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站在镜子前,举起左手,镜子里的人会举起右手。

看起来一切都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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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一样,轨迹一样,力学过程完全相同。
你不会因为左右颠倒,就觉得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正因为这种体验太过日常,人类很早就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念:
自然界不该区分左和右。

不是“应该如此”,而是“必然如此”。

这个信念强大到什么程度?
强大到它在物理学里被直接写进了基本假设,甚至没人觉得需要验证。

直到 1957 年。

在 20 世纪中叶之前,物理学界对“左右对称”这件事几乎没有分歧。

重力不区分左右。
电磁力不区分左右。
强相互作用不区分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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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实验装置整体镜像翻转,结果不变。
你把方程里的空间坐标取反,物理规律依然成立。

于是这个直觉被正式命名:宇称守恒

所谓宇称,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一个世界和它的镜像世界,在物理上应该是等价的。

这不是哲学主张,而是当时所有实验结果共同支撑出来的结论。

到 1950 年代中期,这件事已经不再被当成“假设”,而更像是自然界的结构性特征
一种默认正确、无需质疑的背景公理。

问题就出在这里。

自然界有四种基本相互作用。

其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种,叫弱相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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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负责把东西拉在一起,也不负责让电荷相斥。
它只干一件事:让粒子发生“身份改变”。

比如中子衰变成质子,释放出电子和中微子。
比如太阳内部的核反应。
比如放射性衰变。

它无处不在,却不张扬。
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了一个长期被“默认套用结论”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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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 年,李政道和杨振宁注意到了一件非常不对劲的事:

宇称守恒,从来没有在弱相互作用中被真正检验过。

不是验证失败,而是根本没做过实验

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
没人觉得有必要。

他们点破了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
这不是实验结论,这是集体假设。

然后他们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听起来近乎冒犯的问题:

如果弱相互作用不守左右对称,会怎样?

提出怀疑是一回事,验证是另一回事。

想在核尺度上区分“左”和“右”,不是靠摆放一个镜子就行。

你需要一个天然自带方向性的参照物。
而且这个方向,必须来自原子核内部。

这一步,理论物理学家做不了。

于是,一个名字开始变得不可替代:吴健雄

她选择的是钴-60。

它有两个关键特性:

第一,它会发生 β 衰变,这是典型的弱相互作用过程。
第二,它的原子核具有非零自旋,可以在磁场中被定向。

但这还不够。

在常温下,热运动会把所有方向全部打乱。
原子核会像一群被搅乱的指南针,完全没有集体指向。

吴健雄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系统冷到接近绝对零度

冷到什么程度?
冷到热噪声几乎消失,
冷到核自旋终于“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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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施加强磁场,让这些原子核的自旋,整体指向同一个方向

到这一刻,“上”和“下”,才在微观世界里真正有了物理意义。

实验的逻辑极其简单,也极其残酷。

当钴-60 衰变时,它会放出电子。

问题只有一个:

电子更倾向于沿着核自旋方向飞出,还是反方向?

如果宇称守恒,答案必须是:
没有偏好。

左右对称,意味着概率对称。
镜像世界,意味着统计不变。

任何偏差,都是在指控自然界本身。

数据没有给任何模糊空间。

电子明显更倾向于沿着自旋反方向射出

不是微弱效应,不是统计噪声。
是一个干净、稳定、可以重复的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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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吴健雄反转磁场,翻转核自旋方向,
电子的偏向也随之翻转。

装置没变,世界变了。

如果你把这个实验完整镜像一次,
你得到的不是同一个结果。

镜像世界,物理规律不同。

那一刻,宇称守恒彻底死亡。

被打破的不是对称性,是一种长期自信

这不是一次“小修正”。

这是第一次,人类在最基本的自然规律层面确认:

自然界在根本上,区分左和右。

弱相互作用,只和左手粒子打交道。
右手版本的自然界,在物理上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完全镜像的宇宙”,
不是我们宇宙的另一种表述,
而是一套不同的物理定律

所谓“宇宙是左撇子”,不是比喻

这是一个严格的物理结论。

不是我们习惯的问题,
不是文化的问题,
不是观察角度的问题。

而是:

自然界在最底层的规则里,做出了选择。

它不是左右平等的。
它只是很久很久,没有被逼着表态。

吴健雄逼它表了态。

这件事,为什么到今天仍然重要

宇称破坏直接导致了弱相互作用的 V–A 结构。
解释了为什么中微子只有一种“手性”。
成为标准模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它更深的意义在于:

它告诉我们,
直觉对称,不等于自然对称。

那些看起来“必然正确”的美感、对称、简洁,
在实验面前,没有任何豁免权。

在中文语境里,我们常说吴健雄“被诺奖忽略”。

但在物理学内部,她更接近一种角色:

那个亲手处决了一条百年信念的人。

自然界从此不再是镜子里的世界。

因为它是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