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全文约53分钟
5人听过
那十六块八毛钱,我用透明胶带贴在了出租屋的墙上。
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一张一元,还有一枚五毛硬币和三个一毛硬币。
它们被胶带牢牢固定在发黄的墙面上,像是某种标本。
我盯着它们看,直到眼睛发酸。
这是昨天晚上通宵修好那台德国进口的注塑机后,厂长亲手给我的“奖励”。
他说:“小周,受累。”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而是盯着已经开始运转的生产线。
机器的轰鸣声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钱塞进我沾满机油的手里。
皱巴巴的钞票。
我数了两遍。
十六块八毛。
正好够我在厂门口的小吃摊吃三碗牛肉面,加蛋的那种。
或者买两包最便宜的烟。
但我既不抽烟,当时也已经三十个小时没合眼。
我捏着那沓钱,手在抖。
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厂长。”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厂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敲打水泥地面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机器轰鸣里。
我把钱塞进工作服口袋。
那口袋破了个洞,我不得不用别针别住。
十六块八毛钱贴着大腿,随着每一步走动摩擦皮肤。
我走出车间时,天已经亮了。
二月的早晨,雾很重。
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光晕在雾气里化开,像湿透的棉花。
我从凌晨三点干到早上七点。
四个小时。
全厂停工等着。
三条生产线,一百多号工人,就站在车间里等。
等我修好那台该死的机器。
我是半年前进厂的。
之前在技校学了三年机电维修,毕业找不到工作,托了远房表叔的关系,才进了这家塑料制品厂。
岗位是维修学徒。
名义上有师傅带,实际上师傅上个月辞职了。
说是回老家开修车店。
走之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这厂里的机器,你差不多都能弄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忽。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受不了厂长。
厂长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厂。
四十五岁左右,精瘦,颧骨很高,眼睛总是眯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他有个习惯动作——右手食指和中指不停地互相敲击。
嗒,嗒,嗒。
像秒针走动的声音。
我见过他训斥车间主任。
就站在生产线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车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吴厂说完,转身就走。
嗒嗒嗒的脚步声。
从那以后,我每次听到那种节奏的声音,胃就会不舒服。
我住的地方离工厂三公里。
一个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单间,十五平米。
月租四百。
我走回去用了一个小时。
腿像灌了铅。
上楼时差点在楼梯上睡着。
打开门,屋子里的霉味扑面而来。
窗户关不紧,冬天漏风,但我太累了,连脱工作服的力气都没有。
直接倒在床上。
工作服上的机油在床单上蹭开一片污渍。
我没管。
闭上眼睛的瞬间,脑子里还是那台注塑机的电路图。
那些交错的红线蓝线。
那些闪烁的故障灯。
那根断在液压阀里的螺栓。
我用自制的工具花了两个小时才取出来。
手上划了三道口子。
现在隐隐作痛。
但我没力气起来找创可贴。
睡意像黑色的潮水淹没过来。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忽然睁开眼睛。
挣扎着爬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六块八毛钱。
走到墙边。
撕下一段透明胶带。
一张一张,一枚一枚。
贴好。
然后我才倒回床上。
这次真的睡着了。
连梦都没有。
第二章 电话铃声
电话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在做梦。
刺耳的铃声。
一遍又一遍。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
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下午四点。
我才睡了不到八个小时。
来电显示:吴厂。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喂,厂长。”
“小周,你在哪儿?”
吴厂的声音很急,背景是熟悉的机器轰鸣声。
但那种轰鸣不对。
只有两台机器在运转。
第三台是安静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在出租屋,刚睡醒。”
“赶紧来厂里!”吴厂的声音提高了,“那台机器又停了!昨晚你不是修好了吗?怎么现在又不动了?”
“又停了?”
我坐起来,头一阵眩晕。
“对!全生产线又停了!工人都在等着!你快来!”
“厂长,我昨晚修好的时候试运行了半小时,一切正常才交机的。是不是操作工——”
“别说了!赶紧来!”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二月的白天很短。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爆响,葱花的香味飘上来。
我的胃空荡荡地抽搐。
但我不想吃东西。
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
打开灯。
十六块八毛钱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色泽。
那张十元钞票的一角破了,我用胶带补过。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换衣服。
还是那身沾满机油的工作服。
我没洗。
也没别的可穿。
出门前,我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冷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下楼,骑车。
那辆二手自行车刹车不太灵,链条哗啦哗啦响。
傍晚的风很冷,灌进工作服的领口。
我缩了缩脖子。
到工厂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厂区灯火通明。
夜班工人已经上班了,但车间门口聚着一群人。
我停好车,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
我看到吴厂站在那台注塑机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背对着我。
右手食指和中指在互相敲击。
嗒,嗒,嗒。
车间主任看见我,赶紧走过来。
“小周,你可来了。”
她叫孙秀梅,大家都叫她孙姐。
“怎么回事孙姐?”
“不知道啊,下午四点交班,夜班工人一开机就报警。跟你昨晚修的那个故障一样,液压压力不足。”
孙姐压低声音,“吴厂很生气。”
我点点头,走到机器旁边。
吴厂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车间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很锐利。
“小周,你昨晚怎么修的?”
“按规程修的,厂长。”我说,“换了密封圈,清理了液压阀,换了压力传感器。试运行半小时,参数全部正常。”
“那为什么现在又坏了?”
“我得检查一下。”
我放下工具包。
拉开控制柜的门。
里面很干净。
太干净了。
我昨晚修完后,在控制柜里留了一点记号——一根细细的白色粉笔线,画在主板边缘。
现在不见了。
被人擦掉了。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开始检查。
故障代码和昨晚一样。
液压系统压力低。
但奇怪的是,我昨晚换的全新传感器,读数却显示异常。
我拿出万用表。
测量。
传感器是好的。
线路也是通的。
但控制面板就是显示压力不足。
“怎么样?”吴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有点奇怪。”我说,“硬件都是好的,但系统读不出来。”
“那就是没修好。”
“我修好了。”
我转过头,看着吴厂。
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昨晚确实修好了。今天又出问题,可能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我得再查查。”
“查!赶紧查!”吴厂挥挥手,“生产线停一小时,厂里损失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
昨晚他训孙姐的时候说过。
一小时三千块。
我蹲下来,开始拆液压阀的外壳。
手上昨晚划破的伤口碰到冰冷的金属,疼得我吸了口气。
但我没停。
拆开外壳。
里面的情景让我愣住了。
那根螺栓。
那根我昨晚花了两个小时取出来的断螺栓。
又出现了。
不,不是同一根。
是新的断螺栓。
断口很新,金属光泽都还在。
但它卡的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
第三章 第二次断螺栓
车间里很吵。
其他两条生产线的机器在运转,注塑机开合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但我蹲在这台安静的机器旁边,却觉得周围一片寂静。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比吴厂敲手指的声音还响。
“怎么了?”吴厂走过来,“找到问题没?”
我盯着那根断螺栓。
它卡在液压阀的阀芯导向槽里。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
甚至连断的角度都一样。
这不可能。
我昨晚明明清理了整个液压系统,确认没有残留。
而且我换了新的阀芯,新的螺栓。
新螺栓的强度等级是12.9级,正常使用根本不可能断。
除非——
有人故意拧断的。
“小周?”吴厂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
“厂长,螺栓又断了。”
“什么?”吴厂蹲下来,凑近看。
他的脸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发胶的味道。
“和昨晚一样?”
“一样。”
“那你怎么昨晚没发现?”
“我发现了。”我说,“我昨晚取出来的就是断螺栓。而且我换了新的。现在这个,是新的又断了。”
“质量这么差?”吴厂皱起眉。
“不是质量的问题。”我站起来,腿有些麻,“12.9级的螺栓,用在液压阀上,正常操作十年都不会断。”
“那为什么断了?”
“我不知道。”
我看着吴厂。
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
“你的意思是,有人搞破坏?”
“我不知道。”我重复,“我只是说,这不正常。”
吴厂也站起来。
他拍拍手上的灰,其实手上并没有灰。
“小周,你是维修工。机器坏了,你修。现在机器又坏了,你就该再修。其他的,不是你要管的。”
“可是——”
“没有可是。”吴厂打断我,“修好它。今晚还能不能开工,就看你了。”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了。
嗒,嗒,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孙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小周,先喝点水。”
我接过纸杯。
水温透过纸壁传到手心。
“孙姐,”我问,“今天白班是谁操作这台机器?”
“老何那组。”孙姐说,“怎么了?”
“操作记录有吗?我想看看压力参数的变化。”
“有,在控制室的电脑里。我去给你调。”
孙姐走了。
我继续蹲在机器旁边。
盯着那根断螺栓。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但每一个都站不住脚。
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让机器停摆,对谁有好处?
工人吗?他们靠计件工资,机器停了就没收入。
车间主任?孙姐人很好,对谁都客气。
厂长?更不可能,损失的都是他的钱。
我想不通。
十分钟后,孙姐拿着打印出来的参数记录回来了。
“小周,你看。”
我接过那几张纸。
参数曲线很平稳。
直到下午三点五十分。
压力值突然开始波动。
从150bar跌到80bar,再回升,再下跌。
像心电图濒死前的挣扎。
最后归零。
报警时间: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停机的具体时间呢?”我问。
“四点整交班,夜班工人开机就发现不对劲,试了两次都报警,就报告了。”孙姐说,“然后就给你打电话了。”
我盯着那条曲线。
压力波动持续了八分钟。
如果是螺栓突然断裂,压力应该是瞬间下跌。
不会这样波动。
除非——
有人在手动调节压力阀。
一边调,一边观察。
直到把螺栓搞断。
“孙姐,”我抬起头,“下午三点五十到四点,谁在机器旁边?”
“我想想……”孙姐皱眉,“那会儿快交班了,老何那组在清点产品。机器应该是自动运行状态。”
“有没有人靠近控制面板?”
“这我没注意。”孙姐摇头,“车间这么大,我哪看得过来。”
我点点头。
没再问。
问多了,孙姐也会难做。
“谢谢孙姐,我去修了。”
“你吃饭没?食堂还有饭菜,我给你打一份?”
“不用了,修好再说。”
孙姐叹口气,走了。
我拿起工具。
开始拆螺栓。
这一次,我留了个心眼。
没有直接把断螺栓取出来。
而是先拍了照片。
用手机,各个角度。
然后才用自制的工具慢慢取。
取出来的断螺栓,我小心地放在干净的抹布上。
断口很整齐。
像是被大力拧断的。
我对着灯光看。
断口边缘有细微的螺旋纹路。
这是扭断的痕迹。
如果是疲劳断裂,断口会是平整的。
这个,是人为的。
我确定。
但我不说。
说了也没用。
我把新螺栓换上。
重新组装液压阀。
测试压力。
一切正常。
机器轰鸣着启动。
注塑机开始运转,模具开合,塑料件一个个掉进料筐。
夜班工人发出欢呼。
我站在机器旁边,看着它运转。
心里没有一点轻松。
反而更沉重。
因为我知道,它可能还会停。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更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第四章 十六块八毛的墙
修好机器,已经是晚上九点。
吴厂又来了。
他站在生产线尽头,看着产品一个个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走过来。
从钱包里掏出钱。
还是十六块八毛。
“小周,辛苦了。”
他把钱递给我。
这一次,我没接。
“厂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这台机器,”我指指正在运转的注塑机,“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吴厂的手停在半空。
钱捏在手指间。
“什么意思?”
“断螺栓是人为拧断的。”我说,“而且两次断在同一个地方,这不可能是巧合。”
吴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钱塞进我工作服胸前的口袋。
“小周,你修机器就行。其他的,别多想。”
“可是——”
“没有可是。”吴厂的声音冷下来,“厂里一百多号人,我不想听到这种话。影响团结。”
“那机器再坏呢?”
“坏了你就修。”吴厂看着我,“你是维修工,这就是你的工作。”
他说完,转身要走。
又停下来。
“对了,你昨晚和今晚的加班,我会让财务算加班费。不会亏待你。”
加班费。
我心里算了一下。
厂里规定,晚上八点后算加班,每小时八块钱。
昨晚我干到早上七点,算十一个小时加班。
今晚从下午五点到现在,四个小时。
加起来十五个小时。
一百二十块。
加上这两次的“奖励”,三十二块八毛。
一共一百五十二块八毛。
可以交半个月房租了。
但我没觉得高兴。
“谢谢厂长。”我说。
吴厂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
夜班班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小周,抽不?”
“不抽,谢谢。”
“修好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班长点燃烟,吸了一口,“这两天累坏了吧?”
“还好。”
“吴厂给你发奖金了吧?”班长吐着烟圈,“他那人就那样,抠门。你别往心里去。”
“嗯。”
“回去吧。”班长拍拍我,“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
收拾工具,走出车间。
夜风更冷了。
我骑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那家牛肉面摊。
老板正准备收摊。
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小周,才下班啊?来碗面?”
“不了,回家睡觉。”
“这么累啊?注意身体啊年轻人。”
我笑笑,继续蹬车。
身体很累。
但脑子很清醒。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
那十六块八毛钱还在墙上。
不对。
现在是三张十元,一张五元,两张一元,还有几枚硬币。
我拿出今晚吴厂给的钱。
数了数。
还是十六块八毛。
我把它们也贴到墙上。
就在第一组旁边。
两组十六块八毛。
并列贴着。
像两面小小的旗帜。
我洗了澡。
手上的伤口沾了水,刺痛。
我用创可贴包好。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台机器。
那根断螺栓。
那个波动的压力曲线。
还有吴厂说“别多想”时的表情。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他在隐瞒什么?
我想不明白。
迷迷糊糊睡到凌晨三点。
手机又响了。
我猛地坐起来。
心脏狂跳。
摸到手机。
不是吴厂。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小周师傅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何。”对方说,“白天操作那台机器的老何。”
我愣住了。
“何师傅?您怎么——”
“小周师傅,有些话我想跟你说。”老何的声音更低了,“电话里不方便。明天中午,厂子后面那条巷子,有家老王面馆。十二点半,我在那儿等你。行吗?”
“什么事?”
“关于那台机器。”老何说,“我知道一些事。但你别告诉别人我给你打电话。”
“……好。”
“一定来。”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猫叫声。
凄厉的。
一声接一声。
第五章 老王面馆
第二天我是白班。
上午车间一切正常。
那台注塑机运转得很平稳。
我检查了三次参数。
全部在正常范围。
但我总觉得,它在酝酿着什么。
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中午下班铃响,工人们涌向食堂。
我换了衣服,从后门出去。
厂子后面是片老居民区,巷子窄,路面不平。
老王面馆在巷子深处。
招牌褪色得厉害,勉强能认出“面”字。
我推门进去。
店里很小,四张桌子。
只有最里面那张坐着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厂里的旧工作服,正在吃面。
看见我,他抬起头。
我走过去。
“何师傅?”
“小周师傅,坐。”老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老板走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吃什么?”
“牛肉面。”我说。
老板点点头,回了后厨。
老何继续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我等了一会儿。
他终于放下筷子。
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小周师傅,昨天的事,对不住。”
“什么?”
“机器是我 操作的。”老何吐出一口烟,“但我没动它。”
“那螺栓——”
“螺栓不是我弄断的。”老何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来不会故意弄坏机器。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那为什么——”
“有人让我背锅。”老何打断我。
“谁?”
老何沉默了几秒。
烟灰掉在桌上,他没管。
“昨天下午,三点五十左右,吴厂来过车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平时下午不来车间的。”老何继续说,“但昨天来了。就在你那台机器旁边,站了大概五分钟。跟孙姐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他说什么?”
“我听不清。”老何摇头,“但孙姐的表情不太对。吴厂走后,孙姐在机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我叫过去,说这台机器晚上可能要检修,让我提前半小时停机做保养。”
“然后呢?”
“然后我就停机了。”老何说,“做保养的时候,我检查了液压阀,螺栓是好的。我拧了拧,没问题。就重新开机。结果刚运行几分钟,压力就开始不稳。我赶紧调参数,但越调越糟,最后就报警了。”
老板端着面过来。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但我没胃口。
“何师傅,你的意思是,吴厂或者孙姐——”
“我什么都没说。”老何把烟摁灭,“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小周师傅,你年轻,技术好,但有些事,别掺和太深。”
“可机器总要修。”
“修机器是你的本分。”老何站起来,“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我的面钱。”
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
“小周师傅,那台机器,是厂里三年前买的二手货。”
“我知道。”
“买来的时候就有问题。”老何说,“老刘——就是你之前的师傅——他修过很多次。每次修好,过不了多久又坏。后来老刘就走了。”
他顿了顿。
“老刘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台机器吃人。”
老何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面。
热气渐渐散去。
老板走过来,收走老何的碗筷。
“面要凉了。”他说。
我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味同嚼蜡。
第六章 吃人的机器
那天下午,我一直待在维修室。
说是维修室,其实就是车间角落用铁皮围出来的一个小隔间。
里面堆满零件、工具和废旧设备。
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
我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
面前是那台注塑机的维修记录。
厚厚一本,从三年前启用到现在。
每次故障,每次维修,都有记录。
我翻到最近几页。
昨晚和前晚的记录是我写的。
再往前翻。
是师傅老刘的字。
他的字很潦草,但记录得很详细。
我逐页看下去。
发现一个规律。
这台机器平均每个月都会出一次故障。
而且都是液压系统的问题。
有时候是漏油。
有时候是压力不稳。
有时候是阀芯卡死。
老刘每次都修好了。
但过不了多久,同样的问题又会出现。
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老刘写了一段话。
不是维修记录。
而是一段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今天又修了这台机器。第三十七次。同样的问题。换同样的零件。我知道问题不在零件上。但吴厂不让深究。他说能用就行。可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我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我怕我也会……”
字写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被撕掉了一页。
撕得不整齐,还留了一小截纸边。
我盯着那一小截纸边。
脑子里回响着老何的话。
“那台机器吃人。”
什么意思?
机器怎么会吃人?
我合上记录本。
走到车间里。
那台注塑机正在运转。
模具开合,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
塑料件一个个掉下来,滚进料筐。
工人在旁边看着,偶尔调整一下参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它在盯着我。
像一头潜伏的兽。
等待着什么。
“小周?”
孙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头。
孙姐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生产报表。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我说,“孙姐,这台机器,是不是一直有问题?”
孙姐的表情僵了一下。
“机器嘛,用久了都会有问题。”
“但它的故障率太高了。”我指着机器,“一个月一次,太频繁了。”
“进口机器,零件老化了。”孙姐说,“咱们又买不到原厂件,只能用国产的替代,寿命短很正常。”
“可是——”
“小周。”孙姐打断我,“你做好你的工作就行。别的别问太多。”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
我点点头。
没再问。
孙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老何说的话。
“吴厂走后,孙姐在机器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站了多久?
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也不敢猜。
下班前,我又检查了一遍机器。
一切正常。
但我留了个心眼。
在控制柜里,我装了一个小小的摄像头。
是从旧手机上拆下来的。
用移动电源供电。
可以录十二个小时。
我把摄像头藏在继电器后面。
镜头对着液压阀的控制面板。
如果有人调参数,就会被拍下来。
做完这些,我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吴厂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皮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周,还没走?”
“正准备走,厂长。”
“嗯。”吴厂走到机器旁边,摸了摸外壳,“修得不错。这两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好好干。”吴厂转过身,看着我,“厂里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
很薄。
“加班费。”吴厂说,“我跟财务说了,按三倍算。”
“谢谢厂长。”
“对了。”吴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市里有技术比武,你代表厂里去吧。拿个好名次,有奖金。”
“我?”
“对,你。”吴厂拍拍我的肩膀,“年轻,技术好,去露露脸。”
他说完就走了。
嗒,嗒,嗒的脚步声。
我捏着那个信封。
回到维修室才打开。
里面是三百块钱。
三张一百的。
崭新。
我把钱拿出来,对着灯光看。
水印清晰。
是真钱。
但我心里没有高兴。
只有不安。
第七章 摄像头里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台机器。
老刘的话。
老何的话。
吴厂的眼神。
孙姐欲言又止的表情。
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
我想把它们拼起来。
但总觉得缺了关键的一块。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
打开电脑。
连接摄像头。
录像文件有十二个小时。
从下午五点到现在。
我快进着看。
前几个小时很正常。
机器运转,工人偶尔过来调整参数。
都是正常操作。
晚上十点,夜班工人交班。
十点半,车间里人少了。
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我盯着屏幕。
眼睛发酸。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
凌晨十二点。
一个人影出现在屏幕里。
我立刻按下暂停。
倒回去。
放慢速度。
看清了。
是孙姐。
她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
走到控制面板前。
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伸手。
调整了参数。
我看不清她调了什么。
但压力表的指针在动。
她调了五分钟。
然后停下来。
左右看了看。
确定没人。
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蹲下来。
在液压阀的位置操作。
我看不到具体操作。
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三分钟后。
她站起来。
再次左右看了看。
然后快步离开。
屏幕里恢复平静。
只有机器还在运转。
但压力表的指针,已经偏离了正常位置。
我盯着屏幕。
手在抖。
孙姐。
真的是她。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不通。
继续看录像。
凌晨两点。
机器报警了。
压力过低。
夜班工人跑过来,试图调整。
但没用。
压力持续下降。
最后机器自动停机。
屏幕上,夜班工人无奈地摊手。
然后打电话。
我知道,电话是打给吴厂的。
然后吴厂会打给我。
我关掉录像。
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时间:凌晨两点二十。
我在等。
等电话响。
但电话一直没响。
直到凌晨三点。
手机终于响了。
是吴厂。
我接起来。
“小周,赶紧来厂里!机器又停了!”
他的声音很急。
但这一次,我听到了别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某种……期待?
“我马上到。”我说。
挂断电话。
我看着手机。
然后打开通讯录。
找到老何的电话。
拨过去。
响了五声。
接通了。
“何师傅,是我,小周。”
“小周师傅?这么晚——”
“机器又停了。”我打断他,“孙姐动的手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何师傅?”
“小周师傅,”老何的声音很疲惫,“这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
“管不了。”
“可机器是我修的,我不能——”
“小周师傅!”老何提高了音量,“听我一句劝,明天去跟吴厂说,你修不了这台机器。让他找别人。”
“然后呢?”
“然后你就申请调岗,或者辞职。”老何说,“这摊浑水,你别趟。”
“到底怎么回事?”
老何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何师傅,求你了。”我说,“告诉我。”
老何叹了口气。
“三年前,这台机器买回来的时候,死过人。”
我的呼吸停住了。
“一个年轻工人,叫小杨。”老何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那时候机器刚安装好,试运行。小杨负责操作。那天晚上,也是凌晨,机器突然故障。小杨去检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卷进了模具里。”
我握紧了手机。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老何的声音哽咽了,“人没了。厂里赔了钱,私了了。家属没闹。事情就这么压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机器修好,继续用。”老何说,“但从那以后,就经常出问题。老刘说,机器沾了血,不干净。”
“这跟孙姐有什么关系?”
“小杨是孙姐的外甥。”老何说,“她妹妹的儿子。孙姐把他带进厂的。出事后,孙姐像变了个人。以前很开朗的一个人,现在整天不说话。”
我明白了。
但又不完全明白。
“所以孙姐故意弄坏机器?”
“我不知道。”老何说,“我只是猜。每次机器坏,都是孙姐当班的时候。而且每次都是液压系统的问题。小杨就是被液压系统……”
他说不下去了。
“吴厂知道吗?”
“你说呢?”老何反问,“吴厂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因为他不能让机器停。这台机器是厂里最值钱的设备。停了,损失太大。”
“所以他就让我不停地修?”
“对。”老何说,“你是新人,技术好,又听话。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我该怎么办?”
“辞职吧。”老何说,“趁还没出事。离开这里。”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黑暗里。
浑身发冷。
第八章 第三个十六块八
我还是去了工厂。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我骑车骑得很快。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但我感觉不到冷。
心里有团火在烧。
到工厂时,车间灯火通明。
吴厂站在机器旁边。
孙姐也在。
她低着头,站在吴厂身后。
脸色苍白。
看见我进来,吴厂招招手。
“小周,快来看看。”
我走过去。
没看孙姐。
蹲下来,拆开液压阀。
还是螺栓断了。
和之前两次一模一样。
“怎么样?”吴厂问。
“螺栓断了。”我说。
“能修吗?”
“能。”
“那就修。”吴厂说,“抓紧时间。”
我拿出工具。
开始干活。
这一次,我修得很慢。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
我在思考。
该怎么办?
揭穿孙姐?
可证据呢?一段录像能说明什么?
而且就算揭穿了,又能怎样?
吴厂会保孙姐吗?
还是会保机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台机器,不能再用下去了。
它会出事的。
一定会。
就像三年前一样。
“小周,快点。”吴厂催促,“天快亮了。”
我抬头。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快五点了。
我加快速度。
换好螺栓。
测试压力。
机器启动。
运转正常。
吴厂松了口气。
“辛苦了,小周。”
他又掏出钱。
还是十六块八毛。
递给我。
我没接。
“厂长,我想跟您谈谈。”
吴厂的手停在半空。
“谈什么?”
“这台机器。”我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吴厂的脸色沉下来。
“什么意思?”
“它有问题。”我站起来,直视吴厂,“不只是零件老化的问题。它有安全隐患。”
“你说什么胡话?”吴厂皱眉,“这台机器用了三年,一直好好的。”
“死过人的机器,能叫好好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连机器运转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吴厂的眼睛瞪大。
孙姐猛地抬起头。
脸色惨白。
“你听谁说的?”吴厂的声音很低,很冷。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是真的。而且这台机器还在出问题。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再出事。”
吴厂盯着我。
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奇怪。
“小周,你年轻,容易听信谣言。”他说,“三年前是出过事故,但那是操作失误。跟机器没关系。”
“那为什么这台机器总是坏?”
“零件老化,我解释过了。”
“那为什么总是坏在液压系统?”
吴厂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空气凝固了。
“小周,”吴厂终于开口,“你是个好员工。技术好,肯吃苦。厂里需要你这样的人。这样,下个月开始,给你涨工资。涨五百。怎么样?”
“我不是为了钱。”我说。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安全。”我说,“为了不再出事。”
吴厂又笑了。
这次是冷笑。
“小周,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我告诉你,这厂子一百多号人,等着吃饭。机器不能停。停了,大家都没饭吃。你懂吗?”
“可安全——”
“安全我会负责!”吴厂打断我,“你的工作就是修机器。修好它。其他的,不用你管。”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
“这是你今晚的辛苦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上班。”
说完,他转身走了。
孙姐跟着他。
走到门口,孙姐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
有恐惧。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看不懂。
第九章 墙上的钱
我回到出租屋。
天已经亮了。
但我没开灯。
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钱。
三组十六块八毛。
并列贴着。
像三座墓碑。
我拿出今晚的钱。
数了数。
还是十六块八毛。
我站起来。
走到墙边。
撕下所有胶带。
所有的钱,飘落在地上。
我一张一张捡起来。
数了数。
一共五十三块四毛。
加上吴厂承诺的加班费。
大概两百多。
这就是我这三天三夜的价值。
我笑了。
笑出声。
然后哭了。
眼泪掉在钱上。
湿了。
我擦干眼泪。
把钱装进口袋。
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
书。
工具。
不多的几件行李。
我想好了。
辞职。
离开这里。
去别的城市。
重新开始。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老何。
“小周师傅,你在哪儿?”
“在家。”
“快看电视!”老何的声音很急,“地方新闻!”
我打开电视。
调到地方台。
早间新闻。
女主播正在播报:
“昨夜,我市工业园区一家塑料制品厂发生设备故障,导致生产线停工。据了解,该厂一台进口注塑机近期频繁出现故障,已影响正常生产。厂方表示将尽快维修……”
画面切换到工厂门口。
记者在采访吴厂。
吴厂面对镜头,一脸诚恳:
“我们一定会尽快解决问题,保证生产安全,保障工人权益……”
然后画面一闪。
是车间里的镜头。
那台注塑机。
机器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孙姐。
她对着镜头,欲言又止。
然后低下头。
画面切回主播。
我关掉电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吴厂。
“小周,看电视了吗?”
“看了。”
“记者要来采访你。”吴厂说,“你是维修这台机器的师傅,最有发言权。你准备一下,就说机器是正常老化,厂里已经采购新零件,很快就能彻底修好。”
“厂长,我——”
“小周,”吴厂的语气强硬起来,“这是为了厂子好。一百多号人的饭碗。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就好。记者下午两点到。你好好准备。”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
看着收拾到一半的行李。
脑子里一片混乱。
下午两点。
记者来了。
一男一女。
男的扛着摄像机。
女的拿着话筒。
吴厂亲自接待。
在会议室。
“这位就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小周师傅。”吴厂介绍我,“这台机器就是他负责维修的。”
女记者看向我。
“周师傅,请问这台机器近期频繁故障的原因是什么?”
我看着镜头。
看着黑洞洞的镜头。
又看看吴厂。
吴厂面带微笑。
但眼神里是警告。
我看着孙姐。
她坐在角落。
低着头。
手在发抖。
我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机油。
还有伤口。
我想起老何的话。
“这摊浑水,你别趟。”
我想起老刘的话。
“那台机器吃人。”
我想起那三组十六块八毛。
然后我抬起头。
对着镜头。
“这台机器有安全隐患。”
会议室安静了。
吴厂的笑容僵在脸上。
女记者眼睛一亮。
“能具体说说吗?”
“这台机器三年前出过事故,死过人。”我说,“从那以后就频繁故障。厂里没有彻底检修,只是让我不停地修。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它还会坏。而且可能再次造成事故。”
“周师傅!”吴厂站起来,“你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也站起来,“我有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录像。
递给记者。
“这是昨晚的录像。车间主任孙秀梅故意调整参数,导致机器故障。”
记者接过手机。
看着录像。
吴厂的脸色铁青。
孙姐捂住了脸。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第十章 真相
那天的采访,没有播出。
记者走了。
带着录像。
带着我的证词。
吴厂把我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
“小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会毁了这个厂!”
“我想救这个厂。”我说,“还有厂里的人。”
吴厂盯着我。
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三年前的事故,厂里赔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八十万。”吴厂说,“我全部的积蓄。还有银行贷款。才把事情压下去。如果这次再曝光,厂子就完了。一百多号人失业。你负责吗?”
“可隐瞒真相,只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危险?”吴厂笑了,“什么危险?机器坏了我修,我请人修。我给了你工作,给了你工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厂长,这不是回报的问题。”我说,“这是人命的问题。”
“人命?”吴厂站起来,“我告诉你什么是人命!这一百多号人,背后是一百多个家庭!他们要靠这个厂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厂子倒了,他们怎么办?”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小周,你年轻,有理想。我理解。但现实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时候,有些事,必须妥协。”
“那孙姐呢?”我问,“她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吴厂沉默了。
“她在报复。”我继续说,“报复这台机器,也报复你。因为她外甥死在这台机器上。而你,没有给她一个交代。”
吴厂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
“我给了交代。我赔了钱。我照顾她,让她当车间主任。我还能怎么样?把机器砸了?厂子关了?”
“你应该彻底检修机器。或者换掉它。”
“我没钱!”吴厂吼道,“你知道一台新机器多少钱吗?三百万!我拿什么买?”
他坐下来,双手捂着脸。
“小周,我也有难处。”
我看着这个精瘦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他老了。
“厂长,记者那边,我会去说。”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停产检修。”我说,“请专业的团队来,彻底检查这台机器。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费用我可以不要工资,慢慢还。”
吴厂抬起头。
“你?”
“我攒了点钱。”我说,“虽然不多,但可以先垫一部分。”
“为什么?”吴厂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贴第四张十六块八毛钱了。”我说。
吴厂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涩。
“十六块八毛……那是小杨的工号。”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16号,8号车位。”吴厂说,“小杨的工位。他出事那天,穿的工服上就是16和8。从那以后,每次机器修好,我都会给维修师傅十六块八毛。算是……纪念。”
我看着吴厂。
忽然明白了。
那十六块八毛。
不是奖励。
是赎罪。
是纪念。
是永远也逃不掉的噩梦。
第十一章 检修
三天后,专业检修团队来了。
五个人。
带着全套设备。
那台注塑机被彻底拆解。
每个零件都被检查。
我在旁边看着。
学习。
检修持续了一周。
期间生产线全停。
工人们放假。
工资照发。
吴厂拿出了所有积蓄。
我也拿出了全部存款。
三万块。
是我攒了一年多的钱。
检修结果出来了。
机器的确有问题。
不是零件老化。
是设计缺陷。
液压系统的一个阀芯,在特定压力下会卡死。
导致压力骤增。
螺栓承受不住,就会断裂。
三年前的事故,就是这个原因。
而孙姐每次调整参数,都是在模拟那个特定压力。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所有人。
这台机器有问题。
但她不敢说。
只能用这种方式。
检修团队更换了整个液压系统。
重新编写了控制程序。
调试了三天。
机器重新运转。
这一次,很平稳。
很安静。
孙姐站在机器旁边,看着它运转。
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三年来,第一次笑。
第十二章 离开
机器修好后的第二天。
我递交了辞职信。
吴厂很意外。
“小周,为什么?厂里现在正需要你。我给你涨工资,涨一千。不,两千。”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那是为什么?”
“我想出去看看。”我说,“我还年轻,想去更大的地方,学更多的东西。”
吴厂看了我很久。
最后点点头。
“好吧。人往高处走。我理解。”
他签了字。
“以后想回来,随时欢迎。”
“谢谢厂长。”
我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衣服。
几本书。
工具我留下了。
留给接替我的人。
孙姐来找我。
“小周,谢谢你。”
“不用谢。”
“对不起。”她说,“我……”
“都过去了。”我说。
她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不用了孙姐。”
“收下吧。”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你帮了我。也帮了小杨。”
我收下了。
信封里是两千块钱。
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小伙子。
穿着工服。
笑得很灿烂。
背后是那台注塑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杨帆,2018年夏。”
我把照片还给孙姐。
“这个你留着。”
孙姐接过照片,紧紧攥在手里。
“小周,保重。”
“保重。”
第十三章 新的开始
我离开了那个城市。
去了南方。
进了一家更大的工厂。
做维修工程师。
新工厂的设备很先进。
管理很规范。
工资是以前的三倍。
但我常常想起那台注塑机。
想起那十六块八毛钱。
想起吴厂。
想起孙姐。
想起老何。
半年后,我收到一个包裹。
是从原来的工厂寄来的。
里面有一封信。
是吴厂写的。
“小周,见信好。厂里一切都好。那台机器再没出过问题。孙姐现在是副厂长了。老何退休了,儿子接了他的班。我上个月去看了小杨的爸妈,他们身体还好。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你是好样的。信封里是你垫付的三万块钱,还给你。另外,厂里给你发了一笔奖金,不多,是个心意。保重。”
信封里是三万块钱。
还有一张卡。
卡的背面写着密码。
我去查了余额。
五万块。
我站在ATM机前。
看着那个数字。
很久。
然后取出两千块。
剩下的,存了回去。
两千块,我寄给了老何。
附上一张纸条:
“何师傅,买点好的吃。”
老何收到钱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周,你这孩子……”
“何师傅,保重身体。”
“你也是。”
挂断电话。
我走到窗前。
新城市很繁华。
灯火通明。
我想起那个贴满十六块八毛钱的出租屋。
想起那个寒冷的二月。
想起那台吃人的机器。
想起那些在机器旁等待的人。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
而是释然。
我终于明白。
有些事,不是钱能衡量的。
有些人,不是能忘记的。
有些债,不是能还清的。
但我们可以选择。
选择面对。
选择承担。
选择往前走。
就像那台机器。
修好了。
继续运转。
继续生产。
继续创造价值。
而我们的生活。
也会继续。
带着伤疤。
带着记忆。
带着希望。
继续。
就像墙上的那些十六块八毛钱。
它们不是耻辱。
不是惩罚。
而是提醒。
提醒我们。
不要忘记。
也不要停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