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大热天,河南乡下出了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有人退亲了。

这男方可不是什么混日子的街溜子,人家刚在部队提了干,是个排长。

那时候,穿绿军装就是鲤鱼跃龙门,当了排长那就是抱上了金饭碗,十里八乡谁不眼红?

照理说,这种姑爷打灯笼都难找。

偏偏在订婚头一天,女方那个当支书的爹,变卦了。

那个理由,说出来荒谬,细琢磨又挺现实:不是小伙子不行,是坏在他爹身上——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十一年前挨过批斗。

这事看着是两家结怨,把日历往前翻,其实是一场拖了十一年的“政治余震”。

这笔账,王支书算得真叫一个细,也真叫一个狠。

咱得往回看,把日历翻到1973年。

那年我23岁,处境难受得很。

高中读完回村修地球,路都堵死了。

上大学?

那是做梦。

进厂当工人?

没那个命。

好像只能跟祖宗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不甘心呐。

想来想去,也就当兵这条路还能试一试。

报名那是提心吊胆。

不出所料,政审的时候,办事员翻开档案,指着我爹那一行,脸拉得老长。

那会儿,我觉得天都塌了。

多亏老支书懂行,硬是给我打了包票,说我爹那是冤案,我本人没毛病,要不我这辈子就烂在泥地里了。

这事给我提了个醒:在这个世道混,背后的“影子”比大活人还沉重。

到了部队,我就把自己当成了上了发条的机器。

新兵连苦得掉渣,起早贪黑练,别人偷懒我拼命。

我知道这身军装来之不易,稍微松一口气,那个“影子”就得追上来咬人。

拼命总算有了响声。

1975年混上了班长,到了1977年初,连里找我谈话,让我干排长。

这可不光是升官,是改命啊。

我寻思着,靠这一身绿皮,总算把家里那个黑底子给洗白了。

至少那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

那年夏天,我揣着半个月探亲假,风风光光回了家。

爹娘那个乐呵劲儿就别提了。

他们给说了个媳妇,邻村支书的闺女,叫王芳。

在咱这穷乡僻壤,这叫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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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根正苗红,爹又是村里的头面人物。

爹娘说王芳人俊手脚快,虽没见着人,但我信二老的眼光。

关键是,这亲事在二老看来是翻身仗,儿子出息了,娶了支书千金,谁还敢瞧不起咱?

接风酒喝得热火朝天,订婚就在第五天,一切都顺顺当当。

谁承想,订婚头一天,王芳她爹来了。

那场面像烙在脑子里一样。

我在院里劈柴,斧头动静挺大。

屋里头,王支书嗓门不高,可每句话都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这事儿,黄了。”

没吵没闹,也没撒泼打滚。

王支书扔下几句客套话,背着手走了,剩下我爹娘愣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进屋一看,爹耷拉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娘把我拽进里屋,关严实了门,这才说了实话。

合着王家反悔,根子在我爹身上。

这话还得从1966年说起。

那年我才16岁,还在念初中。

大风暴刮到了咱这小村子。

我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把式,就因为当过生产队长,被扣上了“走资派”的大帽子。

那景象我想起来就做噩梦。

一帮愣头青冲进屋,像抓小鸡似的把我爹拎出去,扣个高帽子,挂个牌子,推到街上游街示众。

外头乱哄哄的,喊口号的看热闹的都有。

我娘搂着我们姐弟几个缩在屋里,顺着门缝往外瞅,那种无力劲儿,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几年,家里冷得像冰窖。

爹回来后整个人都瘪了,成了哑巴。

姐姐们怕我惹祸,死活不让我出门。

虽然后来平反了,名声也回来了,但在村里人心里头,那顶“帽子”还在头顶悬着呢。

平时没人提,关键时候就成了话柄。

王支书就是那个揭伤疤的人。

这老狐狸心里有本账:

好处是啥?

有个排长女婿,脸上有光,日子不愁。

坏处呢?

亲家底子“潮湿”。

放在1977年,这节骨眼太微妙了。

虽说大风暴停了,可十年的惯性还在,大伙心里那根弦还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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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老党员、一把手,王芳她爹的鼻子比一般人灵——或者说是吓破了胆,神经过敏。

他怕啊。

他怕这门亲事变成他仕途上的地雷。

万一哪天风向又转了呢?

为了个女婿,搭上全家的前程,划算吗?

在他看来,亏本。

哪怕我提了干,立了功,组织都信我了。

但在王支书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走资派”的崽子。

那个“影子”,还是把他吓住了。

娘告诉我,王芳倒是不反对,可在这个家里,她说了不算。

她爹是一把手,说一不二。

听娘说完,我坐在炕沿上,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憋得难受。

不光是没媳妇了,更是一种窝囊废的感觉。

我在部队流血流汗,玩命往上爬,以为跳出农门就能改命。

结果呢,还是被十一年前的一阵妖风给吹倒了。

想不想去王家闹?

想。

能去吗?

不能。

这也是一笔账。

我要去闹,这婚事能成吗?

没戏。

王支书那种人,既然开了金口,那是琢磨透了的,绝不会因为我撒泼就改主意。

反过来说,真要闹大了,风声传到部队,性质就变味了。

现役军官回乡探亲跟地方干部干仗,档案上能写啥好话?

“骄傲自满”?

“无组织无纪律”?

当年当兵政审差点没过,这里面的利害我太清楚了。

为了出口恶气,毁了前程,还得连累在家的爹娘,那才是真缺心眼。

娘劝我别往心里去,让我回部队好好干。

瞅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儿,我心里的火也就灭了,成了一堆凉灰。

我忍了。

剩下那几天,我像没事人一样,帮着家里干活,陪大姐二姐唠嗑。

我得装作无所谓,我要是表现得太难受,爹娘更得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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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背那个“影子”够久了,我不忍心再给他们添堵。

走那天,娘红着眼圈送我。

我跟她说:“娘,没事,回部队好好干,日子总会好的。”

这话是宽她的心,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回了连队,这事儿我就烂肚子里了。

不抱怨,也不颓废,反而比以前更拼命。

因为我悟出一个理儿:那个年月,个人这点命跟大环境绑得太死。

咱普通老百姓,就像海里的一叶扁舟,大浪打过来,谁也躲不开。

爹当年挨批斗是冤,我被退婚也是冤。

但在那巨大的惯性面前,讲理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硬,硬到能扛住风浪。

几年后,老天爷总算补了我一份。

在部队认识了个女兵,城里人,家里底子清白,性子直爽。

我也没瞒着,很快就好上了。

结婚前我心里还打鼓,怕家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是道坎。

结果人家压根不在乎。

在她看来,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这就齐了。

至于你爹戴过啥帽子,那是上一辈的事,跟咱们过日子有啥关系?

你看,世道变了,活法也就不一样了。

结了婚,两口子互相帮衬,有了自个儿的小窝。

那个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影子”,终于在热乎日子里慢慢散了。

现在回头瞅瞅1977年那场退婚,是坏事,也是好事。

说是坏事,当时确实把我们一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像是往伤口上撒盐。

说是好事,它一刀斩断了我跟那种旧逻辑的最后一丁点联系。

真要结了婚,没准一辈子都得活在王支书那种提心吊胆、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里。

那年头,像王支书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像我家这样遭遇的更多。

那个年代的苦,不光是没吃没穿,更是这种把心提在嗓子眼的不安生。

你永远不知道,哪块云彩后面藏着雨。

好在,人总是得往前看。

那个叫王芳的姑娘后来嫁给谁了,我不清楚,也没那闲心打听。

我只知道,我走出来的每一步脚印,都算数。

那段日子留下的疤,没把我压垮,反倒成了骨子里那股子甩不掉的韧劲儿。

这大概就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这拨人,最特殊的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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