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杜萨是地中海中心的一座岩石小岛。这里的许多居民告诉我,他们早已习惯接到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那是焦灼的母亲、父亲、兄弟姐妹或朋友打来的,他们在苦苦寻觅那些为了抵达欧洲而离家、此后便杳无音信的亲人。儿子获救了吗?女儿的名字出现在幸存者名单上了吗?哪怕留下一丝痕迹也好?遗憾的是,答案往往是否定的。
距离欧洲难民危机的最高峰已过去约十年,作为通往欧洲大陆最繁忙且最致命的入境点之一,兰佩杜萨的局势已发生质变:它从一场突发的危机,演变成了一种更为慢性的痼疾。
在随后的几年里,欧洲的移民政策日趋强硬。如今,一些抵达者被自动排除在难民身份之外;相关计划旨在加速遣返那些申请失败的人;欧盟甚至出资收买其他国家,试图从源头上阻止载有移民的船只出发。这种政策对欧洲而言既有利可图,又充满剥削意味。它默许移民冒着巨大的个人风险前来,却在入境时剥夺他们的权利,将他们转化为维持某种种族化及剥削性经济秩序的工具。
那些跨海而来的电话揭示了最后一重残酷:边境不仅夺去生命,还在抹除生命的存在。有时,甚至连死亡本身都是无证可查的。
兰佩杜萨位于利比亚、突尼斯北非海岸与意大利之间,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这里一直是通往欧盟的非正规移民路线上的关键节点。21世纪10年代初,随着越境活动加剧,国际媒体和意大利本土媒体曾热切关注着这里的船只、活人与尸体,以及日益增长的入境人数给这座岛屿带来的巨大压力。
如今,这座岛屿不再像昔日那样备受瞩目。今年夏天,我在兰佩杜萨的法瓦罗洛码头目睹了抵达场景的静默上演。海岸警卫队的船只滑入港口,载着海上获救的人员。他们下船、接受清点,随后被转移至岛上的接待中心。大多数人看起来健康状况尚可,虽然疲惫不堪,但至少还活着。亦有少数人是被装在裹尸袋里带上岸的。而仅仅几百码之外,游客们沿着海滨漫步,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我也未曾见到任何记者或摄影师的身影。
几天之内,这些移民中的大多数就会被转移到西西里岛或意大利本土,随后分散至意大利各地的寻求庇护者和移民中心。许多死者也将经历同样的后勤程序:他们的遗体被运往他处,最终埋葬在西西里岛的墓地里,往往只是立着无名墓碑。这就这套针对兰佩杜萨抵达者的系统——由意大利和欧洲当局与意大利红十字会联合运作——如今已变成了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去年12月,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在一次演讲中宣称,欧洲正在“负责任地管理移民问题”。她说道:“数据不言自明。”
那么,这些数据究竟说明了什么?虽然通过陆路和海路抵达欧洲的人数已从2015年超过100万的高峰回落,但据估计,现在的年均抵达人数仍维持在180000人左右,且每年约有3000人死亡。地中海中部航线依然是人们试图抵达欧洲的主要路径之一,也是最致命的一条。仅在2025年,该路线上就有超过1300人被记录为死亡或失踪——这极可能是一个严重的低估,因为许多沉船事故根本未被发现或未见诸报端。
换言之,乘坐狭小、拥挤且摇摇欲坠的船只进行危险乃至致命的非法海上越境,已然成为通往欧洲的既定路线。这些船只载着来自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厄立特里亚和几内亚等遥远且背景迥异国度的人们,现已成为一种迁徙机制,构成了欧洲移民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结构性部分。
许多这样的(绝大多数是)年轻适龄劳动力,在抵达欧洲时依然没有明确的合法身份,甚至比离家时更为穷困潦倒。他们加入了一个无证劳工阶层,在政治上排斥他们、物质上却依赖他们的国家里,从事着采摘西红柿、收获橙子、打扫酒店房间以及照顾老人的工作。
今年1月,一场风暴袭击了突尼斯、马耳他和意大利南部海岸线。多起沉船事故见诸报端。在前往兰佩杜萨的途中,已确认有三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对年仅一岁的双胞胎女孩。据恐还有数百人遇难。像其他无数人一样,他们的遗体恐怕永远无法被寻回。
兰佩杜萨是一个关键却致命的入口,通向一个既恐惧移民却又离不开移民的大陆。这里本应是欧洲移民政策悖论最显眼的地方,但如今,它正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朱利亚诺·本尼亚米诺·费莱里博士是一位移民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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