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5月,北京的春风里透着一股躁动。

七十二岁的张明远,此时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手里捧着个烫手的山芋。

摆在他案头的,是两个让他左右为难的去处:要么北上吉林,要么西进甘肃。

不论选哪边,担子都是统领一省行政的一把手。

按常理,这会儿他该乐得找不着北才对。

要知道,这可是他盼星星盼月亮,苦熬了整整二十五个年头才盼来的机会。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封接一封地往上写信,哪怕不当官,去学校当个教书匠也认了,只要能让他干活就行。

可真等到组织上把这封疆大吏的乌纱帽递到手里,这位曾经做梦都想复出的老人,却突然踩了一脚急刹车。

他摇头了。

这一举动,让旁人看得云里雾里。

好不容易等来了云开雾散,好不容易能把丢掉的日子补回来,怎么真章摆在眼前,反倒不敢接招了?

是被整怕了?

还是岁数大了犯糊涂?

都不是。

这其实是一位老资格党员,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在那心里头盘算的一笔明白账。

咱们先把日历翻回到1954年。

那一年的政治风暴,直接掀翻了五个人的饭碗:张秀山、张明远、赵德尊、郭峰、马洪。

在那之前,张明远可是东北局的第三副书记,行政五级,那是响当当的正部级高干。

风暴一过,他直接跌落神坛,被发配到中科院,当了个办公厅副主任。

这一蹲就是二十年。

到了1974年,更惨,连这个副职也没保住,彻底回家吃老米了。

等到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一开,天亮了。

老干部的平反工作那是如火如荼。

当年的老伙计们一个个都官复原职或者另有重用:赵德尊去了黑龙江主持工作,郭峰、马洪也都安排了要害部门。

唯独张明远这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一伙人都在苦水里泡着,突然别人的枷锁都开了,就你身上还背着千斤重担,眼巴巴看着别人上岸。

这滋味,谁尝谁知道。

更要命的是,岁月不饶人。

那时候,张明远已经七十二了。

在那个年头,年过古稀还能在一线冲锋陷阵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身子骨,那是过一天少一天,要是再不趁着腿脚利索赶紧出来干点事,这辈子就算是彻底交代在“赋闲”这两个字上了。

于是他急了。

写信、找人,哪怕去讲台上传道授业也行,主打就是一个“不想当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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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负有心人,中科院那边的复查过了,路通了。

上面的调令也下来了,而且一给就是个大场面——吉林或者甘肃,挑一个去当省长。

这哪是恢复工作,这简直是“荣耀回归”。

这会儿,咱们得琢磨琢磨:上面凭什么敢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一个脱离党政一线二十多年、古稀之年的老人

其实,组织部心里也有个算盘。

头一个理由,就是“还债”。

张明远当年是从正部级的位置上跌下来的,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现在要拨乱反正,怎么才算彻底?

那就是让他回到原来的高度。

五十年代初他就是封疆大吏,现在还给他一个省长,既是给他个人的交代,也是做给天下老干部看的一个样板。

再一个理由,叫“救急”。

这才是更扎心的现实。

1979年的中国政坛,那是青黄不接到了极点。

十年的折腾,中间这一层的干部断档了,要么身心受创,要么没经验。

年轻的娃娃们还太嫩,压不住场子。

这时候想稳住局面、搞建设,还得指望这帮“老把式”。

这也是为啥那几年,咱们能看到不少七八十岁的老将重新披挂上阵。

不是不想用新人,是真没人能顶上来。

这是特定时期的“传帮带”,没办法的办法。

既然上面需要,自己也想干,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张明远展现出了老一辈政治家的清醒。

他开始在心里反向盘算了。

先算算能力的账。

他狠心问了自己一句:离开党政口二十多年了,现在的吉林或者甘肃,还是当年那个熟悉的东北局吗?

显然不是。

1979年,国家正站在改革开放的门槛上,新旧体制碰撞,问题成堆。

搞建设不再是喊口号、搞运动,得处理那一团乱麻的经济账和社会矛盾。

他在中科院虽然也没闲着,但那是管知识分子的地界,和管几千万人的吃喝拉撒完全是两码事。

这就好比一个老飞行员,二十年没摸操纵杆,现在的飞机换代了,气象也变了,直接让他开着载满乘客的大客机上天,能不能飞?

大概率能飞。

但敢不敢拍胸脯说绝对安全?

谁心里也没底。

再算算岁数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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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他的那些老战友。

赵德尊当时六十六,马洪才五十出头。

就连赵德尊去黑龙江之前,那也是犹豫再三,上面做了好几次工作才勉强点头。

而张明远呢,七十二了。

虽说当时还没有硬性的“干部年轻化”红线(那是后来1982年的事),但军队那边早在1975年就设了顾问虚职,安排老同志退居二线。

按后来的规矩,正部级六十五就该回家抱孙子了。

他比那个“退休线”,足足超了七岁。

要是硬着头皮接了这个省长,干好了那是本分;要是干砸了呢?

不光自己晚节不保,更关键的是,耽误了一个省几千万人的发展机遇。

这个险,不能冒。

这不叫认怂,这叫担当。

这种纠结,其实不光张明远有。

在那个特殊的年份,不少老干部都面临着这样的灵魂拷问:是抓住权力的尾巴证明自己“廉颇未老”,还是承认自然规律,找个更合适的地儿发光发热?

有些人选了前者,结果在繁重的改革重担下力不从心,最后只能黯然收场。

张明远选了后者。

他推掉了封疆大吏的诱惑,但也并没有回家带孩子。

他最后接下了国家机械工业委员会副主任的差事。

这步棋走得极妙。

一来,这也是实权衙门,算是正式复出,满足了他“想做事”的念头。

二来,这是个技术活,专业性强。

相比于统管一省的“父母官”,这儿的事儿更集中,不用像省长那样,事无巨细都得操心,能省不少精力。

三来,在这个位子上,他能利用自己早年的行政底子和在中科院开阔的眼界,为国家工业出谋划策,既发挥了余热,又避开了在一线行政岗位可能出现的“水土不服”。

后来的日子证明,这一步走对了。

他不仅保全了自己的名声,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因为个人的待遇得失,拿一个省的前途去当试验品。

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多少双眼睛盯着“官复原职”,盯着级别待遇。

像张明远这样的老同志,在平反的狂喜过后,还能迅速冷静下来,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这才是真正的党性修养。

咱们老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但真正的大智慧,不光是有“千里之志”,更在于清楚这匹老马,到底还能跑什么样的道儿。

要是当初他脑子一热去了吉林或甘肃,以七十二岁的高龄去应对改革初期的复杂局面,结局真不好说。

而他在国家机械工业委员会的最后时光,虽说没省长那么风光无限,却走得稳稳当当,善始善终。

这笔账,张明远算是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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