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静地回视他,抿了一口杯中冰凉的气泡酒。
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丝微弱的刺激感。
看,沈聿白,没有我站在你身边,替你挡掉那些专业之外的风雨,替你把握每一次对话的分寸,你和你的新蓝图,连这最基本的名利场都走得如此艰难。
这才是开始。
酒会临近尾声,江临才出现。
他依旧一身质感的棉麻衬衫,在满场华服中显得格外清隽。他径直走向我,无视了周围或明或暗的打量。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
“抱歉,馆里临时有事,来晚了。还好吗?看你脸色有点倦。”
我实话实说,“还好,场面应酬,确实耗神。”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我手中几乎空了的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走吧,我送你回去。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缺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这是一种无声的姿态,一种宣告。
我没有拒绝,对苏禾点点头,便和江临一起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离开。
走到门口,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6
江临替我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门框上方。
“谢谢你,江馆长。”坐进副驾驶,我轻声道谢。
“叫我江临就好。”
他发动车子,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谢什么?顺路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顾晚,你的城市客厅,它值得一个更纯粹的开始。”
车厢里很安静,他没有刻意找话题,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缓冲,隔开了刚才酒会的喧嚣和心头的冷意。
“就停前面路口吧。”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洋房,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里面还在收拾,就不请你上去了。”
江临依言靠边停车,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好好休息,美术馆新馆的深化方案不急,等你这边的根基稳了再说。”
我解开安全带笑了下,“我这里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他也轻声笑了下,“空架子才好,按你自己的心意重新搭起,那才是真正的顾晚建筑。”
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推荐施工队或者材料商,随时开口。”
我推开车门,“嗯,谢谢。”
“客气。”
他目送我下车,直到我走进门内才发动车子离开。
工作室内部还弥漫着新刷墙漆和木材的味道,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
苏禾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字,见我进来立刻跳起来。
“怎么样?那对狗男 女没气死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你是没看见,你走了之后,沈聿白那张脸,啧啧,跟刷了锅底灰似的,林薇哭得妆都花了,活该!”
我脱下大衣挂好,“看到了。”
“喏,看看这个。”苏禾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是她运营的一个关注本地设计圈的公众号后台,最新的推送下,评论
炸了锅。
标题很直接:《盛宴之上,聿晚新星黯淡,灵魂设计师顾晚独立启航》。
配图选得刁钻,一张是我在人群中从容讲述,另一张是沈聿白拽着林薇胳膊,林薇裙摆上有明显的酒渍。
评论更是精彩:
“早就觉得聿晚最近的东西没灵气了,果然灵魂走了!”
“那个林薇是设计师?感觉像花瓶,酒会上说的话完全不在点上。”
“沈聿白飘了吧?顾晚可是拿过国际奖的,他以为他是谁?”
“支持顾工独立!期待新作!”
风向,彻底转了。
“干得漂亮。”我拍拍苏禾的肩。
舆论这把刀,用好了,能省不少力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碌得脚不沾地。
签下盛景美术馆新馆的独立设计合同只是开始。
招聘助理,对接供应商,洽谈新合作,每一项都需要亲力亲为。
身体深处那点隐隐的坠痛早已消失。
沈聿白那边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
听说他试图用聿晚的名义去竞标一个新区的文化中心项目,结果连初筛都没过。
听说林薇负责的一个小型商业空间改造项目,因为施工图严重错误导致返工,甲方直接告到了行业协会。
听说事务所的核心设计师,那个当年和我一起熬夜画图的李工,递了辞呈。
7
一个阴冷的下午,我正在审核一份结构图,门被敲响。
助理小唐探进头,“顾工,有访客,说是沈聿白先生。没有预约,要见吗?”
笔尖在图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我抬眼,“让他进来吧。”
沈聿白走进来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他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西装外套肩头被雨水湿了一片。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接待一个普通客户。
他没有坐,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顾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嗯?”我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沈总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他像是被我的平静激怒,“盛景的项目被你撬走,李工辞职是不是你搞的鬼?还有文化中心竞标失败,是不是你在背后使绊子?顾晚,做事别太绝,聿晚也是你的心血。”
“心血?”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眼里都是讽刺。
“沈聿白,你还记得聿晚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是你名字里的聿,和我名字里的晚,它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孩子。是你,亲手把这个孩子的心脏挖走了。现在你跑来指责我,说我毁了它?我只是拿走了属于我的那份东西,我的设计,我的名字,还有那些认同我的客户。剩下的空壳,是你和林薇在经营,它垮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沈聿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你恨我,所以你要毁了它,毁了我?”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沈聿白,你太高看自己了,恨也需要力气。我现在很忙,忙着搭建真正属于我顾晚的蓝图,没空把力气浪费在恨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无关紧要这四个字比任何的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彻底否定了我们过去的十年,也否定了他在我生命中的一切位置。
“无关紧要?”
他喃喃重复,“好一个无关紧要,那你告诉我,那天在尘外茶馆,你和那个姓江的怎么回事?你才跟我离婚多久?是不是早就⋯⋯”
“沈聿白!”
我冷冷的打断他,“注意你的措辞和身份。我和谁见面,做什么,轮不到你来过问。你带着林薇招摇过市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感受?现在倒来扮演受害者?”
他被我的话噎住,一时语塞。
我站起身,比手撑在桌面直视他。
“还有,别把你自己和林薇捅出的篓子都算在我头上。林薇那个商业空间项目,施工图错误导致返工,损失上百万,甲方索赔,这也能怪我?李工辞职,是因为他看不到聿晚的设计未来,难道不是因为你任由林薇这种半吊子插手核心设计?沈聿白,承认吧。没了我的设计,聿晚什么都不是。没了我在前面替你维系关系,挡掉那些专业外的麻烦,你和你的那位林设计师,连这个行业的门都摸不清方向。”
沈聿白的脸上有不甘,有怒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神抽干了全身力气,声音放得很低。
“晚晚,我知道我错了,林薇她根本没法跟你比。”
我抬手示意他闭嘴。
“沈聿白,从你选择她的那一刻起,从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我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市图书馆扩建项目的原始灵感手稿和早期结构推演。”
那是聿晚早期奠定地位的关键项目之一,核心创意完全出自我手,沈聿白曾无数次旁敲侧击想拿走存档。
“现在,它是你的了。带着它,和你那位林设计师,好好去修补你的聿晚吧,祝你们成功。”
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唐,送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唐探进头来,客气地对着僵立不动沈聿白说:“沈先生,这边请。”
沈聿白的目光从桌上那份文件夹移到我脸上,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甘。
他没再说话,也没去碰那份文件,跟着小唐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我拿起那份文件夹,走到碎纸机旁。
过去的一切都同这些碎纸屑一样,永远也不可能修补。
小唐又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素雅的纸盒,上面没有标识,只系着简单的灰色丝带。
“顾工,刚送来的,指名给您。”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没有卡片,只有一大束带着水珠的白色洋桔梗。
我抱着花束,走到窗边。雨幕中的城市轮廓模糊,新的蓝图一定会在我手下清晰地勾勒出来。
白色洋桔梗插在窗边的玻璃瓶里,给雨天的办公室添了点生气,我没问是谁送的。
8
沈聿白那次闯进来之后,再没消息,关于聿晚的消息倒是没断过。
林薇负责的那个商业空间项目彻底砸了。
施工图错误太大,返工成本高,工期严重拖延。
甲方直接投诉到行业协会,要求巨额赔偿,还扬言要告他们。
听说沈聿白焦头烂额,到处求人,想把赔偿压下来。
没过几天,又传来消息。
聿晚那几个核心设计师,包括最后留下的李工,集体递了辞呈。
聿晚空了。
只剩下沈聿白,还有几个刚招进来、没什么经验的新人。
林薇的名字还在事务所官网上挂着,设计总监,像个笑话。
苏禾把电脑屏幕转给我看。
本地设计行业协会官网的公告栏,挂出了一则通知:关于召开聿晚设计事务所相关项目问题听证会的通告。
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下面还附了初步调查的摘要,点名指出了林薇负责项目的重大技术失误。
“听证会你去吗?”苏禾问。
我关掉页面。
“不去,浪费时间。”
“那多可惜,看他们当众丢脸啊!”
“看他们丢脸,能让我工作室的新项目进度加快吗?”我拿起桌上的图纸,“盛景催城市客厅的最终结构方案,下午要和结构师对参数。”
苏禾撇撇嘴,“行吧,工作狂。”
听证会那天,雨下得更大了。
我在工作室和结构师对完最后几个节点,窗外天色已经暗沉。
苏禾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
“我的天,你是没看见,”她灌了一大口水,“沈聿白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协会那几个老家伙一点情面不留,问的问题那叫一个刁钻,让林薇陈述项目过程,她结结巴巴连基本的受力分析都说不清楚,被问得当场就哭了。”
苏禾绘声绘色,“协会的张老,你知道的,最较真那个,直接拍桌子了,说这种水平的设计师能当总监,是行业的耻辱,聿晚的管理层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沈聿白想辩解,刚开口就被堵回去了。”
“最后呢?”我问,手上还在翻着刚打印出来的结构图。
“最后?最后协会当场宣布,暂停聿晚设计事务所的行业资质半年,责成立即整改,那个出事的项目,聿晚全责赔偿,林薇的设计师资格被暂停审查了,意思是可能吊销。”
苏禾吐出一口气,“爽,真他娘的爽!”
我合上图纸。
“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约了陈总看新馆的场地,资料准备好。”
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顾老板!”
9
聿晚的倒掉,快得像被推倒的积木,资质暂停,意味着他们连参与投标的资格都没了。
听说沈聿白在低价抛售他名下的房产和收藏填那个窟窿,没人接手,或者价格压得极低。
林薇消失了。
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彻底离开了这个行业。
一个月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沈聿白。
“顾晚,见一面。”
我没兴趣理他,“有事电话里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撑不下去了,事务所申请破产了。”
“嗯,”我应了一声,意料之中。
又是一阵沉默。
“家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来拿走?或者我去给你送过去?”
他说的家,是那个顶层公寓。
我搬走时,只带走了自己的核心物品。
“不用了,”我看着窗外,“你处理掉吧,卖掉或者扔掉,随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那天在医院,你去干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了?还是猜到了?
“看病,”我回答。
“什么病?”他追问。
“沈聿白,“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房子的事尽快处理,挂了。”
没等他再出声,我切断了通话。
放下手机,我看着桌上新馆的模型,这才是我的现在,我的未来。
几天后,江临约我去看新馆工地的进展。
巨大的基坑已经挖好,我们戴着安全帽,走在临时搭建的通道上,工地的噪音很大,尘土飞扬。
江临看着工地拔高声音说:“基础打得不错,比预想进度快。”
我指了指远处正在指挥的工程师,“结构那边盯得紧。”
我们走到基坑边缘,江临递给我一瓶水,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几口。
“他找过你了?”江临忽然问,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机械上。
“嗯,事务所破产了。”
江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意料之中,他问你医院的事?”
我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问了。”
“你怎么说?”
“说看病。”
江临点点头,不再追问。
风吹过工地,卷起一阵尘土。他把自己的安全帽往下压了压,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替我挡了一下风沙的方向。
“往前看,顾晚。这栋建筑会是新的开始,你一个人的开始。”
我点了点头,“知道。”
又过了些日子。
周末,我回父母家吃饭。
饭桌上,我妈小心翼翼地问起沈聿白。
“听说他公司不行了,人还好吧?”
“破产了,”我夹了一筷子菜,“人应该还在本市。”
我爸叹了口气,“当初多好的孩子,怎么就…”
他没说下去。
吃完饭,我开车回工作室。
等红灯时,随意扫了一眼路边。人行道上,一个穿着皱巴巴旧西装的男人慢慢走着。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我踩下油门。
是不是他不重要了,就像我告诉江临的。
我知道。
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10
新馆落成前夜。
巨大的城市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着。
我独自站在那片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外面是城市的零星灯火。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江临走过来停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也看着外面。
“都检查完了?”我问。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嗯,照明系统最后调试一次就行,开幕流程你再看看。”
我接过来,没打开。
“不用看了,你定的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紧张吗?”
“有点。”
我实话实说,这感觉有些陌生,像很久以前第一次交设计稿。
“它会成为地标,你的地标。”
江临的语气很肯定,像陈述一个事实。
“是我们。”
我纠正,盛景出钱,他的团队协调,无数工人建造。
他侧过头看我,“核心是你。”
我没接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江临说,“明天会很忙,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就我们俩。”
他的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这层意思,之前一直隔着工作,像蒙着纱。
现在纱揭开了。
我看着玻璃上我们两人的倒影,很近。
我转头朝他一笑,“好。”
开幕典礼很热闹,闪光灯,话筒,人群。
我穿着简单的黑色套装,站在台上。
盛景的陈总在讲话,声音洪亮,江临站在我旁边一步远的地方。
轮到我了,我走到话筒前。下面安静下来,很多张脸。
“它叫‘对话’。”
我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
“不是我的对话,是城市和人的,是光和影的,是过去和未来的。你们走进来,站在这里,就是对话的开始。”
掌声响起。
我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江临,他上前补充介绍空间细节。
剪彩,揭幕。
巨大的红绸落下,玻璃幕墙完整地展露出来,将阳光和远处的楼宇框成流动的画。
人群涌进去,发出惊叹。
我站在入口看着,有人过来握手,道贺。
我点头微笑。
“顾晚。”一个声音在喧闹响起。
我转头,是沈聿白。
他站在人群外围,隔了几米。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头发长了,遮住部分额头。
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他没往前挤,只是看着我,眼神很空,又像压着很多东西。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他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然后转身,很快消失在入口的人流里。
“谁?”江临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
我收回视线,“没谁,认错了。”
典礼流程结束,后续是酒会和媒体采访,江临帮我挡掉了大部分。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城市华灯初上。
我和江临坐在新馆顶层一个安静的露台角落。
这里还没开放,只有我们。
桌上摆着简单的餐点,两杯红酒。
“累吗?”江临问。
“还好。”
我拿起酒杯,没喝,看着杯里暗红的液体。
他说:“今天很成功。”
我看着远处亮起的霓虹,“才第一步,后面还有别的。”
江临点点头,“我知道。”
他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敬‘对话’,也敬…新的开始。”
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晚,”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对话’之外,我们之间能不能也重新开始?”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台的光线不算亮,但他眼睛很清晰。
我想起尘外茶馆,想起他替我挡掉沈聿白的质问,想起他送我的白色洋桔梗,想起工地上他替我挡的那一下风沙。
“我们,”我顿了顿,看着他,“不是一直在开始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眼底的光慢慢溢出。
“是,”他声音很轻,带着确定,“一直在开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微涩,回甘。
新的蓝图,铺在脚下。
一笔一划,自己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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