队伍。
要想把这点革命火种护住,就得找个国民党鞭长莫及、也懒得管的犄角旮旯。
于是他撂下那句狠话:“我不愿意去住高楼大厦,我要上山,去交绿林朋友!”
既然要上山,为啥非挑井冈山?
绝不是瞎猫碰死耗子。
这里头有两个硬杠杠。
头一个是地形。
罗霄山脉中段,那是天然的堡垒,山高林密,悬崖峭壁,想攻上来难如登天,想守住却占尽便宜。
再一个是缝隙。
这地界卡在湘鄂赣粤四省边上。
那时候军阀混战,各省督军只顾着看好自家大门,这种边界地带,就是没人管的“三不管”地带,权力的真空区。
只有在这儿,那支被打残了的队伍才能缓过一口气,才能活命。
可这话好说,事难办。
上山容易,想扎下根那是难上加难。
井冈山可不是没人住的荒山,那里早就蹲着两只“坐地虎”:袁文才和王佐。
这两股人马是典型的地头蛇。
如果不把他们摆平,红军连脚后跟都站不稳。
咋整?
硬打?
那绝对是下策。
队伍刚吃了败仗,正如惊弓之鸟,士气正低,再跟地头蛇死磕,只能是两败俱伤,让人家看笑话。
那就剩一条路——谈。
袁文才他们也不傻,听说毛委员要带兵来,心里直打鼓:这是要来吞了咱们?
还是来剿了咱们?
见面的日子,袁文才在暗处早就埋伏了刀斧手。
只要话不投机,或者看着不对劲,立马摔杯为号,当场动手。
这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博弈。
主席要是带大队人马去,那是示威,显得没诚意,搞不好直接激怒对方开火;要是带人少了,一旦翻脸,这就成了鸿门宴,有去无回。
结果主席选了后一种。
他甩着两只空手,徒步就上山了,身边就跟了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干部,连枪都没显摆。
这一招,直接把袁文才心里那道防线给卸了。
没摆架子,没吓唬人,全是实诚。
一碗茶,一把花生,聊得跟多年老友似的。
这把“信任局”,红军赚翻了。
袁、王两部不光没动手,还放下了戒心,乖乖接受了改编。
红军算是在井冈山扎下了根,家底也厚实了不少。
从此,茅草棚子里住进了红军,红糙米和南瓜汤把这群汉子养活了。
为了带好这帮人,主席又下了一剂猛药:改规矩。
旧军队那是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拿饷。
这种兵,顺风时嗷嗷叫,逆风时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触即溃。
主席搞官兵一致,大家吃一锅饭,穿一样的布衣,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这不光是讲道德,更是为了战斗力——当兵的明白是为了自己和田里的爹娘打仗,而不是为了长官的小老婆拼命时,这队伍就被焊死了,打不散了。
靠着这股精气神,红军在茶陵、遂川都建立了红色政权,迎来了大革命失败后的一个小阳春。
朱老总、陈老总、彭老总的队伍也陆续上山会师,声势大振。
但这动静太大,也把国民党的重兵给招来了。
1929年开春,形势急转直下。
蒋介石腾出手,调集了十几倍的兵力,发了疯似的要把井冈山围成铁桶。
又到了生死关头,又得做决定。
敌人的兵力十倍于我。
如果死守,大伙儿都得交代在山上;如果突围,那就得有人留下来当“诱饵”,把敌人的火力引开。
这是一道残忍的算术题,一个极其痛苦的“减法”。
为了保住红四军的主力,主席和朱老总率队跳出包围圈,去外线找活路,开辟新地盘。
谁来断后?
彭老总的红五军,还有红四军的32团。
大伙儿盯着这个番号看清楚:32团。
这支队伍,主要是井冈山本地人组成的。
那是袁文才、王佐的老班底,是土生土长的井冈山子弟兵。
留下意味着啥?
意味着要拿血肉之躯,去堵敌人的十个团;意味着在根据地几乎没吃没喝的绝境里,面对钢铁洪流的碾压。
这是一场注定要流干血的仗。
主力前脚刚走,敌人的攻势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彭老总那是血战脱身,最后只带出来几百人。
而负责死守的32团,那些生在井冈山、长在井冈山的后生们,为了掩护大部队,为了守住家门,几乎全都倒在了自家门口的红土地上。
他们是用命,给主力铺了一条生路。
后来的岁月里,主席带着队伍一路向前,长征、抗战、打过长江去…
队伍越壮大,地盘越辽阔。
可那些最早在井冈山入伍的兵,那些在最艰难时给过一口热粥的老表,大都长眠在那片大山里,或是倒在了万里的征途上。
这就是为啥到了1955年,主席把名单翻烂了,也只瞅见一个赖春风。
因为绝大多数井冈山籍的干部,早在天亮之前,血就已经流干了。
听完工作人员的解释,主席没再说话,沉默了许久。
他在井冈山统共待了两年多,可那是最苦、最险、也是最要劲的两年。
那里没高楼大厦,只有茅草房和红米饭;那里没有现成的大路,只有在悬崖边上硬闯出来的一条血路。
所谓的“革命摇篮”,不光是因为那里生出了红军,更是因为那里埋了无数为了让红军活下去而牺牲的英魂。
唯一的少将赖春风,不光代表他个人,更代表着那些永远停留在1929年冬天的井冈山人。
这笔账,太沉,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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