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死丫头!那一头长发给你换了八万彩礼,今天哪怕绑也要把你绑上花轿!”
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继母为了给亲儿子凑首付,逼我嫁给隔壁村打死过两任老婆的傻子。
我不甘认命,含着血泪剪断青丝,翻墙逃入行伍,从此人间蒸发。
二十年后,我出现在电视上时,正在吃着泡面看电视的继母和弟弟,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继母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只因,她在电视里听到了我说的那句话:
“这次回来,除了报效祖国,我还有一笔二十年的旧账,要跟某些人好好算算。”
那年夏天,香椿树街的雨水多得像是天漏了一样。
陈家那几间土坯房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墙角泛着一层青绿色的霉斑。
晚饭桌上,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桌正中央摆着一盘平时过年才舍得切的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平日里,这种好菜只有弟弟陈耀祖能动筷子,陈招娣多看一眼都要挨骂。
可今天,继母王桂芬却破天荒地夹了一块最大的肥肉,直接放进了陈招娣的碗里。
“招娣啊,多吃点。”
王桂芬脸上堆着那一层假得掉渣的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看你瘦的,这要是嫁……这要是以后出门,人家还以为我们陈家虐待你呢。”
陈招娣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没动筷子,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桂芬。
“妈,你有话直说。”
王桂芬被看得有点心虚,干笑两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那妈就不藏着掖着了。”
“你也十八了,大姑娘了,书读多了也没用,早晚是泼出去的水。”
“前两天,隔壁王家村的王大户托媒人来说亲,看上你了。”
“哐当”一声,陈招娣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王大户家在十里八乡那是出了名的暴发户,开石矿发的财。
可他那个儿子王二,更是出了名的傻子。
不仅流口水、大小便失禁,更可怕的是有暴力倾向。
听说前头娶过两个老婆,第一个被用烟头烫得受不了跑了,第二个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最后送回娘家不久就喝农药死了。
“我不嫁。”
陈招娣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硬。
“那个王二是个疯子,你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那是福窝!”
王桂芬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三角眼一瞪。
“人家王大户说了,只要你肯嫁过去,彩礼给八万!八万啊!”
“那是多少钱你见过吗?有了这笔钱,你弟以后在县城买房的首付就有了,还能给你爸把那条老寒腿治治。”
一直在旁边低头扒饭的父亲陈老三,听到“治腿”两个字,拿着烟袋锅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缩了回去,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碗里。
“那是卖女儿的钱!”
陈招娣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爸!你也说话啊!那是王二啊!嫁过去我会死的!”
陈老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窝囊。
过了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招娣啊……家里确实困难……你弟也不小了……”
“听见没?你爸都同意了!”
王桂芬有了底气,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这事儿由不得你!钱我都收了,王家那边我也答应了。”
“明天一早,接亲的车就来。你今晚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哪也不许去!”
“我不嫁!死也不嫁!我要去报警!”
陈招娣转身就要往外跑。
“反了你了!”
王桂芬像只发疯的母老虎,一把薅住陈招娣的头发,把她狠狠拽了回来。
陈耀祖这时候也把手里的游戏机一扔,那是王桂芬刚用彩礼定金给他买的任天堂。
他冲上来抱住陈招娣的腰:“妈!抓住她!她跑了我的摩托车就没了!”
“你个赔钱货!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报恩的!”
王桂芬一边骂,一边左右开弓,两巴掌扇在陈招娣脸上。
陈招娣被打得嘴角出血,耳朵嗡嗡作响,但她没哭,只是用那种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一家三口。
“看什么看!把她锁柴房去!”
陈老三叹了口气,却还是站起来,从门后拿了一把大铁锁。
在王桂芬和陈耀祖的拖拽下,陈招娣被硬生生塞进了后院那个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的柴房。
“咔嚓”一声,铁锁落下的声音,像是一把刀斩断了陈招娣所有的退路。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缝隙里偶尔透进来的一道闪电,照亮了角落里的蜘蛛网。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
陈招娣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摸了摸红肿的脸颊。
她不恨王桂芬,那个女人本来就坏;她也不恨陈耀祖,那就是个被宠坏的废人。
她最恨的是父亲陈老三,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亲手把她推向深渊的男人。
逃。必须逃。
可是门被锁了,窗户被木条钉死了。
唯一的出口,只有那个离地两米高、用来通风的小气窗。
气窗很小,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但那里钉着一层厚厚的铁丝网。
陈招娣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
手指触碰到了一堆干柴,那是冬天烧火用的。
再往里摸,她的手碰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一把生锈的大剪刀。
那是家里以前养羊时用来剪羊毛的,后来羊卖了,剪刀就扔在这儿生锈。
陈招娣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剪刀,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把那把破烂的椅子拖到气窗下,踩上去,用剪刀尖用力地撬那层铁丝网。
铁丝网锈得很厉害,但在暴雨声的掩护下,那一丝丝金属断裂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前屋。
她的手被铁丝划破了,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她感觉不到疼。
一下,两下……终于,铁丝网被撬开了一个洞。
她试着把头探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脸。
但这还不够,她的长辫子太碍事了,很容易被铁丝挂住,甚至可能在逃跑时被王家人抓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师在课上讲过这话。
但在这一刻,陈招娣只想把这身“发肤”还给他们,只要自由。
她跳下椅子,借着闪电的光,看着手中那把黑乎乎的剪刀。
她没有镜子,也不需要镜子。
她抓起那把养了十八年的、乌黑油亮的长辫子,把剪刀张开到最大,狠狠地咬了上去。
“咔嚓!”
剪刀太钝了,第一下没剪断,头发只是被绞在了一起。
陈招娣咬着牙,双手握住剪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像锯木头一样锯着自己的头发。
头皮被扯得生疼,像是有人在用力撕扯她的灵魂。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闷响,那条长长的辫子落在了地上,像一条死去的黑蛇。
陈招娣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几乎贴着头皮的短发,那种轻松感让她想笑,又想哭。
她从口袋里掏出父亲平时藏私房钱的那个破布包,里面有她偷偷攒下的三十二块钱,还有一张她考高中的准考证。
她把那束断发捡起来,找了一块破布包好。
她把这包头发放在柴房最显眼的木墩上,旁边用煤块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头发给你们抵债,命我自己拿走了。”
雷声更大了。
陈招娣把剪刀别在腰间,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她踩上椅子,像一只灵活的野猫,钻出了那个小小的气窗。
身子重重地摔在泥水里,膝盖磕破了,剧痛钻心。
但她顾不上这些,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她爬起来,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深夜,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口跑去。
村口那条土路通向省道,每天凌晨三点,都会有一辆去省城拉煤的大货车路过。
那是她观察了很久的生命线。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和泪水,陈招娣在泥泞中狂奔。
身后那座破败的村庄在雨幕中越来越远,像一只想要吞噬她的怪兽,但终究没能追上她的脚步。
第二天清早,大红公鸡刚叫了头遍。
雨停了,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土腥味。
王桂芬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一件只有过年才穿的红碎花确良上衣。
她在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想遮住那脸上的贪婪和刻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死丫头,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
王桂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推开了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赶紧起来梳洗,王家接亲的车马上就到了,别给老娘哭丧着脸……”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在墙角乱窜。
那个原本应该缩在草堆里哭泣的人影,不见了。
只有那把用来锁门的铁锁,孤零零地挂在门框上,锁芯已经被撬坏了。
王桂芬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慌乱地冲进堂屋,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那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掀开破布。
里面是一把乱糟糟的、泛着青光的断发。
旁边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头发抵债,人走了。”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香椿树街的清晨,惊飞了屋顶上的几只麻雀。
“杀千刀的!跑了!那个赔钱货跑了啊!”
王桂芬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丧,那声音比死了爹娘还惨。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唢呐声。
“嘀嘀打——嘀嘀打——”
王家接亲的队伍来了。
八辆拖拉机披红挂彩,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子,车斗里装满了喜糖和花生。
那个傻子王二坐在第一辆车上,脖子上挂着大红花,手里拿着个拨浪鼓,笑得哈喇子直流。
“媳妇!我要媳妇!嘿嘿嘿!”
拖拉机停在了陈家门口,王大户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满面红光地跳下车。
“亲家母!开门啊!接新人了!”
王大户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回荡。
王桂芬吓得浑身哆嗦,赶紧爬起来想去关大门。
晚了。
大门被王大户一脚踹开,一群穿着红马甲的壮汉涌了进来。
“亲家母,怎么还没换衣服?新娘子呢?”
王大户笑眯眯地问,手里还捏着两个厚厚的红包。
王桂芬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陈老三也听到了动静,披着件破棉袄从屋里钻出来,一看这架势,腿肚子直转筋。
“那个……王老板……”
王桂芬硬着头皮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招娣……招娣她……昨晚去亲戚家……没回来……”
“放屁!”
王大户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那双在矿山上练出来的凶眼死死盯着王桂芬。
“昨晚下那么大雨,去哪个亲戚家?别跟我玩花样!人呢?”
这时候,傻子王二跳下了车,冲进堂屋就开始翻箱倒柜。
“媳妇!媳妇藏哪了?”
他一眼看见了桌上那包断发,抓起来就要往嘴里塞。
“呸呸!不是媳妇!是毛!黑毛!”
王二气得把那一包头发狠狠摔在地上,又一脚踩上去,大哭大闹起来。
“我要媳妇!你们骗人!呜呜呜……”
王大户一看这情形,哪还能不明白。
他几步冲进柴房,看着那个被撬开的气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啊!好你们个陈家!收了我的钱,还敢跟我玩仙人跳?”
“给我砸!”
王大户一声令下,那七八个壮汉二话不说,抡起手里的棍棒就开始砸。
“哗啦!”
窗户玻璃被砸得粉碎。
“砰!”
吃饭的桌子被掀翻,碗筷碎了一地。
“别砸!别砸啊!有话好说!”
王桂芬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开,摔了个狗吃屎。
陈耀祖正在屋里睡觉,被这动静吓醒了,抱着他的游戏机缩在床角尖叫。
“钱呢?把我的彩礼钱吐出来!”
王大户一把揪住陈老三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拆了你们这把老骨头!”
“老板……饶命啊……钱……钱都在孩儿他娘那……”
陈老三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王大户嫌恶地把他扔在地上,转头看向王桂芬。
“拿来!八万块!少一分我就剁你儿子一根手指头!”
王桂芬一听要动宝贝儿子,吓得魂飞魄散。
“给!我给!别动我儿子!”
她连滚带爬地钻进里屋,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黑布包。
那是她还没来得及挥霍完的彩礼钱。
王大户一把抢过来,当场点了点。
“怎么才两万八?剩下的呢?”
“花……花了……”
王桂芬哭丧着脸,“给耀祖买了游戏机,还还了点债,定了点砖头水泥……”
“啪!”
王大户狠狠一巴掌扇在王桂芬脸上,把她打得眼冒金星。
“两万八就想打发我?老子的面子不值钱吗?这车马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怎么算?”
“给我搬!值钱的都搬走!”
那群壮汉像是土匪进村,见什么搬什么。
陈耀祖的游戏机被抢走了,他哭着去抢,被王大户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在地上打滚。
刚买的缝纫机被抬走了。
甚至连灶房里那口大铁锅也被撬了下来。
“还不够!”
王大户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院角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身上。
那是陈家唯一的命根子,全家种地都指望它。
“把牛牵走!”
“不行啊!那是命啊!”
陈老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扑上去抱住牛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是耕地的啊!没牛我们怎么活啊!”
“滚一边去!”
两个壮汉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咔嚓”一声脆响。
陈老三惨叫一声,捂着肋骨倒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牛被牵走了,在那凄厉的哞叫声中,王家的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留下一地狼藉,和满院子的看客。
村里的邻居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摇头叹息。
“这也是报应,谁让他们家卖闺女呢。”
“就是,那招娣多好的丫头,硬是被逼跑了。”
王桂芬坐在满地的碎玻璃渣里,头发散乱,脸上还印着五个鲜红的指印。
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哼哼唧唧的陈老三,看着哭闹着要游戏机的陈耀祖。
她没有反思,没有后悔。
一股恶毒的怨气在她胸腔里炸开。
她捡起地上那撮沾满了泥水的断发,死死地攥在手里,指甲掐进了肉里。
“陈招娣!你个丧门星!你个白眼狼!”
她对着村口的方向,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你在外面最好死了!烂了!被野狗吃了!”
“你要是敢回来,我非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我陈家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陈耀祖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鼻涕,冲着王桂芬吼道:
“妈!别骂了!我的游戏机没了!你赔我!赔我!”
王桂芬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在这个狼藉的早晨,陈家彻底成了香椿树街的笑话。
而那个叫陈招娣的女孩,就像一阵风,彻底消失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真的关心她的死活。
除了王桂芬,她在每个深夜都会咬牙切齿地念叨那个名字,像是在诅咒一个仇人。
陈招娣爬上的那辆拉煤的大货车,一路颠簸,把她的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她把身子死死埋在黑乎乎的煤堆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被司机发现扔下车。
那是一趟通往省城的单程票,也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车到省城郊区时,天刚蒙蒙亮。
陈招娣像个煤球一样从车斗上滚下来,浑身上下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
她站在那个陌生的城市边缘,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心里只有恐惧。
第一年的冬天,冷得要命。
陈招娣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她不敢住旅馆,怕被查,就睡在火车站附近的地下通道里。
那地方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鼠窝”,挤满了流浪汉、小偷和瘾君子。
为了抢一个避风的角落,她跟人打过架,被几个男乞丐围着踢肚子。
她没哭,也没求饶,就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死死咬住那个领头的腿不松口。
最后是那帮人怕了她那股不要命的狠劲,骂骂咧咧地走了。
吃饭更是个大问题。
她去饭馆后门捡人家倒掉的泔水桶里的剩菜,有时候还要跟几条野狗抢食。
实在饿急了,她就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生着往下咽,咽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那年除夕夜,漫天烟花。
陈招娣缩在一座桥洞下,手里攥着半个发硬的冷馒头。
她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心里那个叫“家”的字,彻底烂成了灰。
第二年春天,她运气好,在一个黑作坊式的餐馆里找了个洗碗的活。
老板看她是个没户口的黑工,工资只给别人的一半,还总是找借口扣钱。
每天要洗几千个盘子,手泡在冰冷的水里,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烂得流脓。
老板是个色鬼,经常趁没人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
陈招娣忍着,为了那口饭,为了那个能遮风挡雨的杂物间。
直到有一天晚上,几个喝醉的小混混闯进后厨闹事。
他们看见正在洗碗的陈招娣虽然瘦,但眉眼清秀,就围上来调戏。
“小妹妹,陪哥几个喝一杯?”
一只脏手伸向了她的胸口。
陈招娣正在切菜,那一刻,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她没有像别的女孩那样尖叫躲闪。
她转身抄起案板上那把厚重的剁骨刀,想都没想,一刀砍在了那只脏手旁边的案板上。
“哆!”
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刀刃离那个混混的手指头只有不到半厘米。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那几个混混被这股杀气震住了,酒醒了一半,骂了几句脏话,灰溜溜地跑了。
这一幕,正好被坐在角落里吃饭的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了。
男人叫老张,是个退伍的老侦察兵,现在是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的总教官。
他一直在找苗子,那种真正见过血、吃过苦、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干的苗子。
老张走过去,看着陈招娣那双还在发抖的手,递给她一根烟。
“想不想换个活法?”
“管饭吗?”陈招娣问。
“管饱,还有肉。”老张笑了,“但是可能会死。”
“我现在跟死了也没区别。”
陈招娣扔下围裙,跟着老张走了。
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也是地狱的开始。
老张把她带到了一个位于深山老林的秘密训练营。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和她一起受训的,大多是退伍军人或者体校出来的壮汉,只有她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女孩。
训练极其残酷。
每天负重二十公斤跑三十公里山路,跑慢了没饭吃。
在泥潭里练格斗,被打断肋骨是家常便饭。
陈招娣一开始跟不上,每次都是最后一名。
别人吃饭她在跑,别人睡觉她在练。
她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又出来了。
既然力量不如男人,她就练速度,练反应,练怎么一击必杀。
为了练飞刀,她的手指磨得露出了骨头。
为了练潜伏,她在臭水沟里趴了三天三夜,身上爬满了蚂蚁。
半年后,在一次实战对抗考核中。
她一个人干翻了三个壮汉,把匕首抵在了一个身高一米九的教官喉咙上。
那一刻,全场寂静。
老张看着她满脸的泥浆和血水,点了点头。
“你合格了。以后想叫什么名字?”
“陈野。”
她吐出两个字。
“野火烧不尽的野。”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陈招娣,只有代号“黑鹰”的陈野。
她开始接任务。
从最初的给女明星当保镖,挡疯狂的粉丝。
到后来去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里解救被绑架的人质。
她在枪林弹雨里穿梭,在死人堆里睡觉。
她的身上多了无数道伤疤,那是她的勋章。
第一笔佣金发下来的时候,是厚厚的一叠现金,五万块。
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她拿着钱,站在银行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想到了那个漏雨的家,想到了那个贪婪的继母,想到了那个冷漠的父亲。
最后,她转身走进了一家商场。
她给自己买了一支最贵的口红,虽然她从来不化妆。
剩下的钱,她存进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账户。
她一分钱都没往家里寄。
因为她知道,那些钱寄回去,只会喂饱那几只贪得无厌的狼。
五年时间,陈野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保镖,变成了行业里的传说。
她成立了自己的安保团队,专门接那些别人不敢接的活。
她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强大。
而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山村里,她的名字正在被慢慢抹去。
没人知道,那个曾经被逼得跳窗逃跑的村姑,如今手里握着多少人的生杀大权。
命运的齿轮在这里分叉。
一边是野蛮生长、直冲云霄的参天大树。
一边是正在腐烂发臭、慢慢陷进泥潭的枯根朽木。
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里,香椿树街没发生什么大事,除了陈家那个逃跑的女儿陈招娣偶尔还会被人提起。
村里人都说她在外面混得不好,说不定早就死在那个不知名的黑煤窑里了。
这一年,县里下来了红头文件,要修一条过境公路,正好要占陈家那块口粮田。
按照政策,土地征收按户口本上的人头给补偿款。
陈招娣虽然跑了五年,但她的户口还在陈家的那个破本子上,名字还用红笔勾着。
这在王桂芬眼里,那一划一勾,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每个人头补六千块,外加一笔青苗费。”
村会计拿着算盘在那噼里啪啦地打,算得王桂芬两眼放光。
“那我家招娣那份呢?”王桂芬凑上去,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招娣?那丫头不是跑了吗?”
会计推了推老花镜,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政策规定,人不在村里的,得本人拿着身份证回来领,或者开个委托书。”
“要是联系不上人,这钱就只能挂在账上,等什么时候人回来了什么时候领。”
王桂芬一听这话,心里那个火啊,蹭地就上来了。
“挂账上?那等到猴年马月去!万一那死丫头一辈子不回来呢?”
她回到家,看着那个缺胳膊少腿的破柜子,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陈耀祖。
陈耀祖十五岁了,长得五大三粗,正是要钱花的时候,整天嚷嚷着要买摩托车。
“不行,这钱不能飞了。”
王桂芬眼珠子一转,一个恶毒的主意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提着两瓶好酒和一条中华烟,那是她咬牙花大价钱买的。
她敲开了村支书家的门。
“支书啊,我家招娣……没了。”
王桂芬一进门就抹眼泪,那演技比唱戏的还真。
“前两天那边工地上来信了,说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
“老板赔了点私了钱,骨灰都撒江里了,说是没脸回来见祖宗。”
村支书看着那条烟和酒,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王桂芬满嘴跑火车,哪有什么信儿?
但这种事在农村也不稀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还有好处拿。
“既然人都没了,那得销户啊。”
支书收了礼,叹了口气,给开了一张这一生中最重要的证明——“死亡证明”。
拿到那张盖着村委会红章的纸,王桂芬的手都在抖。
那不是悲伤,是激动。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镇派出所。
户籍警看了看证明,又听了王桂芬那套编得天衣无缝的瞎话,也没多问。
“啪”的一声。
那个鲜红的“注销”印章,狠狠地盖在了户口本上“陈招娣”那页。
从法律意义上讲,陈招娣这个大活人,彻底“死”了。
王桂芬拿着销户后的户口本和死亡证明,顺利地领到了属于陈招娣的那六千块钱。
不仅如此,她还以“失独家庭”的名义,向民政局申请了一笔丧葬费和困难补助,一共又骗了六千多。
这一万两千多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王桂芬拿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她给陈耀祖买了一辆崭新的红色幸福250摩托车,轰隆隆地骑在村里的土路上,别提多威风了。
为了把戏做全套,也为了堵住村里人的嘴。
王桂芬特意在村口的十字路口,搞了一个简单的祭奠仪式。
她买了几刀黄纸,在路边烧了个精光。
火光映着她那张贪婪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招娣啊,你也别怪妈心狠。”
她一边往火里扔纸钱,一边假惺惺地哭。
“是你自己命不好,死在外面了。这些钱妈替你花了,你在那边也好过点。”
“千万别回来吓唬我们,别找我们要钱。”
陈老三蹲在一旁的树底下,看着那一堆烧成灰的纸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知道女儿没死,甚至可能活得好好的。
但他没有阻止王桂芬,因为他也想要那笔钱,他也想给儿子买摩托车。
烟雾缭绕中,他的良心就像那堆纸灰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从此以后,香椿树街的人都知道,陈家的那个逃跑闺女死在外面了。
连个坟头都没有,成了孤魂野鬼。
而拿着这笔“卖命钱”的陈家,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好。
相反,那辆红色的摩托车,成了陈耀祖堕落的加速器。
他骑着车到处鬼混,跟镇上的小流氓称兄道弟,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架。
这笔沾着血的钱,就像是一个诅咒,慢慢地侵蚀着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陈野,正在热带雨林的泥沼里执行任务。
一只毒蚊子叮在她的脖子上,她一巴掌拍死,留下了一摊血。
她突然打了个冷战,像是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盯上了。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迹,眼神更加冷冽。
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被亲人单方面宣判了死刑。
那张盖着红章的死亡证明,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天。
那是王桂芬给自己挖的坟墓,也是给陈家埋下的一颗最大的雷。
只等陈野回来的那一刻,引爆。
时间是把杀猪刀,也是一面照妖镜。
一晃眼,十五年过去了。
香椿树街变了样,村里大半人家都盖起了小洋楼,贴上了亮闪闪的瓷砖。
只有陈家,像个被时代遗弃的孤儿,依旧住在那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疯长的杂草,那都是陈家这几年攒下的霉运。
屋顶上的瓦片碎了不少,一下雨,屋里就变成了水帘洞。
陈老三前几年害了一场大病,没钱治,瘫在床上成了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整个家,全靠王桂芬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撑着。
而那个曾经被视作陈家“香火”和“希望”的陈耀祖,如今长成了一块烂肉。
三十岁的人了,没正经工作,甚至连媳妇都没娶上。
他整天游手好闲,不是窝在被窝里睡大觉,就是拿着手机搞网络赌博。
那辆红色的幸福250摩托车,早就因为一次醉酒驾驶撞废了,连个废铁钱都没卖上。
不仅如此,他还染上了更为可怕的毒瘾——网贷。
起初是几百几千地借,拆东墙补西墙。
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就开始借高利贷,利滚利,滚成了三十万。
在这个贫穷的家庭里,三十万就是一座大山,能把人活活压死。
这一天,天阴沉得可怕,像是一口黑锅扣在头顶上。
陈耀祖缩在床上,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等着那个不可能出现的翻盘机会。
“砰!”
一声巨响,早已腐朽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纹着花臂、一脸横肉的壮汉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叫“刀疤脸”的狠角色。
“陈耀祖!给老子滚出来!”
刀疤脸手里拎着一桶红油漆,那是专门用来泼门催债的。
陈耀祖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想往床底下钻。
“妈!妈!救我啊!他们来了!”
他哭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全然忘了自己是个三十岁的男人。
王桂芬正在灶房里给瘫痪的老头子熬稀饭,听到动静,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
她踉踉跄跄地跑出来,一看这架势,腿一软就跪下了。
“几位大哥……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
“宽限?”
刀疤脸冷笑一声,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泔水桶,泔水溅了王桂芬一身。
“都宽限三个月了!连利息都没见着一分!”
“今天必须还钱!三十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说着,他把那把沾着红油漆的刷子狠狠甩在墙上,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杀”字。
鲜红的油漆顺着墙壁流下来,像血一样。
“大哥……家里实在没钱啊……”
王桂芬哭着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直响。
“没钱?那就拿人抵!”
刀疤脸从腰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开刀刃,寒光闪闪。
“按照规矩,还不钱就剁手。一只手抵五万,这小子两只手都不够还利息的!”
陈耀祖一听要剁手,吓得屎尿齐流,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别剁我手!我有房子!把这房子抵给你们!”
他指着这几间破瓦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呸!”
刀疤脸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就这破烂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拆迁都轮不到这儿!”
“我告诉你们,今天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把这房子点了!”
“把这老不死的扔河里喂王八!把你这废物儿子的两条腿打断!”
刀疤脸把刀尖插在饭桌上,入木三分。
“给你们最后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要是还看不见钱……”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
三个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把那个还在熬稀饭的煤炉子踢翻了。
火红的煤球滚了一地,差点点着了旁边的柴火堆。
王桂芬手忙脚乱地去扑火,手上烫起了好几个大泡。
屋里一片狼藉,只有陈耀祖还在那嚎丧。
“妈!你去借钱啊!去把肾卖了也行啊!”
“我不行死啊!那帮人真的会杀人的!”
王桂芬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借钱?亲戚朋友早就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了。
卖肾?她这一把老骨头,哪还有值钱的地方?
这一刻,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个破碎的家。
外面的雨终于下下来了,哗啦啦地砸在屋顶上。
屋里开始漏雨,滴答滴答,像是给这个家敲响的丧钟。
王桂芬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个只会哭的巨婴儿子。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二十年前逃走的女儿。
如果招娣还在……如果当初没把她逼走……
可是没有如果。
那张死亡证明早就断了所有的退路。
现在,他们只能在这个烂泥潭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三天,那是死神给的倒计时。
这是刀疤脸给出的最后期限。
雨下得比前几天更大了,像是要把这几间破房子彻底冲垮。
屋顶的瓦片不仅没能挡住雨,反而因为年久失修,塌了一角。
浑浊的雨水顺着房梁往下灌,屋里的地上积了半尺深的水,混杂着垃圾和霉味。
陈家母子俩就像两只待宰的落汤鸡,缩在稍微干燥一点的炕头上。
门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妈……他们来了……我不开门……我不开门……”
陈耀祖把头埋在被子里,浑身筛糠一样发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王桂芬也没好到哪去,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菜刀,虽然她知道这根本没用。
为了掩盖门外越来越近的敲门声,也为了给自己壮胆。
王桂芬颤抖着手,拧开了床头那台除了雪花点什么都看不清的老电视机。
她把音量拧到了最大。
电视机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跳出了画面。
正在转播的是中央新闻频道的特别节目——《众志成城:抗洪抢险表彰大会》。
主持人的声音激昂高亢,盖过了屋外的雷声。
“……在本次特大洪灾中,涌现出了一批英勇无畏的民间救援力量。”
“他们不惜代价,千里驰援,用血肉之躯筑起了钢铁长城……”
王桂芬根本听不进去,她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生怕下一秒大门就被踹开。
“下面,让我们把掌声送给本次救援行动中贡献最大的团队——‘黑鹰’国际安保集团!”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辉煌的主席台。
聚光灯下,一群身穿黑色战术制服的人正步走上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留着极短的寸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首饰,只有左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勋章。
虽然镜头离得很远,但那股逼人的气场,仿佛隔着屏幕都能刺痛人的眼睛。
王桂芬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屏幕,视线突然被定住了。
那个身影……怎么那么眼熟?
镜头慢慢拉近,给了那个女人一个面部特写。
那是一张冷峻而坚毅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眉骨上方那道淡淡的白色疤痕,像是把整张脸分割成了两半。
虽然气质变了,虽然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虽然那道疤以前没有。
但那个轮廓,那个眉眼,那个走路的姿势……
王桂芬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在了陈耀祖的脚背上。
陈耀祖疼得嗷的一声叫唤,刚要骂娘,却发现母亲正指着电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鬼……见鬼了……”
王桂芬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陈耀祖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
屏幕下方正好打出了一行烫金的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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