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前总理皮埃尔·孟德斯·法兰西站在巴黎经济与社会高等学院的学生面前。他直截了当地表示:“你们问我是否愿意参加下届总统大选,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而且毫无保留。
在当下的环境下,我不会参选,无论是现在,还是七年、十四年甚至二十一年后。因为我看不出在这种模式下,如何才能有效地忠于我对民主政治家的理解——即一个真正体现国家深层意愿,并推动国家朝着既定方向前进的人。”在他看来,核心问题不在于“谁执政”,而在于“如何执政”。
三十年后,1994年12月11日,时任欧盟委员会主席、法国人雅克·德洛尔面对法国电视一台的1300万观众,缓缓读出一份声明:“正如许多人所知,我从未为了职业生涯或权位而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决定不参加共和国总统竞选。这是我的责任,也是让民主生活更协调、更透明的必要之举:不要给法国人民虚幻的希望。因为明天的失望会比今天的遗憾更糟糕。”
当孟德斯·法兰西和雅克·德洛尔慎重说“不”时,如今却有数十人争先恐后地说“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缔造者夏尔·戴高乐曾警告过,他担心的不是“政治真空”,而是“政治过剩”。
难道候选人的水平真的提高了这么多,以至于公众都未察觉?恐怕提高的只有自信心。一位法国前任内阁要员观察指出:“尽管国际形势严峻,这些无所畏惧的人仍令我着迷。他们从不怀疑自己,这真了不起。”虽然政治巨头的时代已经落幕,但矛盾的是,政治野心却正在经历一场大爆发。
“为什么不能是我?”这种心态在政坛蔓延。既然曾经支持率仅有3%的人都能入主爱丽舍宫,那么30岁的年轻人为什么不行?客观来看,弗朗索瓦·奥朗德在当选法国总统前虽然从未担任过部长,但已积累了深厚的政治资历。而对于现任国民联盟主席乔丹·巴尔代拉而言,出生日期也不应成为反对他的借口。毕竟在2011年,法国已将共和国总统的参选门槛从23岁降至18岁。
人们不禁要问:总统职位是否已经沦落到可以被如此滥用的地步?总统竞选活动是否已经变成一个充满怪诞现象、只为博取眼球的马戏团?有些人参选仅仅是为了刷存在感,或者为了在日后讨价还价争取一个部长职位。
总统选举不应成为玩物。更何况,我们的民主制度正面临生存危机,整个西方世界都遭受着威胁。作为第五共和国政治基石的这场选举正处于下滑通道:从2007年到2022年,法国大选的投票率已从83.97%一路跌至71.99%。
候选人的数量似乎与公共辩论的质量成反比,这种局面的形成,各方都难辞其咎。以南方共同市场等重大经贸议题为例,讨论尚未深入便已夭折;而在养老金问题上,现任政府的退缩,变相为那些只想在2027年大选中炒作话题的人铺平了道路。
一位法国中间派阵营官员谴责道:“政治讨论已变成一家全国性的口号印刷厂,甚至连‘让富人付钱’这种话都能变成季节性的热门标签。”那些所谓的严肃候选人,是否能在未来几个月里展现勇气?目前的风向极度不利:行政当局曾一度宣扬改革的必要性,却又在关键时刻反其道而行之。当政策逻辑反复横跳,公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一切?
那些在电视镜头前侃侃而谈、毫不怀疑自己具备元首素质的候选人们,或许从未读过孟德斯·法兰西或雅克·德洛尔当年的声明。那是一种对权力的敬畏,更是一种对“法兰西”这个词重量的自觉。
如今,这种敬畏正被一种名为“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平庸野心所取代。如果总统官邸的钥匙可以被当作博取政治筹码的玩具,那么下一次,当真正的危机敲门时,守门人是否还有能力像前辈那样,以克制和责任感作为回答?
埃里克·曼东内,《快报》资深政治记者,长期关注法国高层政治动态与第五共和国体制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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