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很刺鼻。
我站在手术准备室门外,手里握着那份自愿捐献同意书。
指尖很凉。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苍白的墙上,手指按下去的瞬间,抖得厉害。
01
那是个寻常的周末傍晚。
岳母曹瑰做了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妻子魏可馨挨着我坐,不时给我夹菜。
“高韵最近脸色不太好,”岳父薛家明端起酒杯,没看我,“设计院项目太累了?”
他的语气像在审查图纸。
我放下筷子:“还好,二期收尾了。”
“年轻就该拼。”他抿了一口白酒,“我当年在厂里……”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深色的液体泼在桌布上。
岳母皱眉:“又喝多了?”
薛家明没应声。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泛青。接着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魏可馨尖叫起来。
我冲过去扶他,触手一片冰凉。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
救护车来得很快。
急诊室的灯亮得惨白。医生进进出出,护士推着仪器车。岳母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魏可馨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凌晨两点,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走出来。
“家属?”
我们围上去。
“急性白血病。”医生说,“M5型,情况不乐观。需要尽快确定治疗方案。”
岳母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能治吗?”魏可馨的声音发颤。
“化疗可以控制,但治愈希望在于骨髓移植。”医生翻着化验单,“建议尽快做配型筛查,直系亲属成功率相对高。”
岳母抬起通红的眼睛:“我们做,我们都做。”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走廊安静下来。
魏可馨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她的肩膀轻轻耸动,没有声音。我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背。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高韵,”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井。
“嗯。”我说。
她扑进我怀里,哭了出声。
岳母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时我以为,那是绝望中的一丝希望。
02
配型筛查安排在一周后。
岳母雷厉风行地联系了医院,预约了全家人的检测。她说话做事向来如此,退休前是单位里的会计主管,条理分明,从不拖沓。
只是这次,她的急切里透着一股焦躁。
薛家明已经住进血液科病房。化疗让他迅速消瘦下去,头发大把脱落。但他精神尚可,还能靠在床头看报纸。
我去看他时,他摘下老花镜。
“麻烦你们了。”他说。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有些生硬。我们之间向来不算亲近,他嫌我性子温吞,不是干大事的料。当年我和可馨结婚,他沉默地抽完半包烟,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过”。
“应该的。”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可馨这孩子,”他忽然说,“有时候心思重。你多担待。”
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只当是病中感慨。
“她最近压力很大。”我说。
薛家明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护士进来换药,我退到门外。
魏可馨正好从电梯出来,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我,她加快脚步。
“爸怎么样?”
“精神还好。”我说。
她松了口气,理了理头发。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遮过,还是能看出来。
“检测费我转给妈了。”她说,“你那份我也一起给了。”
“我自己来就行。”
“都一样。”她笑了笑,有点勉强。
检测那天,岳母早早到了医院。她穿得很正式,深蓝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要去参加重要会议。
抽血时,她一直盯着护士的动作。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大概两周。”护士说。
“能不能快点?”岳母的语气带着请求,“我们很急。”
护士表示会尽量。
魏可馨坐在我旁边。轮到她时,她伸出手臂,指尖在轻微颤抖。
“紧张?”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就是……”她咬了下嘴唇,“怕希望落空。”
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她回握过来,手心有汗。
抽完血,岳母说要去病房看薛家明。魏可馨说她去楼下买水,让我在走廊等一会儿。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
医院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设计院同事发来的图纸修改意见。我低头回复,余光瞥见魏可馨站在楼梯拐角处。
她没去买水。
她在打电话,背对着这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鞋尖蹭着地面。
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通话持续了三四分钟。挂断后,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深呼吸几次后,她才转身朝我走来。脸上已经换上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睛还红着。
“买到水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哦,自动售货机坏了。”
我把自己的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攥在手里。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红灯时,我转过头。
“可馨。”
她像被惊醒:“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高韵,”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配型成功的是你,你会捐吗?”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会。”我说。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去看窗外。
绿灯亮了。
03
配型结果在第十天出来的。
电话是岳母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悲伤。
“高韵……高韵成功了!点位相合度……医生说非常高,是罕见的合适!”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馨呢?”我问。
“她在我旁边,她也……”岳母顿了一下,“她也高兴坏了。你们晚上过来吃饭,我们详细说。”
挂断电话,我坐在工位前,图纸上的线条变得模糊。
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是好事。
真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闷闷的。
晚上到岳母家时,餐桌上摆满了菜,比平时丰盛得多。岳母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笑,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要养好身体。”
薛家明也暂时出院回家了。他坐在主位,脸色蜡黄,但眼神亮了些。
“麻烦你了。”他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诚恳许多。
魏可馨坐在我旁边,话很少。她不时看我,眼神碰上了,又迅速移开。
“医生说了,”岳母给我们盛汤,“下周开始做全面体检。如果一切合格,最快下个月就能安排手术。”
“这么快?”我有点意外。
“你爸的病拖不起。”岳母叹气,“医生说越早移植,成功率越高。”
她看向我,眼里有泪光闪烁:“高韵,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这话太重了。
我看向魏可馨。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妈,别这么说。”我终于开口,“一家人,应该的。”
薛家明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我敬你。”
我举杯和他碰了碰。
茶水很烫。
饭后,魏可馨去厨房洗碗。我跟进去,站在她身边擦盘子。
水声哗哗的。
“你不高兴?”我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会,”她说,“我高兴。真的。”
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她侧身避开,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
“我就是累了。”她说,“这几天都没睡好。”
“那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擦干手,却没离开厨房。只是靠着料理台,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
“高韵。”
“嗯?”
“体检的时候,”她慢慢地说,“医生可能会问很多问题。家族病史,生活习惯什么的……你都照实说就行。”
“我知道。”
“还有,”她转过脸来,“如果……如果医生建议做一些额外检查,你也配合一下,好吗?”
她的眼神里有种请求。
“什么额外检查?”
“就是确保供体绝对安全的那些。”她语速加快,“毕竟是要动手术的,谨慎点好。”
她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小小的,摇晃着。
“好。”我说。
她松了口气,走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肩上,很久没动。
我闻到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04
全面体检持续了三天。
抽血、心电图、CT、骨髓穿刺……一项项做下来,我有些疲惫。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姓周。她看我的眼神很温和,但问问题很仔细。
“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抽烟喝酒吗?”
“偶尔应酬喝一点,不抽烟。”
她低头记录,又问:“家族里有没有血液病史?或者肿瘤史?”
我摇头:“我父母身体都还好,爷爷奶奶过世早,但听说是年纪大了自然走的。”
周医生点点头。
“你和患者的关系是?”
“岳父。”
她看了我一眼,在纸上写了什么。
“捐献是自愿的?”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当然。”我说。
周医生合上病历夹:“体检结果两天后出来。如果一切合格,我们会开始制定移植方案。”
走出诊室,魏可馨在走廊等我。
“怎么样?”
“都检查完了。”
她挽住我的胳膊,手还是凉的。
“周医生是不是问了很多问题?”
“常规的问询。”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几天,魏可馨变得格外体贴。每天早上给我准备营养早餐,晚上炖汤。她甚至推掉了一些加班,尽量早回家。
岳母也常打电话来,叮嘱我注意休息,别累着。
我能感觉到她们的小心翼翼。
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一天晚上,我临时回家取文件,发现魏可馨在阳台打电话。她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但体检已经过了……”
“……风险太大……我没想过会这样……”
“……求你们再宽限几天……”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钥匙没发出声音。
她突然转身,看见我,脸色一白。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她慌乱地按了挂断。
“你……你怎么回来了?”
“拿文件。”我说,“在跟谁打电话?”
“同事。”她很快回答,“项目上的事,催得急。”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吃饭了吗?我给你热菜。”
“不用,我拿了文件就走。”
她站着没动,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话,但一句也没说。
我拿了文件准备出门时,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
“对不起。”
这话来得突兀。
“为什么道歉?”
她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我背上。
“这段时间,让你辛苦了。”
我拍拍她的手:“没事。”
她松开手,我开门出去。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回到设计院,我对着电脑发呆。
图纸上的线条扭曲起来,变成一张网。
我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动,是岳母发来的微信:“高韵,我给你买了些蛋白粉,明天送过去。手术前要增强免疫力。”
我回了个谢谢的表情。
她又发来一条:“可馨最近情绪不太稳,你多体谅。她太担心她爸了。”
我没回。
窗外下起了小雨,玻璃上滑下水痕。
我想起结婚那天,魏可馨穿着婚纱的样子。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林高韵我终于嫁给你了。
那天也下了点小雨。
司机说这是好兆头,风调雨顺。
现在想想,雨就是雨。
哪有什么兆头。
05
体检结果全部合格。
周医生约我们谈话,详细解释了移植流程。采集造血干细胞需要住院几天,术后恢复期大概一个月。
“捐献者会有一些不适,骨痛、乏力,但通常都能耐受。”她说。
岳母连连点头:“我们一定照顾好高韵。”
魏可馨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周医生。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但笔尖不时停顿。
“医生,”她突然问,“如果……如果捐献过程中出现意外情况,比如供体突然身体不适,手术还能继续吗?”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会全程监控,确保安全。如果供体出现严重不适,会暂停采集。”
“那患者的治疗……”
“可以调整方案,或者寻找其他供源。”周医生看着她,“魏女士,捐献自愿原则是第一位的。我们不会以牺牲供体健康为代价。”
魏可馨低下头:“我明白,我只是担心。”
谈话结束后,我们去病房看薛家明。
他的情况更差了些,需要吸氧。看见我们,他勉强抬了抬手。
岳母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看向我,眼神浑浊,但努力点了点头。
像是在表达感谢。
又像是在告别。
离开医院时,魏可馨说要去买点东西,让我在车里等。她去了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透过车窗,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四十多岁的样子。他们交谈了大约十分钟,魏可馨情绪有些激动,双手在身前比划。
男人一直摇头。
最后,魏可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男人打开看了一眼,又推了回来。
然后他起身离开。
魏可馨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服务生过来问她是否需要续杯,她摇摇头,趴在桌上。
肩膀在颤抖。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那天晚上,魏可馨很晚才回家。眼睛肿着,说是在医院陪父亲太累了。
她洗澡洗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我起身去看。
岳母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魏可馨蹲在她面前,头埋在她膝盖上。岳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我站在卧室门口,阴影遮住了我。
“……必须走下去。”岳母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没有回头路了。”
“妈,我害怕。”魏可馨的声音带着哭腔。
“怕什么?都安排好了。”
“可那是高韵……”
“所以才更要小心。”岳母的语气变得严厉,“想想你爸,想想那些债。想想如果我们不做,会是什么下场。”
魏可馨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脸惨白。
“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现在说这些晚了。”岳母站起身,“东西我放老地方。手术前一天,你去取。”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你爸能不能活,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一次了。”
门轻轻关上。
魏可馨还蹲在地上,像一尊雕塑。
我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心跳得很快,撞得胸腔发疼。
老地方。
什么东西?
债?
什么债?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半个小时后,魏可馨轻手轻脚地上床,背对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冷吗?”我问。
她僵了一下:“有点。”
我伸手抱住她。她身体很凉,像一块冰。
“睡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抓住我的手。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着。
天快亮时,我听见她极轻的啜泣声。
压抑的,破碎的。
06
手术日期定下来了。
岳母选了个日子,说是找人算过,那天宜动手术。
我向设计院请了假。领导很理解,让我安心照顾家里,项目的事先交给同事。
离职手续的事,等手术后再说。
最后那几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离职手续?”
领导也愣了:“你不是要辞职吗?你爱人昨天来帮你办的手续,说你要去外地发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她可能弄错了,我只是请假。”
领导尴尬地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设计院里绿植茂盛。我在这里工作了六年,从助理做到项目负责人。
魏可馨知道这里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做?
手机响了,是周医生。
“林先生,明天早上八点空腹到医院,做最后一次术前检查。没问题的话,下午开始采集前的动员剂注射。”
“好。”
“另外,”周医生顿了顿,“你爱人刚才打电话来,问如果捐献者临时改变主意,违约金要付多少。”
我的手指扣紧了桌沿。
“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说只是了解一下,毕竟手术有风险。”周医生的语气很谨慎,“我告诉她,捐献完全自愿,不存在违约金。但医院的前期投入,比如配型检测、体检这些费用,如果因为供体单方面退出导致浪费,理论上可以主张赔偿。”
“多少钱?”
“大概三万左右。”周医生说,“不过林先生,如果你有任何顾虑,我们现在还可以谈。”
我看着桌上我和魏可馨的合影。
照片里,我们在海边,她笑着跳起来,我伸手去接她。
那还是两年前。
“没有顾虑。”我说,“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少了十万。
转账记录显示,三天前有一笔钱转到一个陌生账户。备注写着“材料款”。
魏可馨知道我的支付密码。
我的,她的生日。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眼睛有点酸。
晚上回家,魏可馨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我喜欢吃的。
“明天就要住院了。”她给我盛饭,“紧张吗?”
“有点。”我说。
她坐下来,看着我吃饭。眼神温柔,像以前一样。
“我们很久没出去旅行了。”她说,“等爸好了,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去趟云南吧。你一直说想去看洱海。”
“我还想养只猫。”她笑了一下,“你说过,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了,就养只橘猫。”
“我记得。”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动。
“有时候我在想,”她轻声说,“如果当初我们没结婚,你现在会不会过得轻松点?”
我放下筷子。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觉得,”她吸了吸鼻子,“你跟着我,好像总是在承担什么。我家的事,我爸的病……拖累你了。”
“夫妻不就是这样吗?”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她突然哭出来,声音很大,像压抑了很久的洪水决堤。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片叶子。
“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我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早就摆在那里,只是我不愿意看。
那天夜里,我等她睡着后,轻轻起身。
打开她的包,里面很整齐:钱包、钥匙、口红、粉饼。还有一个小笔记本。
我翻开。
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日常琐事:买菜清单、水电费缴费日期。翻到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
残余的纸边上,有钢笔划过的痕迹。
我用铅笔轻轻涂抹,字迹浮现出来。
几个数字,像是金额。
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备注。
还有一个地址,在城西的老旧小区。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次,拿到钱就结束。”
我拍照存下来,把本子放回原处。
回到床上,魏可馨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
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07
手术当天,我醒得很早。
魏可馨还在睡,眉头紧皱着。我轻轻起身,洗漱换衣服。
厨房里,岳母已经来了。她在熬粥,香气飘满屋子。
“这么早?”她看见我,有些惊讶。
“睡不着。”
“正常,紧张。”她把粥盛出来,“多吃点,今天要体力。”
粥很烫,我慢慢喝着。
岳母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关切,还有一种……决绝。
“高韵,”她开口,“这些年,妈对你怎么样?”
我抬头:“很好。”
“那就好。”她笑了笑,有点勉强,“今天之后,咱们家就能翻篇了。你爸的病能好,债也能还清。你和可馨……好好过。”
“什么债?”我问。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是……你爸以前投资失败,欠了些钱。不多,但一直压着。”她站起身,“不提了,今天是大日子。”
她转身去洗锅,水声很大。
我喝完粥,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
“我打车去医院。”我说,“可馨醒了你告诉她,让她不用急,我到了给她电话。”
“我送你吧?”
“不用,你照顾可馨。”
我穿上外套,出门。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有点苍白,但还算平静。
医院不远,打车十五分钟。
但我让司机绕了一段路,去了城西那个地址。
那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楼房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早上七点多,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
我找到笔记本上记的门牌号。
一楼,窗户用报纸糊着。门是旧的铁门,锈迹斑斑。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早间新闻的主播在播报天气。
正犹豫要不要敲门,手机响了。
魏可馨打来的。
“你到医院了吗?”
“在路上。”我说。
“那就好。”她声音有点哑,“我一会儿和妈一起过去。你……你到了先找周医生,做最后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爱你。”她说。
然后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扇铁门前。
最后还是没敲门。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很粗,很哑。
像是常年抽烟的那种。
08
到医院时,七点五十。
血液科病房区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看见我,笑了笑。
“林先生这么早?周医生还没到呢。”
“我等着。”
“那你去休息室坐会儿吧。”她指指走廊尽头,“里面没人。”
我点点头,走过去。
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我推门进去,刚要开灯,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是岳母和魏可馨。
她们来得比说好的早。
我下意识退到门后阴影里。门缝透进走廊的光,能看见她们的身影。
“东西拿到了吗?”岳母的声音。
“拿到了。”魏可馨的声音很低,“在包里。”
“确认过了?”
“嗯。”魏可馨停顿了一下,“妈,我们真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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