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承诺给我三百万。

入职第一个月,我的工资卡收到了两千八。

我没有吵,也没有闹。

甚至没去质问任何人。

我只是在工位上安静地坐了一个下午,然后递上了辞职报告。

人事经理接过报告时,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惊讶。

离职后的第三天早上,我在财经新闻的头条看到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标题触目惊心:星海科技涉嫌系统性侵权,核心证据链曝光,开盘股价蒸发八亿。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联系的号码。

我的前老板,杨达。

他只在电话里说了两个字。

“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清晨冰冷的阳台上,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里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我当时竟完全没有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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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流淌,像一条濒临断流的河。

“盘古”项目的核心引擎卡在了最后一个优化循环里,已经三天没有进展。

窗外的城市沉在夜里,只有零星的灯火。

对面那栋线条锐利的大厦却通体明亮,“星海科技”四个巨大的霓虹字,隔着两条街的距离,依然清晰得有些刺眼。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桌面上亮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短信。

“银行下午又来催了,这个月的房贷……”

句子在这里断了,没说完。

我盯着那串省略号,喉咙有些发紧。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咖啡的香气飘了进来。

林天瑜端着个马克杯,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我桌边放下。

“师父,热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我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又落回屏幕。

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我侧后方,也看着对面那栋发光的楼。

“他们好像从来不关灯。”她忽然说。

“资本充足,项目烧钱,自然可以不用在乎电费。”我的声音有点干。

“盘古……真的没办法了吗?”她问得很小心。

我没回答。

项目缺的从来不是代码,是钱。

是维持服务器运转的钱,是给测试团队发薪水的钱,是购买正版开发环境授权的钱。

老板杨达上周在会议室拍了桌子,说现金流紧得像上吊的绳子。

可对面那栋楼,那家成立才三年就声势惊人的“星海科技”,据说正在疯狂招兵买马,开出的价码能让任何人心动。

林天瑜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隔间。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滚过舌尖。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那条未读完的短信下面,是母亲下午发来的语音。

我没点开听,只看到转成的文字:“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建议尽快做个手术,就是费用……”

我按熄了屏幕。

代码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对面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我桌角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不断变换颜色的光斑。

02

项目会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我演示完最新的进度和瓶颈,将预算追加申请的表单投影在幕布上。

数字不大,但足以让“盘古”再喘三个月的气。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声响。

财务主管魏玉珏坐在长桌另一端,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里的纸质报表。

老板杨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五十五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脊背挺得笔直。

“老朱,”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沉,“你知道公司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是多少吗?”

我等着他说下去。

“不够发下个月全体工资的。”他坐直身体,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刮过我,“你这份追加申请,写得轻巧。”

“杨总,‘盘古’已经到临界点了。”我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现在停,之前八年的投入全部归零。只要再有一笔资金推进到测试阶段,我们就有产品,就有希望谈下一轮融资。”

“希望?”杨达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个笑容,“我听了太多希望了。八年前你刚来时,跟我说这个项目的希望。五年前第一次断粮时,你也说希望。景铄,希望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员工发工资。”

魏玉珏推了推眼镜,声音刻板得像报表数字:“朱工,按现有消耗速率,公司现金流最多支撑四十天。这笔追加预算,财务无法签字。”

我攥紧了手里的激光笔。

“所以就让‘盘古’死掉?”我的声音高了些,“我们八年心血,就这么算了?对面星海为什么能起来?他们挖走了我们多少人?抢了我们多少思路?现在他们做得风生水起,我们就该在这里等死?”

杨达的脸色沉了下去。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心血。在座的,谁不是跟了公司很多年?谁没投入过时间、精力?但现在市场不一样了,玩法也不一样了。”

“玩法?”我几乎要冷笑,“他们的玩法就是抄袭加资本碾压!”

“够了!”杨达猛地一拍桌子。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靠回椅背,显得异常疲惫。

“景铄,”他换了种语气,低沉,甚至有些苍凉,“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你得想清楚。”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警告,是老板对不安分员工的威胁。

“我清楚得很。”我站起身,收起电脑,“没有‘盘古’,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凝固的空气。

我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杨达在我离开后,久久凝视会议室那扇磨砂玻璃门的眼神。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魏玉珏合上报表,低声说:“他压力太大了。”

杨达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啊,太大了。所以那条‘路’,他恐怕非走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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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技术论坛的私信提示音,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发信人头像是个优雅的职业女性剪影,ID是一串英文。

“朱景铄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您的同行,拜读过您关于分布式架构的那篇论文,深受启发。尤其是关于冗余节点动态调度的部分,见解独到。”

很标准的搭讪开头。

我扫了一眼,正准备关掉,下一条信息又跳了出来。

“我们公司目前也在进行类似方向的探索,遇到一些瓶颈,不知是否有荣幸向您请教?当然,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我皱了皱眉,回复:“请问您是?”

对方很快回复:“孙若琳。星海科技,董事长助理。”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对面那栋楼的名字。

沉默了几分钟,我回了一个字:“哦。”

她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退却,继续发来信息:“朱老师,我知道这样联系有些唐突。但技术无边界,优秀的思路值得被更多人探讨和实现。‘盘古’是个伟大的构想,可惜……”

她在这里停顿了。

“可惜什么?”我敲下这几个字。

“可惜它似乎缺乏足够的资源支持,来从构想变为真正的巨人。”她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赤裸。

“星海资源很充足?”我带着一丝讥讽。

“我们丁总非常重视核心技术自主研发,投入不惜代价。”她避开了直接比较,但言辞间的底气很足,“如果您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单纯从技术角度交流一下?我司也有几位架构师,对您的设计理念十分推崇。”

窗外,星海大厦的霓虹依旧耀眼。

我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

桌角咖啡早已冷透。

妻子今晚睡前没再提房贷的事,只是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蜷缩着。

母亲手术费的数目,我下午悄悄查过,像一块冰冷的铁坨压在胃里。

“只是技术交流?”我问。

“当然。”孙若琳回复得很快,“纯粹的技术讨论。时间地点由您定。”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缓慢地敲下:“好。”

04

客厅的灯光有些暗。

妻子把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是儿童美术培训班的收费通知,一期十六节课,价格不菲。

下面一张是机器人编程兴趣班的简介和价目表。

再下面,是儿子学校组织“国际视野研学营”的邀请函,费用栏的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

“轩轩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报了。”妻子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陈述,“美术和机器人,他也念叨很久了。老师说他很有天赋。”

我拿起那张研学营邀请函。

“这个有必要吗?才小学。”

“班主任说,简历上有这类经历,对以后申请好的初中有帮助。”妻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现在竞争激烈,别的孩子都在跑,我们不能让孩子原地站着。”

她说“我们”,但眼神没看我。

我知道她的压力。她那份行政工作的收入,只够覆盖日常开销和孩子的部分费用。

房贷、车贷、双方老人的赡养,主要压在我肩上。

不,是曾经压在我肩上。

“盘古”项目停滞,意味着我的绩效奖金归零,只剩基本工资。

那点钱,连房贷月供都不够。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图片。

点开,是体检报告关键几页的拍摄,有些模糊,但“建议尽快手术治疗”和后面跟着的费用预估范围,清晰得刺眼。

我没有把手机给妻子看。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才三十出头。

我们刚结婚时,她眼睛亮亮的,喜欢拉着我去逛夜市,吃十块钱一碗的麻辣烫,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她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我再想想办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无力。

妻子睁开眼,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羽毛,却压得我心脏发沉。

夜深了。

妻子和儿子都已睡下。

我坐在书房的黑暗里,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打开着孙若琳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是她下午发来的:“朱老师,方便通话吗?关于之前讨论的技术细节,还有些想法想跟您聊聊。当然,也希望能有机会更深入地表达我司的诚意。”

“诚意”两个字,被她加了引号。

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了些,但星海大厦的轮廓灯依然亮着,勾勒出它极具现代感的、野心勃勃的线条。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

书桌上摆着全家福,照片里儿子骑在我脖子上,妻子挽着我的胳膊,三个人都在笑。

那照片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盘古”项目刚立项不久,杨达踌躇满志,我也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概览短信。

我看着那个待还的数字,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在输入框里缓慢地敲字。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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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茶馆包厢隐秘安静,竹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孙若琳比照片上更干练,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亲手给我斟茶,动作娴熟。

“朱老师,感谢您拨冗。”她将茶杯推到我面前,“知道您时间宝贵,我就直入主题了。”

我点点头,没碰那杯茶。

“丁总,也就是我们星海科技的董事长,对您的能力评价极高。”她语气诚恳,“他认为,您是国内工业软件架构领域顶尖的、也是被严重低估的人才。‘盘古’项目的构想,他看过一些公开的非核心资料,深感震撼。”

“过奖。”我吐出两个字。

“不是过奖,是事实。”孙若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丁总常说,二十一世纪的竞争,是核心技术的竞争,更是顶尖人才的竞争。星海有资金,有平台,有决心,但最缺的,就是像您这样能奠定技术基石的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丁总委托我,正式向您发出邀请。”她从随身的名牌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双手递到我面前,“我们希望您能加盟星海,担任技术副总裁,全面主持新一代工业软件平台的研发工作。您可以将它视为‘盘古’理念的延续和升华,在星海,它一定能真正诞生。”

我翻开文件夹。

首页是聘书,职位和薪资待遇栏空着,但末尾丁义的签名龙飞凤舞,印章鲜红。

第二页是待遇概要。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年薪300万(税前)。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注释:“具体构成详见附件劳动合同。”

“三百万是基本年薪,”孙若琳适时解释,“不包括绩效奖金、项目分红和股权激励。丁总说了,只要项目成功上市,您的回报会是这个数字的很多倍。”

我又往后翻,是劳动合同草案,厚厚一沓。

“薪资构成这里,”我指着那行相对模糊的表述——“由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绩效及年度奖金等部分构成,具体比例及发放办法按公司相关规定执行”,抬眼看向孙若琳,“相关规定是什么?”

孙若琳笑容不变,语气轻松:“朱老师,这是标准模板。像您这样的级别,基本工资只是个形式,大头在年度奖金和分红。我们之前引进的几位高管,合同都是这么签的,实际收入远超约定年薪。丁总在业界是有口碑的,绝不会亏待真正的人才。”

她的话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大公司,正规合同,模糊处似乎都可以用“行规”和“信任”来解释。

我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说话。

包厢里只有煮水的咕嘟声。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孙若琳立刻表示理解,“这样重大的决定,慎重是应该的。不过,”她话锋微转,声音放低了些,“朱老师,我听说‘创新’那边,现金流似乎出了大问题?杨总那个人,技术出身,重情义,但有时候在资本运作上,确实……不够灵活。可惜了‘盘古’这么好的项目。”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我最焦虑的地方。

“这是我的事。”我语气冷了点。

孙若琳并不尴尬,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我多嘴了。只是作为同行,觉得惋惜。朱老师,星海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这份邀请,有效期一周。您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递过来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号码的名片。

我接过名片,指尖感到纸张细腻的纹理。

离开茶馆时,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着副驾上那份精美的文件夹。

三百万。

能解决房贷,能付清母亲的手术费,能让儿子报上他想去的兴趣班,能让妻子眉间的愁绪舒展。

能让我继续“盘古”的梦,在一个据说“不惜代价”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妻子。

“妈刚才来电话,问手术费……她怕给我们添负担,说要不就不做了。”

妻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告诉她,钱很快就有,让她准备手术。”

挂掉电话,我盯着前方被灰色云层笼罩的城市轮廓。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拿起那份劳动合同草案,翻到最后签名页。

笔就夹在文件夹里,沉甸甸的。

我拔掉笔帽,金属笔尖在纸面上悬停。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车窗外的世界。

06

星海科技的办公环境比“创新”气派得多。

开阔的落地窗,崭新的工学椅,每个人面前都是最新款的高配电脑。

我的办公室是独立的,门上挂着“技术副总裁”的铜牌,里面宽敞明亮。

但桌上除了公司简介和内部通讯录,没有任何与项目相关的文件。

电脑权限开通了,但能访问的服务器分区空空如也。

孙若琳带我办理入职时笑容满面,说需要一点时间走流程,让我先熟悉环境。

第一周,我参加了两次不痛不痒的部门例会,听了一些宏大但空洞的战略简报。

第二周,我试图约见丁义,孙若琳说他出差了。

我问及我负责的具体项目,以及团队组建进度。

她总是优雅而抱歉地笑:“朱总,不好意思,还在协调。您知道的,大公司流程会慢一些。您先休息调整一下,这么好的机会,以后有的是忙的时候。”

我坐在宽敞却空洞的办公室里,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的车流。

星海的核心研发区在另一层,门禁森严,我手里的权限卡刷不开。

我尝试跟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沟通,他们对我客气而疏远,话题只限于天气和咖啡。

第三周,我收到人力发来的邮件,要求提交一系列个人资料,用于“完善高管档案”。

其中一份表格,需要详细列明过去参与的所有项目、关键技术细节及成果。

我盯着那份表格很久,最终关掉了邮件页面,没有回复。

第四周的周五下午,孙若琳敲开我的门。

“朱总,这是您本月的工资条,财务刚送来。”她将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我桌上,笑容依旧标准。

我点点头:“谢谢。”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歉意地笑笑,转身出去接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个信封,很轻。

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基本工资:2800.00

岗位津贴:0.00

绩效奖金:0.00

应发合计:2800.00

扣除项:0.00

实发金额:2800.00

数字很小,排列整齐,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我把工资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平。

然后我坐回椅子里,转向落地窗。

窗外阳光很好,城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没有发出声音。

偶尔有同事从门外经过,脚步声清晰可闻。

没有人进来。

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铺满半边天空,也染黄了我空荡荡的桌面。

那张2800元的工资条,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白色方块。

我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拿起手机。

银行入账短信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转入2800.00元,余额……”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这套为了新工作而买的、价格不菲的西装。

然后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还没到下班的点。

我经过几个正在闲聊的同事,他们停下话头,对我点头示意。

我回了礼,脚步没有停顿。

电梯下行时,金属壁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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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丁义的办公室在顶层,占据了大半层楼。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俯瞰着整个金融区。

他坐在一张看起来异常沉重的实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精装书和奖杯。

我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语气轻松,带着掌控一切的笑意。

看到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

我坐下,安静地等。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朱总,找我?”他笑容可掬,但眼睛里的打量意味很明显。

我把那张工资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平放在他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推向他的方向。

“丁总,这是星海的诚意?”我问。

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起伏。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丁义低头瞥了一眼工资条,笑容没变,只是添了一丝无奈。

“哎呀,这个事情。”他搓了搓手,“下面人办事不力。你的薪资包比较复杂,基本工资只是走个形式嘛,大头在年终。这流程走得是慢了点儿,我已经催过人力资源了。放心,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

很官方的解释,和孙若琳的说辞如出一辙。

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然后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放在那张工资条旁边。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我说。

丁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看看信封,又看看我,身体微微前倾。

“朱总,这是什么意思?是对薪资发放有意见?我们可以立刻解决。”

“不用了。”我站起身,“我觉得我不太适合星海的文化。感谢这段时间的关照。”

我的语气依然平稳,甚至算得上礼貌。

但这平静显然不在丁义的预料之内。

他可能设想过我的愤怒、争吵、据理力争,那样他可以用各种话术安抚、拖延、甚至施压。

唯独没想过,我会如此干脆地放弃那“三百万”的许诺,平静地离开。

“朱景铄,”他不再用“朱总”这个称呼,声音沉了下来,“你要想清楚。走出这个门,星海的职位,还有我们承诺的一切,就都和你无关了。三百万年薪,不是哪里都有的。”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他,“两千八,我收到了。足够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丁义提高声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还是……杨达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答得简短。

拉开门,孙若琳就站在门外不远处,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朱总,这太突然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她上前一步,试图拦住我。

我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没有问题。”我说,“手续麻烦你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孙若琳欲言又止的脸和丁义办公室里凝重的空气关在外面。

电梯安静下行。

金属壁上,我的倒影清晰冷静。

08

离职手续办得异常快。

第二天上午,我就收到了人力发来的电子版离职证明。

一切仿佛早有准备,只等我递上那个信封。

我没有再和星海的任何人联系。

第三天早上,我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吵醒。

是几个以前在“创新”的同事,还有两个业内的朋友,发来的消息都带着惊叹号。

“老朱,看新闻!”

“星海出大事了!”

“我的天,你刚出来他们就……”

我坐起身,点开推送最多的那个财经新闻客户端。

头条黑体加粗:“深陷侵权漩涡!星海科技遭多家公司联合起诉,核心代码被指系统性抄袭。”

正文内容详细得惊人。

报道称,星海科技主打的新一代工业软件平台,被指控侵犯了包括“创新科技”在内的至少五家公司的多项核心专利。

证据链极其完整:从早期设计文档的雷同,到部分关键代码的惊人相似,甚至有一些注释里的拼写错误都一模一样。

更致命的是,有内部匿名人士提供了星海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竞争技术机密的邮件和通讯记录截图。

其中提到“通过高位挖角关键人员,间接获取目标代码库及设计思路”的表述,被重点标红。

报道分析,此事已引发监管关注,若指控坐实,星海不仅面临天价索赔,其核心产品将被禁售,上市计划必然搁浅。

我往下翻,看到了实时股价。

一片惨绿的瀑布线,断崖式下跌。

旁边标注的市值蒸发数额:8.2亿。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杨达。

我接通,放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他略显沙哑的声音,背景很安静。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复杂,像叹息,又像终于落下的锤音。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的窗前。

清晨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对面的星海大厦,在阳光下依旧矗立。

但我知道,里面此刻一定兵荒马乱。

我想起丁义最后那句问话:“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杨达跟你说了什么?”

想起孙若琳总是恰到好处提起“盘古”的惋惜。

想起那份模糊的劳动合同。

想起杨达在会议室里说“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时,那疲惫苍凉的眼神。

一些碎片,在刺眼的阳光下,似乎开始慢慢拼凑。

但我还看不清全貌。

我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开车驶向那个我离开了一个多月的地方。

“创新科技”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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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公司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前台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朱工,您回来了。”

不是“朱总”,是“朱工”。

熟悉的称呼。

我点点头,径直走向杨达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里面传来杨达的声音:“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憔悴,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桌上摊着一大堆文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说话。

杨达也没急着开口,他拿起一沓装订好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详细的时间线和关系图,主角是星海科技和丁义。

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里面记录了星海如何通过投资壳公司、成立影子实验室、高薪挖角特定人员等方式,系统性获取“创新”及其他几家竞争对手的技术资料。

一些被挖角的人员名字被标红,我认出其中两个,是“创新”早几年的核心工程师,离职时闹得不太愉快。

第二份资料,是技术对比分析报告。

厚厚一摞,图文并茂。

将星海已发布产品及内部测试版本的代码片段、架构图、设计文档,与“创新”

“盘古”项目的早期及中期版本进行逐项比对。

雷同之处用红色高亮标注,触目惊心。

有些部分,甚至直接是我当年写下的、带有我个人习惯的注释风格。

第三份,是一叠照片和通讯记录复印件。

照片里,孙若琳与“创新”已离职的某位前市场部副总监在不同场合会面。

通讯记录显示,丁义通过多层关系,试图接触“创新”的服务器管理员。

最后一份,放在最上面。

是一份简洁的行动报告。

记录了“朱景铄”入职星海科技后的全部动向:哪一天被安排在哪间办公室,参加了哪些会议,接触了哪些(无关紧要的)资料,提交了哪些(未被理会的)请求,以及最终,收到2800元工资后的反应和辞职过程。

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是杨达的字迹:“反应符合预期,未接触实质信息,情绪稳定,撤离果断。”

我抬起头,看向杨达。

他正拿起茶杯喝水,迎上我的目光,放下了杯子。

“星海早就盯上‘盘古’了。”他声音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他们拿不到最核心、最新版本的代码库和设计全貌。因为我们守得紧,也因为‘盘古’后期很多关键模块,只在你一个人脑子里,没完全文档化。”

“所以,他们需要我。”我接上了他的话,声音有点哑。

“对。”杨达点头,“你是最后一块拼图。丁义那种人,相信钱能买到一切。三百万年薪,技术副总裁,听起来很美。他以为你会在困境中抓住这根稻草,会为了那‘三百万’努力表现,会急于在新公司站稳脚跟从而交出东西,或者至少,会带着对‘创新’和我的怨气,透露出一些关键信息。”

“那份合同……”

“合同条款模糊,是故意的。方便他们后续操控。如果你真留下了,他们会用各种理由拖延兑现高薪,同时用职位和项目吊着你,逼你一步步拿出干货。如果你闹,他们会安抚,会给你一点甜头,但核心不会变。”杨达扯了扯嘴角,“但他们没算到两点。”

他看着我。

“第一,你比他们想象的更清醒,也更骄傲。两千八的工资,足够让你看清本质,也足够让你毫不犹豫地离开。不吵不闹,平静离职——这种反应,在外界看来,更像是一个看清骗局后不屑纠缠的技术人的选择,而不是……计划败露后的仓皇逃脱。”

“第二,”他顿了顿,“他们没算到,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真正把‘盘古’的核心,带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挖我。”我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杨达承认得很干脆,“孙若琳第一次联系你之前,我就收到了风声。丁义的手段,我研究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我想起项目会上他的严词拒绝,想起那些看似绝情的争执。

“为什么推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