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老三,你留下。”

周志刚的声音像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干瘪、嘶哑,透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这句话哪怕声音不大,在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也像是一声闷雷。

周秉义正要去搀扶哭得直不起腰的周蓉,听到这话,那双保养得当的手停在了半空。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郑娟端着搪瓷脸盆的手抖了一下,水花溅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团深色的印记,像一只惊恐的眼睛。

“爸,让大哥和二姐都在这儿陪您吧,我……”周秉昆本能地把身子往后缩。他怕这种时候。他怕父亲那种像是要看穿他骨头的审视眼神,更怕在这种最后时刻,还要被父亲当众数落自己的平庸。

“都出去。”周志刚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窝深陷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天花板,“秉义,带他们出去。把门关死。秉昆,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东北的冬天,冷得霸道,冷得不讲道理。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窗户纸上,发出“呜呜”的惨叫,那是光字片特有的背景音。哪怕屋里的炉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地底下、从墙缝里、从每个人心里渗出来的寒气。

周家这间老屋,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混合着劣质旱烟味、陈年膏药味、熬糊的中药味,以及老人临终前特有的那种腐朽气息。这味道像一张黏糊糊的网,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周秉义站在窗边,背对着炕。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色呢子大衣,那是他身份的象征。在这个满是补丁和破棉袄的光字片,这件大衣显得格格不入。他双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哈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他是市里的干部,哪怕是在这种悲伤的时刻,他的站姿依然保持着一种习惯性的挺拔和克制。他在心里盘算着父亲的后事,盘算着怎么把这场丧事办得体面,既不违反规定,又能对得起周家的门楣。

周蓉坐在炕沿的小马扎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是北大教授,这辈子都是周志刚挂在嘴边的骄傲。她哭得动情,哭得梨花带雨,每一声抽泣都像是在诉说父女情深,让人听了心碎。

只有周秉昆是个例外。

他穿着一件袖口磨得发亮、甚至有些脱线的旧棉袄,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像个畏寒的老农。他的眼皮耷拉着,眼下是两团乌青。他不敢看炕上的父亲,也不敢看那个当大官的大哥和当教授的二姐。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多余的那个“老疙瘩”,是那块怎么也烧不热的顽石。

“秉昆。”周秉义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去看看炉子,别灭了。爸怕冷。”

“哎。”秉昆应了一声,像个听话的长工,赶紧蹲下身去捅炉子。铁钩子碰到炉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轻点。”周蓉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爸受不得吵。”

秉昆的手僵了一下,铁钩子悬在半空。他咬了咬嘴唇,动作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卑微。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这几年,伺候瘫痪的老娘是他,照顾生病的父亲是他,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全是他在做。大哥二姐常年在外,偶尔回来一趟,流几滴眼泪就是大孝子,他做得再多,在父亲眼里也就是个“干粗活的命”。

这就是命。秉昆一直这么劝自己。谁让自己笨呢?谁让自己没出息呢?

炕上的周志刚动了动。那床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的被子随着他的呼吸,艰难地起伏着。老人的脸像一张揉皱了的黄纸,颧骨高高突起,皮肉像是挂在骨头上一样。

“水……”周志刚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风声。

郑娟一直在旁边候着,听到声音,立马拿起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用小勺舀了一点温水,轻轻润湿老人的嘴唇。她的动作熟练又轻柔,眼神里满是心疼。在这个家里,或许只有郑娟是真心实意不带任何杂念地在心疼这个老人。

周志刚没有喝水。

他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了勺子。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滑过周秉义那挺拔的身影,滑过周蓉那悲伤的脸庞,最后,停在了正在蹲着捅炉子的周秉昆背上。

那目光很复杂。没有了往日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害怕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甚至带着一丝……恐惧?或者是一种报复前的快意?

“爸,您醒了?”周秉义走过来,弯下腰,握住父亲那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我是秉义。您感觉怎么样?”

周志刚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回握大儿子的手。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死死盯着秉昆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都……出去。”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周秉义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看周蓉。周蓉擦了擦眼泪,凑过去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柔声说:“爸,您说什么呢?我们都在这儿陪您,哪也不去。我们是一家人啊。”

“出去!”周志刚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声音拔高了几度,听起来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带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都滚出去!老三……秉昆留下!我有话跟他说!”

周秉义的脸色变了变。他是长子,又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按理说该是对他讲,或者是交代给最宠爱的周蓉。怎么会让那个最没出息、最不被待见的老三留下?难道是要交代什么关于房子的琐事?

“爸……”周秉义还想说什么。

“滚!”周志刚的手在炕席上拍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力气,但那态度决绝得让人心惊。

周秉义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当干部的沉稳让他迅速调整了情绪。他看出了父亲眼里的坚决,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执拗。他拍了拍周蓉的肩膀,示意她不要争辩。

“行,爸,我们在外屋。有事您喊一声。”周秉义直起身,拉起还想说话的周蓉。

郑娟看了看秉昆,眼神里满是担忧。秉昆低着头,不敢看媳妇,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也出去。他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但他有一种本能的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把他这点可怜的自尊心彻底踩碎。

门帘子被掀开,又落下。冷风钻进来一股,很快又被屋里的热气吞没。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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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秉昆的心口上。那是时间的脚步声,也是死神的脚步声。

秉昆依然蹲在炉子旁,手里死死攥着那根铁钩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动,也不敢回头。这种沉默让他窒息。小时候,每次父亲要打他之前,也是这种沉默。

“过来。”

周志刚的声音软了下来,听着轻飘飘的,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蜘蛛丝。

秉昆放下钩子,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汗。他慢慢站起来,双腿有些发麻。他挪到炕边,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志刚指了指炕沿:“坐。离我近点。”

秉昆半个屁股沾着炕沿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周志刚看着这个小儿子。看了很久。

从那两道浓黑的眉毛看到眼睛,从高挺的鼻梁看到嘴巴。看得那么仔细,仿佛要把这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刻进骨头里。他的眼神里没有爱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探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秉昆被看得发毛,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想躲开这道目光,但又不敢。

“秉昆啊。”周志刚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一直恨爸?”

秉昆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撞上父亲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他慌乱地摆手,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爸,您说啥呢。我是您儿子,哪能恨您。您养我这么大,我感激还来不及……”

“哼。”周志刚冷笑了一声。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显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别装了。我是你老子,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老人喘了一口气,胸膛里发出那种像是有痰卡住的声音。

“你恨我。我知道。你觉得我看不起你。你觉得我偏心。你觉得你哥是当官的,你姐是当教授的,他们是家里的宝。而你,就是根草,是个干粗活的苦力。”周志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秉昆的心窝子上。

秉昆咬着嘴唇,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棉鞋开了胶,露出一截灰色的袜子。

他想反驳,但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这是事实。这辈子,这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稍微一碰就流血。

“其实……你说得对。”周志刚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就是偏心。我就是看不上你。”

秉昆的心凉了半截。他没想到,父亲临终前的“心里话”,竟然是再次把这把刀插得更深。他的眼圈红了,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爸,我知道我笨,我不像大哥聪明,不像二姐有灵气……”秉昆带着哭腔,声音颤抖,“但我尽力了啊。这家里里外外,这几年……哪样不是我在扛?大哥二姐他们忙,我不怪他们,但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让您高看我一眼啊……”

“别说了。”周志刚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老人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衣,扣子都掉了两颗。

“这儿,贴身的衣服里,有个兜。你自己缝上去的那个兜。”周志刚盯着秉昆,“你把手伸进去。”

秉昆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掏出来。”周志刚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秉昆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解开父亲最里面的那件旧衬衣的扣子。他的指尖触碰到父亲瘦骨嶙峋的胸膛,那皮肤松弛得像一层薄膜,下面是突突跳动的心脏,跳得那么无力,却又那么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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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衬衣内侧,缝着一个小布兜。那是几年前,秉昆怕父亲钱丢了,特意给他缝的。

秉昆的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油纸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摩挲了无数次。

“拿出来。”

秉昆把那个小方块拿了出来。

“打开。”周志刚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一丝疯狂,还有一丝即将解脱的快意。

秉昆的手有些抖。他慢慢剥开油纸。一层,两层。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秉昆把照片拿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看清了上面的人。

那一瞬间,秉昆的呼吸停滞了。

照片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洋气的大公园,不像是在国内,倒像是在电影里见过的外国。

照片上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有些不合身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表情局促、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那是年轻时的周志刚。虽然年轻,但那股子苦大仇深的劲儿已经有了。

而在他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向后倒去。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里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和优越感。那种气质,是光字片这种地方哪怕过一百年也养不出来的。

秉昆不认识这个男人。他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但他又觉得这张脸熟得让他害怕。

那个男人的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得像一把尺子。那个下巴的形状,那个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秉昆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爸……这……这是谁?”秉昆的声音在发抖,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那个猜测像是一个炸雷,在他脑子里轰隆作响。但他不敢信,也不能信。那太疯狂了。

周志刚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流进苍白的鬓角里。

“你也觉得像,是不是?”周志刚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森森的寒意。

“爸,这人到底是谁?是你以前的工友吗?还是……亲戚?”秉昆急切地追问,他必须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他必须听到父亲说“这只是个巧合”。

“亲戚?”周志刚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像是在嘲笑秉昆的天真,“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跟我当亲戚?人家是大资本家的大少爷,是留洋回来的,是住洋房、坐汽车的。我周志刚算个什么东西?我配吗?”

秉昆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照片差点拿不住。

“那是五二年……还是五三年?”周志刚自顾自地念叨着,声音飘忽,“那时候,我们在重庆。你妈在一家大户人家当帮佣。那个大户人家姓林。”

秉昆的脑子“嗡”的一声。

林。

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记忆深处的迷雾。

半年前。那个吉春市的大新闻。

市里要招商引资,说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爱国华侨,大富商,准备在吉春投资建厂,还要改造光字片。

那天,秉昆下班路过市政府门口。

警戒线拉得老长。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秉义大哥站在最前面,一脸的意气风发,正在和市里的领导交谈。

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缓缓开过来。那车真长啊,像一条黑色的鲨鱼游进了这破败的街道。

车窗降下来一半。

秉昆当时被挤在人群里,手里还拎着给郑娟买的冻梨。他垫着脚尖往里看,想看看这大人物长啥样。

他看到车后座坐着一个老头。满头银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质地极好的大衣。

那个老头只是淡淡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那一瞥,正好和人群里的周秉昆对上了眼。

只有短短的一秒钟。

秉昆当时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老头的眼神,冷漠、高傲,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蝼蚁,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保安粗暴地推搡着秉昆:“看什么看!往后退!别挡着贵宾的路!”

秉昆被人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冻梨滚了一地。他当时心里还骂了一句:有钱了不起啊?

那个老头,姓林。叫林兆远。

“爸……”秉昆感觉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想吐,想大叫,“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听!”

“不想听也得听!”周志刚猛地睁开眼,眼神里迸发出一股凶光,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我憋了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今天我必须说出来!我不欠你的了!周秉昆,我不欠你的!”

秉昆吓傻了。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那个一向讲原则、讲道理的老工人,此刻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看看照片背面。”周志刚喘着粗气,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那张照片,“看!”

秉昆不想看。他的手僵在那里。

“看啊!”周志刚吼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秉昆被这一声吼吓得哆嗦了一下。他机械地、缓慢地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秉昆死死盯着那行字,却顿时如置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