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聪敏 | 中国矿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又到了岁末返乡的时节,笔者随对象回到鲁中小山村老家。同辈人基本都陆续离开村庄迁到县城,或为了孩子接受城市教育服务,或为了找到更好工作更容易讨媳妇。这次回乡接到了同学小张的婚礼请柬,婚礼定于腊月十六日。笔者随对象提前来到小张的家祝贺新婚快乐,本想与他交流本村婚礼仪式有什么新变化,没想到小张向笔者诉苦,这场即将举办的婚礼仪式原来一直处于父亲老张和儿子小张的矛盾拉扯之中。
小张今年35周岁,母亲中风落下残疾在家务农,父亲曾是第一代建筑业农民工六十岁后患有三高选择回乡务农。妻子小周今年34周岁,菏泽人,有两个姐妹,父母一直从事花木产业。2020年二人都毕业于某985学校并获得工科博士学位,毕业后小张顺利在北京某科研院所受聘研究员,小周在某211学校从事博士后研究并顺利出站留任本校。两口子一年收入在60万元左右,在老家亲友看来“小张是最会读书的人”、“年薪很高的成功人士”。2022年底小张和小周因为要购买北京五环的房子,决定领结婚证获得单位人才住房补贴,然后两人把全部工资和住房补贴一起缴了首付,2023年夏天有了自己的住房,终于结束了“京漂”生活。
关于“婚礼”举办的争论。
从2023年起老张及其他长辈不断向小张打电话询问“你什么时候结婚?”,小张起初回应:“我早就领证结婚了。”老张他们通常质疑道“在老家领证不算结婚!举办婚礼才算结婚”。小张说“我们已经过年过节互相到对方父母家过年了,亲友们基本都认识了。为什么还不算结婚了?”老张再次质疑道“认识不是认亲!认亲必须举办婚礼!”这样的对话从2023年一直到2025年持续上演。小张察觉到自己的这套说辞根本不被老家亲戚认可。小张在近两年把他们的工作压力向亲戚们解释:“我们面临5年考核期,要发表高质量论文和获得国家级课题才能不被辞退,我们没有精力和心情去举办婚礼。”但是这种说辞更加不被亲戚认可,“难道连一周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你们比领导人还忙吗?”。小张和小周2025年8月面临考核,直到2025年春节还缺少发表一篇论文、一个国家级课题才能过关。小张跟笔者说“别说想举办婚礼了,那段时间就是吃饭都不香了!”然而亲戚们并不理解小张夫妻的工作压力和身体焦虑。经过日夜奋战,2025年上半年小张和小周“惊险压哨”完成考核任务,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留任单位签订了下一个五年的劳动合同,暂时获得喘息机会。进入九月,小周就计划与小张放寒假后出国旅行,彻底放松一下身心。当小张告诉父亲老张“我们都可以留任”的大好消息时,老张并不激动反而说“这在意料之中,难道比高考还难嘛”。从大好消息发布后,小张亲戚“催婚”的节奏越来越快了,“出国旅行计划、很多年轻人选择旅行结婚”更被斥为“自私自利的想法,一点不体谅父母的心情”。小张夫妻对此无语回答了。
关于“婚礼”仪式的争论。
在老张的连番“轰炸”下,儿子小张不得不劝服妻子小周答应放寒假后回老家举办婚礼仪式,小周提出两个要求:“一是不想要任何难为情的仪式环节,比如‘啃苹果’‘面条生不生’‘下跪穿鞋’‘进户认亲(婚礼后去同宗亲人家中送糖果)’等环节;二是不要‘铺张浪费’,不请司仪、演出队,婚礼仪式由夫妻二人自主办理”。老张起初反对小周的要求,认为“这是无理取闹、耍大牌、不排场要丢人”。老张认为,“啃苹果\面条生不生”是同家族同辈人一起的聚会活动,小辈们都来帮忙布置洞房、闹洞房说明老张的人缘好,安安静静就不是婚礼;老张强调,“进户认亲”是必须的环节,参加婚宴只代表“亲戚认可这门婚姻”,婚后次日“进户认亲”代表“新婚夫妻认可这个家族”;“不请司仪演出队”就“不尊重来交份子钱的亲戚,他们来看啥呢?!你们两个人有什么好看的?”……小张试图向老张解释他们会真诚地感谢各位来宾、发表对双方父母的感言、会亲手发给每一位亲友精心挑选的伴手礼……。老张担心再纠缠婚礼仪式细节可能会拖延“婚礼举办的日期”,于是假装按照小周二人的意思举办简易质朴的婚礼仪式。然而,等婚礼仪式的前两天,小张夫妻回到老家,发现自己已经被套上了一场“传统的”“市场化的”“流水线式”的婚礼仪式,内心很尴尬地被迫完成了规定动作。婚礼后第二天下午小周和小张立刻返回北京过年,老张对小张夫妻不留老家过年的行为表示无法理解。据婚礼仪式主持人介绍小周小张校园恋爱、零彩礼、十分孝敬父母。
从“繁”“简”之争看婚礼意义与乡土文明转型
小张与老张的婚礼仪式之争,本质是不同场域下文化观念的碰撞,折射出婚礼意义的多元指向与代际惯习的深层差异,也解释了文明乡风实践普及的现实困境。从社会学视角看,婚礼对父辈而言是仪式象征与社会展演,对晚辈则是情感表达与个体自主的载体。老张眼中的婚礼,是乡土社会差序格局下的“认亲”仪式,承载家族声望、人情网络维系功能,“闹洞房”“进户认亲”等环节是集体记忆的延续,宴请司仪则是对人情往来的回报,其核心是“面子”与集体规范的践行。而小张夫妻的简化诉求,源于城市职业场域形成的个体主义价值观,婚礼对他们而言是情感确认的私人事件,核心是自主与效率。
代际差异的根源是布迪厄所言“惯习”的分化:老张的惯习形成于乡土场域,以人情伦理、集体认同为核心;小张夫妻长期浸润于城市精英职业场域,形成理性化、个体化的惯习,两者的文化资本与价值逻辑难以兼容。而“集体婚礼”等文明乡风实践难以普及,核心在于其未衔接乡土社会的人情网络与集体记忆,忽视了传统仪式承载的社会功能,仅单纯简化形式,未能构建兼顾现代性与乡土性的文化共识,加之父辈作为传统习俗的践行者与维护者,其话语权与集体惯性形成了路径依赖,导致新型婚礼形式难以突破传统场域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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