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又轮到了马年。中国人对马的感情,说来话长。这牲灵不单是六畜之首,在我们这儿,还成了一种精神符号。你琢磨琢磨,十二生肖里,龙是虚的,鼠兔是小的,牛虎实实在在,却少了点飘逸。唯独马,既踏在实地上,又能跑出个千里之遥,还总带着那么一股子俊朗与豪气。它跨在现实与想象之间,成了我们文化里一个说不尽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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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怎么进了生肖?老话有好几个说法。有说上古选十二种动物守宫门,马是其中之一;有说马对应地支的“午”,午时阳气最旺,马性属阳,蹄圆为奇,正好配上。还有更朴素的——古人过日子离不开马,耕地、拉车、打仗、行路,样样指着它。这种依赖久了,便成了亲近,成了崇拜,最后纳入了纪年的序列。说来有趣,人对最熟悉的东西,往往寄托也最深。

我们说话,处处是马的影子。一个人出面办事,叫“出马”;官员垮台,叫“落马”;形容迅速,是“马上”;大路呢,叫“马路”。这“马路”二字,细究起来最有意思。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提过一句:“凡物大者,皆以马名之。”古时候,“马”竟能当形容词用,意思就是“大”。所以“马路”便是“大路”,和真马倒不见得有关系。字词在岁月里游走,常常带着古老记忆的胎记,你不寻根,还真瞧不出它的本来面目。

马跑进文学里,气象就更大了。先秦的《诗经》里头,马的名目多得惊人,不同毛色、年龄、体型,各有称呼。那不是简单的牲畜名录,那是周人生活的画卷——出征的战马雄健,狩猎的骏马飞驰,迎亲的车马喜庆,祭祀的马匹庄严。马背上驮着的,是一个时代的呼吸。到了战国,马成了人才的隐喻。千里马需要伯乐,士人渴求明主,这比喻一用就是两千多年,说透了怀才不遇的辛酸,也说尽了逢遇知音的畅快。

唐代是马的盛世,也是马诗的巅峰。大唐尚武,也尚骏。李白写“天马”,那是“背为虎文龙翼骨”,俨然天神下凡;杜甫写“病马”,却是“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满纸都是飘零同慨。马在这里,早超越了动物本身。它是抱负,是际遇,是诗人的另一个自己。那些桀骜的、忠诚的、奔腾的、疲惫的马,无一不是人的镜像。就连唐传奇里,马也能转世还债、舍身救主、化形遁去,充满了人间的情义与灵异,那想象力,活脱脱是唐人气象的注脚。

文人爱马,有时爱得痴狂,甚至到了“爱妾换马”的地步。这故事不美,却真实。曹彰看中一匹骏马,竟许对方随意挑走自己的美妾。后世文人不但不斥其非,反而屡屡题咏,把它化作一段风流公案。这背后,固然有时代对女性的轻贱,却也透露出马在时人心中的分量——它不仅是工具,是财富,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奢享,一种身份与品位的象征。这种痴,是文化的温度,也是它的偏执。

马年说到马,总绕不开“龙马精神”这四个字。龙是幻化的神兽,马是踏实的良骏,二者怎么就勾连上了?《周礼》里说“马八尺以上为龙”,那是把非凡的骏马直接抬到了龙的境界。后来“龙马”更成了祥瑞,传说伏羲时龙马负图出于黄河,带来天启。马与龙,一个行地,一个飞天,却在精神的高处会合了——它们都代表着那股子健旺、奋进、不可驯服的生机。这大概也是我们民族深处最欣赏的劲儿:脚踏实地,又能仰望苍穹;肯负重前行,也敢一跃千里。

如今汽车、高铁代替了马蹄,马离日常生活远了,可它在语言里、在典故里、在每年的生肖轮回里,依然活生生地奔跑着。它从商周的战场奔来,从汉唐的诗歌奔来,从丝绸之路的烟尘奔来,最终跑进每个中国人的心里,化作“一马当先”的勇气、“马到成功”的期许、“老马识途”的智慧。

马年又至,春天就在眼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年意,忽然觉得,马这种动物,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新春的劲儿——它从不停滞,永远向前;它负重能行远,遇险敢当先。在这万物更始的时节,愿我们都沾点儿马的灵气:不惧前路,不负韶华,踏实每一程,奔向属于自己的那片草原。

新年将至,诸君,且共乘春风,马不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