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挪威卑尔根一个寻常的周二傍晚,海风里裹挟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和湿冷。
我的“老沈包子铺”流动餐车,就挤在布吕根码头那片五彩斑斓的木屋群边上,在一众卖热狗、华夫饼和驯鹿肉干的摊贩里,像个突兀又倔强的异乡客。
餐车侧面,我用丙烯颜料歪歪扭扭画了三个热气腾腾的大白包子,下面是一行中挪双语:“老沈包子,家的味道”。
字写得不太好,画也幼稚,但胜在显眼。
蒸汽从餐车顶上的小烟囱滚滚而出,在清冽的北欧空气里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面香、肉香、还有一点点我特调的、带着花椒微麻的油泼辣子香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信号,飘散在码头区。
我,沈青山,一个在国内餐饮业混了十几年,最后赔得底儿掉,不得已跟着远房表叔跑来挪威“试试机会”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手忙脚乱。
“一个猪肉大葱!一个香菇青菜!在这儿吃!”
“请给我三个……三个……这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指着牛肉馅的包子,努力咬着中文发音。
“稍等,马上好!”
我戴着透明口罩,额头沁出汗,手上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舀馅,捏褶,上笼,开屉,装袋,收钱找零。
十八个褶的包子,我闭着眼都能捏得匀称。
谁能想到呢?
半年前刚支起这摊子时,一天卖不出二十个,看稀奇的人多,真掏钱的人少。
我一度怀疑,在这北极圈附近的国度,卖包子是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表叔劝我改卖煎饼果子,或者干脆加盟个连锁热狗店。
我不甘心。
后来怎么火的?
我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从那个总来买包子、沉默寡言的挪威老水手开始。
他第一次吃的时候,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眼眶居然红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来,都买两个猪肉大葱的,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海浪,慢慢地吃。
再后来,是附近办公室的白领们,发现了这个便宜、管饱又“神秘”的东方快餐。
接着是游客,举着手机对着我的包子车和后面的彩色木屋合影,然后买一个尝尝,惊呼着“amazing”或者“veldig godt”(很好吃)。
口口相传,莫名其妙就火了。
火到我现在每天下午三点出摊,不到七点就能卖光所有备料——整整五百个包子。
火到隔壁卖热狗的托比,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幽怨。
火到我这个落魄中年男,居然在异国他乡,靠着一手祖传(其实是我爸教的,他是厂食堂白案师傅)的包子手艺,找到了喘口气的机会。
“嘿,沈!”
托比递过来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靠在餐车窗口,“今天又是‘sold out’(售罄)的节奏。说真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扩大经营?比如,盘个店面?我可以投资……”
我接过咖啡,道了谢,苦笑一下:“托比,我就一个人,忙不过来了。这样挺好。”
是真的忙不过来。
也是真的,心里没底。
这火爆,像卑尔根夏天偶尔出现的烈日,明晃晃的,却不长久,不知道哪天就被连绵的雨云盖住了。
我擦擦手,看了看逐渐稀疏的队伍,准备收拾。
就在这时,她来了。
人群似乎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缝隙。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身段修长。
金色的长发不像常见的北欧女孩那样扎成马尾或披散,而是编成了一条略显松垮、却异常精致的发辫,垂在左肩前。
皮肤是冷调的白,几乎透明,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颜色像极了卑尔根雨后的峡湾,一种清透又深邃的灰蓝色。
她没看菜单,也没看橱窗里所剩无几的包子样品,目光径直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静,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还有一丝……我无法准确形容的迫切?
“您好,”她开口,声音有些低,但字正腔圆,是流利的中文,“请给我一个包子。什么馅的都可以。”
我愣了一下。
在挪威,会几句中文问候语的人不少,但说得这么流畅的,不多见。
“呃,好的。只剩两个香菇青菜的了。”我回过神,连忙打开蒸笼,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似乎并不介意,反而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确认什么。
“就这个,谢谢。”
我用油纸袋仔细包好,递给她。
她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份温度。
然后,她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我。
“沈先生,是吗?”
我又是一怔。
她怎么知道我姓沈?餐车上只写了“老沈包子铺”。
“是我。你是……”
“我叫艾莉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油纸袋,“我观察您的摊位有一段时间了。您的包子……味道很特别。”
“谢谢。”我客气地回应,心里那点异样感却越来越浓。
“不只是味道,”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能听见,“是那种感觉。很熟悉,又很……遥远。”
海风穿过码头,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身后的布吕根木屋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晃晃悠悠。
游客的喧闹声、海鸥的鸣叫、远处渡轮的汽笛,此刻仿佛都褪去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那双过于认真、甚至带着某种执拗的灰蓝色眼睛,和她手中那个冒着微弱热气的包子。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让我头皮微微一麻,彻底愣在当场的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
“沈先生,我想冒昧地请求您——您可以跟我去家里吗?不是现在,是明天下午。我……想请您为我做一些包子。在我的厨房里。”
第一章:峡湾边的灰蓝眼眸
托比凑过来,挤眉弄眼,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挪威语说:“沈,桃花运!漂亮姑娘!”
我用手肘轻轻顶开他,对艾莉亚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艾莉亚小姐。我这是流动餐车,不接上门服务的活儿。而且,”我指了指几乎空了的蒸笼和一堆待洗的器具,“你看,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这是实话。
一个陌生女人,尽管美得不像真人,尽管中文说得像播音员,突然邀请你去她家做包子?
这情节放哪里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在国内生意场上摔的跟头,多半就是因为太容易相信人。
艾莉亚似乎预料到我会拒绝。
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颜色仿佛更深了一些,像峡湾积起了云。
“我明白这很唐突。”她从羊绒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对折的、素雅的信封,轻轻放在餐车干净的操作台一角,“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还有……一点定金。”
信封下面,显然有东西,厚度可观。
“沈先生,请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她语速平稳,却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大学里教授东亚文化,对中国的饮食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面食。您的包子,让我想起了一些……很私人的记忆。我恳请您考虑一下。报酬不是问题,时间也完全配合您。只需要一次,在我的厨房,用我的食材,按照您的方式,做一次包子。”
教授?东亚文化?
这个身份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
但她提到的“私人的记忆”,又给这个请求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面纱。
“为什么一定要去你家里做?”我问,“我这里卖的都一样。”
“不一样。”她摇摇头,很肯定,“氛围,过程,还有……分享的意义。在我的厨房,会不一样。我希望能亲眼看到,甚至……如果可以,参与一部分。”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又处处透着不合理的执着。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
坦白说,我缺钱。
虽然包子摊火爆,但扣除成本、租金、各种杂费,再汇一部分给家里,所剩并不多。
表叔总念叨着让我攒钱,看能不能把老婆孩子接过来,或者至少把债还清一些。
信封里的“定金”,恐怕比我卖好几天包子赚得还多。
“我……”我犹豫了。
艾莉亚看出了我的动摇。
她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请务必考虑。明天下午三点前,如果您愿意,请打电话给我。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打扰了。”
说完,她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难以解读。
有期待,有恳切,似乎还有一丝……悲伤?
然后,她转身,捧着那个已经不那么热的包子,走入卑尔根渐浓的暮色里,米白色的大衣下摆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色彩斑斓的木屋巷道深处。
托比吹了声口哨:“酷!沈,你走运了!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去啊,干嘛不去?又能赚钱,又能认识漂亮姑娘,说不定还能发展一段浪漫的北欧恋曲!”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拿起那个信封。
很轻,又很重。
里面是一张便签纸,手写的地址,字迹清秀有力,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便签纸下面,是五张一千挪威克朗的钞票。
五千克朗。
定金。
只是为了请我去做一次包子?
我捏着信封,看着码头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乱糟糟的。
卑尔的夜晚,湿冷的海风钻进衣领。
我打了个寒颤。
第二章:雨中的邀请
那一晚,我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反复出现艾莉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她手中渐渐冷掉的包子。
以及那句低低的请求:“你可以跟我去家里吗?”
表叔听说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青山啊,”他叹了口气,“按理说,这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但这事吧,透着邪乎。一个外国女人,中文那么好,专门研究咱们吃的,还出高价请你去家里做饭?小心点好。不过……”
他顿了顿:“挪威这边治安其实还行,光天化日的,又是大学教授,估计也出不了大事。你自己拿捏。真要去了,地址发我,隔一小时我给你打个电话。”
表叔的谨慎不无道理。
但我心里,除了疑虑和警惕,竟然还滋生出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需要的感觉。
不是被顾客需要填饱肚子,而是被某种更隐秘、更郑重的情感需要着。
我的包子,对她而言,似乎不仅仅是一种食物。
第二天,卑尔根毫无意外地下起了雨。
细雨霏霏,将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峡湾的水面泛着细密的涟漪。
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潮湿而犹豫。
餐车照常营业。
生意依然不错,但我的注意力总是不集中,频频看向手机里存下的那个号码,还有便签上的地址——那是在卑尔根老城区边缘,一个据说能看到部分峡湾风景的安静住宅区。
中午时分,雨小了些。
我趁着客流间隙,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地址发了会儿呆。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地址。
卫星地图上显示,那是一片独立的住宅,不是公寓楼。
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周围树木葱茏,环境清幽。
旁边确实有一段峡湾的支流。
似乎……没什么异常。
就在我盯着屏幕时,一条短信进来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先生,我是艾莉亚。冒昧打扰。今天下午的邀请依然有效。无论您来或不来,定金都请留下,作为昨日打扰的歉意。如果您愿意来,下午三点,我会在家等候。食材已备好。”
短信措辞客气,甚至有些疏离,完全不像昨天当面邀请时那种隐约的迫切。
这反而让我觉得稍微真实了一些。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对中国文化,尤其是饮食文化,有着偏执热爱的学者?
也许,她只是想做一个深度的“田野调查”,记录一个中国厨师制作传统食物的过程?
五千克朗,对于一位大学教授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对于我,却是一笔可观的、能解燃眉之急的收入。
我看了看餐车里挂着的、女儿去年生日时寄来的照片。
小家伙在照片里笑得没心没肺。
我深吸了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然后,我回复了短信:“艾莉亚女士,您好。我今天收摊后过去。大概下午四点半左右。地址我收到了。”
短信几乎是立刻显示“已读”。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的。期待您的到来。路上小心。艾莉亚。”
没有多余的话。
我关掉手机,揉了揉脸,开始更加卖力地招呼客人。
心里却像揣了个摇摆不定的钟摆,晃来晃去。
第三章:孤宅与旧照
下午四点,我提前收摊。
托比帮我一起收拾,嘴里不停:“兄弟,祝你好运!记得多拍点照片!那房子一看就高级!说不定是祖传的大别墅!”
我没心思接话,匆匆清理好餐车,锁好。
回到租住的、离码头不远的小公寓,我冲了个澡,换上一身相对干净整洁的便服——深色裤子,一件半旧的灰色针织衫。
想了想,我又从床底下拉出那个跟随我飘洋过海的旧工具包。
里面不是工具,是我做包子的“家什”:几 把用了多年、柄被磨得发亮的擀面杖,几个大小不一、边缘有些磕碰但依旧好用的搪瓷盆,一小包用密封袋仔细装好的、从国内带来的老面引子,还有几样特别的调味料。
这些,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念想。
背着这个略显沉重的包,我按照导航,踏上了前往艾莉亚家的路。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穿过热闹的码头区和商业街,渐渐走入坡度起伏的居民区。
道路变得安静,两旁是样式各异的独栋房屋,大多维护得很好,花园里种着耐寒的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
艾莉亚的房子,比地图上看到的更有质感。
它不是那种崭新夸张的别墅,而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月的两层木屋,外墙是深沉的赭红色,白色的窗框,屋顶坡度很陡,覆盖着深色的瓦片。
屋子周围没有篱笆,只有低矮的灌木和几棵高大的云杉,显得疏朗而私密。
一个不大的花园,草坪修剪整齐,角落里有一丛正在开放的、我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
最吸引人的是,从屋子的侧面望出去,确实能看到一段宁静的峡湾水面,像一块灰绿色的巨大玉石,躺在山峦之间。
我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艾莉亚站在门内。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浅灰色的羊绒开衫,米色的棉质长裤,头发依然编成松软的辫子,脸上带着一丝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沈先生,请进。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谢谢。”我点点头,迈步进去。
一股混合着旧书、木料和淡淡植物清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柔和,装修是典型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简洁、舒适,大量运用原木和白色。
但仔细看,会发现许多东方元素的痕迹。
入口处的矮柜上,放着一尊小小的青瓷花瓶,插着一支干枯的莲蓬。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嶙峋的山石和几竿疏竹,笔法苍劲,不像是仿品。
角落的书架上,除了厚厚的西文书籍,竟然有不少中文书,甚至还有几本线装书。
“房子有些旧,希望您不介意。”艾莉亚引着我往里走,“厨房在这边,我按照您可能需要的样子,简单准备了一下。”
厨房宽敞明亮,整洁得不像经常开火的样子。
中岛台上,果然已经摆放好了各种食材:品质上乘的猪肉馅、牛肉馅、虾仁、泡发好的香菇木耳、新鲜的小葱、青菜、面粉等等。
调味料也一应俱全,连我惯用的某个品牌的酱油和料酒都有。
看得出,主人做了精心的功课。
“这些……都很齐全。”我放下工具包,心里那点戒备又消散了一些。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也咨询了本地的亚洲超市。”艾莉亚站在中岛台另一边,双手轻轻交握,“希望没有遗漏。您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告诉我。”
“暂时不用了。”我看了看食材,“艾莉亚小姐,你想做什么馅的包子?大概需要多少?”
“都可以。按照您最拿手的来做。”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食材,声音轻了些,“数量……也不用太多。主要是……过程。”
她似乎总是强调“过程”。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
洗了手,开始和面。
温水化开酵母,加入一点点白糖,倒入面粉中。
我的动作早已成为肌肉记忆,揉、揣、叠、压,面团在我手中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艾莉亚没有离开厨房。
她搬了把高脚凳,坐在中岛台对面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很专注,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更像是在观察,在记录,或者……在回忆什么。
当我拿出那包老面引子,小心地兑入新面团时,她忽然开口:“这是什么?”
“老面,也叫面肥。”我解释道,“每次做面食留一点发酵好的面团,下次用。这样发出来的面更香,更有层次感。算是……老手艺人的一点习惯。”
“可以给我看看吗?”她问。
我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她接过去,放在掌心,仔细地看,甚至轻轻嗅了嗅。
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块面团,倒像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古物。
“它有很多年了吗?”她问。
“从我父亲那会儿留下来的,具体多久,我也说不清。跟着我漂洋过海,算是……一个念想吧。”我一边揉面,一边随口说道。
“念想……”她重复着这个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老面,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我揉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面团需要时间醒发。
我开始准备馅料。
剁肉,切菜,调味。
当我将切得细碎的香菇、木耳、虾仁和猪肉馅混合,加入酱油、料酒、盐、糖、胡椒粉,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花生油,“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爆开时,我注意到艾莉亚微微震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有些恍惚。
“这个味道……”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很香。和我记忆中……某种味道很像。”
我没有追问,继续手上的工作。
馅料调好,面也发得差不多了。
我拿出擀面杖,开始擀皮。
圆形的面皮在我手中旋转着出现,中间厚,边缘薄。
然后,舀馅,捏褶。
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褶子均匀地出现,收口,一个小小的漩涡状。
艾莉亚看得更加入神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十八个褶子,”我一边包,一边下意识地说着,“是我爸教的。他说,包子好吃不好吃,馅料是关键,但样子也要周正。十八个褶,不多不少,圆润饱满,是手艺,也是心气儿。”
“您父亲……”艾莉亚轻声问,“他也是厨师吗?”
“算是吧。厂食堂的白案师傅,做了一辈子面点。”我笑了笑,“我这手艺,就是他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没什么大本事,就图个实在。”
“很了不起。”艾莉亚说,语气很真诚。
包好的包子被放进铺了笼布的蒸笼里,进行二次醒发。
等待的间隙,气氛有些沉默。
艾莉亚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沈先生,您来挪威多久了?”
“快一年了。”
“喜欢这里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握着温热的水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峡湾深沉的轮廓,“就是个谋生的地方。这里……挺安静的,人也简单。就是太安静了,有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艾莉亚沉默了片刻。
“想念家乡?”
“想啊。怎么不想。”我叹了口气,“想孩子,想家里的饭菜,想热闹的街市。可回去……暂时也回不去。欠着一屁股债,得挣出来。”
“您一定会成功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的包子,有‘念想’的味道。”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她避开我的目光,转向窗外。
“我的外祖母,”她忽然说起,语调平缓,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也很会做一种……类似包子的面点。不过,她叫它‘馍馍’。”
“馍馍?”我有些疑惑,那是中国西北一些地方的叫法。
“嗯。她是中国人。”艾莉亚转过头,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深深浅浅,“很多年前,她来到了挪威。嫁给了我外祖父。她做的‘馍馍’,是我童年里,关于‘家’和‘温暖’最具体的记忆。”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一个有着中国血统的混血儿,一位会做中式面点的外祖母。
难怪她的中文如此流利,难怪她对包子有这种执着的情感。
“你外祖母……她现在?”我问。
艾莉亚的眼神黯淡下去。
“她去世很多年了。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厨房里只剩下蒸锅即将上汽的微弱声响。
“她走之后,那种‘馍馍’的味道,就再也没有了。我母亲试过,我自己也试过,按照她留下的、模糊的笔记尝试过很多次……都不是那个味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直到那天,我在码头闻到您包子铺飘出的味道……那种混合着面香、肉香和某种独特香料的气息……那一瞬间,我以为我回到了外祖母的厨房。”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
“所以,我冒昧地请求您来。不仅仅是想吃到类似的食物。我……我想看看,真正擅长此道的人,是如何完成的。我想……找回一点点那种感觉。哪怕只是过程,只是气味。”
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和戒备,烟消云散。
原来,是一个思念外祖母的混血女孩,想通过一个陌生中国厨师的双手,触摸早已消散的童年记忆。
这理由,简单,却又沉重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声音不由得放柔和了些,“今天做的这些包子,我会尽量……做出你记忆里的味道。不过,”我老实说,“每个地方、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我不敢保证完全一样。”
“没关系。”艾莉亚轻轻摇头,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悲伤的微笑,“您能来,能在这里做,就已经……很好了。”
蒸锅上汽了。
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带着面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芬芳,弥漫了整个厨房。
氤氲的蒸汽后面,艾莉亚的面容有些模糊。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格外清晰。
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一点点……近乎虔诚的期待。
那一刻,我知道,这趟“上门服务”,已经不再是一笔简单的交易了。
第四章:蒸腾的往事
包子在蒸汽中渐渐变得丰盈、洁白。
等待的十几分钟里,艾莉亚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不断升腾的白色水汽,眼神飘得很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厨房,某个同样氤氲着蒸汽的早晨或傍晚。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峡湾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水声。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也没有打破沉默。
作为一个厨师,我习惯了在灶火和蒸汽间保持专注,也习惯了观察食客的表情。
此刻的艾莉亚,不像一位邀请厨师上门的雇主,更像一个等待某种仪式完成的孩子。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蒸笼里的包子,“外祖母的厨房,总是有这样的蒸汽。冬天,卑尔根又冷又湿,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但厨房里总是暖的,香的。”
“她个子不高,总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的手……我印象很深,手指不长,有些粗糙,但非常灵巧。面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成光滑的一团,然后变成一张张圆圆的面皮。”
“她教我包‘馍馍’。但我总是学不会。要么馅放太多包不住,要么捏的褶子歪歪扭扭。她从不生气,只是笑,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艾莉亚,不急,慢慢来。手指要这样,轻轻的,要有耐心。’”
艾莉亚举起自己的手,模仿着捏褶的动作。
她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典型的、适合弹钢琴或握笔的手。
“我永远学不会她那轻轻巧巧的劲儿。她做的‘馍馍’,褶子细密均匀,收口像一朵小花。我做的……像被石头砸过。”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但味道是一样的。她调的馅,有一种特别的香味。我问她里面放了什么,她总是神秘地笑,说:‘是秘密呀,艾莉亚。是家乡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馅料里加了一点点碾碎的花椒粉,还有她自己晒的一点干菜,可能是梅干菜,也可能是别的。就是那一点点特别的东西,让她的‘馍馍’独一无二。”
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花椒粉。
我的馅料里,也习惯性地加一点点自制的、微微烤过的花椒粉,提味去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麻香。
这是我父亲的习惯,他说这是他们老家的“窍门”。
难道……
“你外祖母,她是中国哪里人?”我问。
艾莉亚摇摇头,眼神有些黯淡。
“我不知道。她很少提起家乡具体的事。只说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山有水,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她是因为战乱……才离开的。细节,她不愿多说。我母亲知道的也不多。外祖父更是从来不过问。那是外祖母心里……一道关着的门。”
战乱。
遥远的年代。
一个中国女子,漂泊万里,嫁到北欧,在陌生的国度里,用家乡的食物,喂养大自己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
她的乡愁,大概都揉进了那些面团,调进了那些馅料里。
“她常说,‘食物是最好的语言,’艾莉亚继续说着,目光回到蒸笼上, “‘它不用翻译,就能让心靠近。’”
蒸笼上的计时器响了。
“时间到了。”我说。
艾莉亚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紧张而期待。
我关掉火。
“再焖两分钟,防止塌陷。”我解释道。
她点点头,屏住了呼吸。
两分钟,像两个小时一样漫长。
终于,我掀开了蒸笼盖。
更加浓郁饱满的香气,混合着滚烫的水蒸气,轰然涌出。
一个个包子白白胖胖,挤在笼屉里,表皮光滑,褶子清晰,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成功了。
艾莉亚站起身,走近两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像……”她只说出一个字,就哽住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擦拭,只是看着那些包子,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默默递过去一张厨房纸巾。
她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轻轻按了按眼角。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努力平复着情绪。
“没什么。”我理解地说,“趁热吃吧。凉了味道会打折扣。”
我用筷子小心地夹出一个包子,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她。
又给自己也夹了一个。
包子很烫。
她轻轻吹着气,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小心地从边缘咬了一小口。
面皮松软,带着酵母天然的微甜。
内里的馅料汤汁丰盈,鲜香立刻充盈口腔,香菇的醇厚,猪肉的油脂香,虾仁的鲜甜,还有那一点点若有若无、却画龙点睛般的花椒麻香……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慢。
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用全部身心去感受,去分辨,去对照记忆深处那个早已定格的味觉坐标。
一口,两口。
泪水再次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碟子里。
她没有再掩饰,任由眼泪流淌。
我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包子。
味道不错。
面发得恰到好处,馅料咸淡适宜,汁水饱满。
是我正常的水平。
但我知道,对艾莉亚来说,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味道不错”的包子。
它是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
门后,是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那位再也见不到的外祖母。
她吃完了一个包子。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泣。
吃完后,她久久没有动,只是看着碟子里剩下的一点油渍。
“很像。”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不是完全一样。外祖母的‘馍馍’,面皮可能更扎实一点,馅料里……好像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淡淡的清香。但……已经很接近了。那种温暖、踏实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却亮得惊人。
“沈先生,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不客气。”我摆摆手,心里也有些触动,“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
“不只是帮我。”她摇摇头,认真地说,“您让我相信,有些东西,即使人离开了,即使时间过去了,但它留下的痕迹,比如味道,比如记忆,是可以被唤醒,被传递的。这……很珍贵。”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峡湾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
厨房里温暖而明亮,蒸笼的余温尚未散尽,包子的香气依旧萦绕。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从中国到挪威,从喧闹到寂静,从得意到失意,一路的颠沛流离,似乎就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厨房里,为一个有着中国血统的异国女子,蒸上这样一笼包子。
无关金钱,无关生意。
只是一种奇妙的、跨越了时空和文化的连接。
一种用食物完成的、无声的慰藉。
第五章:信物与约定
艾莉亚的情绪逐渐平复。
她将剩下的包子仔细地装进保温食盒里,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些,够我吃好几天了。”她说,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满足,“每一顿,我都会好好品尝。”
我清洗着工具,她把那个装着定金的信封再次推到我面前。
“沈先生,这是您应得的。请不要拒绝。”
我擦干手,看着那信封,摇了摇头。
“艾莉亚小姐,这太多了。而且……今天这趟,对我来说,也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请您一定收下。”她很坚持,“您的技艺,您的时间,还有您……带来的这一切,远超过这些钱的价值。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她的眼神清澈而固执。
我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
“那……这样吧,”我拿出里面的钞票,只抽出了两张,“这些,作为我今天食材和时间的酬劳,足够了。剩下的,请你收回。否则,我会觉得心里不安。”
艾莉亚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您是个好人,沈先生。”她轻声说。
好人?
我苦笑了一下。
生意失败,抛家舍业跑到国外,在码头摆摊,这算什么好人?顶多是个还没被生活彻底打趴下的普通人。
“我该走了。”我收拾好我的工具包。
“我送您。”艾莉亚立刻说。
“不用,我认识路。”
“请让我送您到门口。”她坚持。
走到门口,外面的冷空气让精神一振。
艾莉亚忽然叫住我。
“沈先生,请稍等。”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袋子。
“这个……送给您。”她将小袋子递给我,神情有些腼腆,又带着一丝郑重。
“这是?”
“请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解开袋口的抽绳,从里面倒出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的葫芦,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油润,显然被人摩挲把玩了很多年。
葫芦的腰部系着一根已经褪色、但编织得很精致的红色丝线。
最特别的是,葫芦身上,用极细的笔触,雕刻着一幅小小的山水画,山峦起伏,间或有亭台小树,虽然微小,却气象万千。另一面,则刻着一个篆体的“安”字。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这个精致的小玩意儿。
“是我外祖母留下的。”艾莉亚看着小葫芦,眼神温柔,“她一直带在身边。她说,这是她离开家乡时,她的母亲给她的。葫芦,在中国文化里,是不是有‘福禄’、‘平安’的寓意?”
我点点头:“是,葫芦谐音‘福禄’,也常被认为是辟邪保平安的东西。”
“嗯。”艾莉亚微笑,“外祖母说,这个葫芦陪她漂洋过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她走后,母亲把它给了我。现在,我想把它送给您。”
“这太贵重了!”我连忙推辞,“这是你外祖母的遗物,是你家的念想,我不能收。”
“请您收下。”艾莉亚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它在我这里,更多是放在抽屉里的一个纪念品。但我觉得,它应该跟着一个像您一样,带着手艺和‘念想’远行的人。外祖母如果知道,她的葫芦能陪伴一位在异乡认真生活、用食物传递温暖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将小葫芦轻轻放在我掌心。
葫芦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人体的温度。
那个小小的“安”字,在门口廊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希望它也能给您带来一些平安和好运,沈先生。”艾莉亚真诚地说,“在异乡,都不容易。”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
这是一种认可,一种祝福,一种跨越了年龄、国籍和文化背景的、微小的连接。
“谢谢。”我握紧了小葫芦,郑重地说,“我会好好保管。”
“还有,”艾莉亚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保持联系?我是说,关于食物,关于……记忆。有时候,我或许还能向您请教一些中餐的问题?当然,不会经常打扰您。”
她的提议有些小心翼翼,带着知识分子的礼貌和矜持。
我想了想,点点头。
“当然可以。我的电话你有。随时欢迎。”我说的是真心话。
经历了今天下午这一切,我觉得我和这位艾莉亚女士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摊主与顾客,或者雇主与雇工的关系。
我们因包子而结识,却又因包子背后那份共通的、对故土和亲人的思念,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太好了。”艾莉亚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也明亮了许多,“那……路上小心,沈先生。”
“再见,艾莉亚小姐。包子趁热吃。”
我转身,走入卑尔根清冷的夜色中。
背后,那栋赭红色的木屋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
我握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温润的葫芦,感觉这异国的寒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妥帖地填上了一小块。
第六章:日常里的涟漪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依旧每天下午出摊,在布吕根码头卖我的包子。
托比依旧在旁边卖他的热狗,时不时调侃我几句关于“金发美女教授”的后续。
生意依旧火爆,五百个包子,往往不到七点就售罄。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口袋里,多了一个深棕色的小葫芦。
空闲时,我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它光滑的表面,感受那上面细微的山水纹路和那个“安”字。
心里会想起艾莉亚,想起她那间充满混合气息的屋子,想起她讲述外祖母时泛红的眼眶,想起蒸笼揭开时她无声流淌的泪水。
那不仅仅是一个顾客,一段奇遇。
那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我手上这份不起眼的手艺,我父亲传给我的这点“家当”,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竟然能如此深地触动一个人的心弦,能连接起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
这让我看待自己这份营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重量。
艾莉亚没有食言。
她会偶尔发来短信。
有时是简单的问候:“沈先生,今日生意可好?卑尔根又下雨了,注意添衣。”
有时是分享她找到的一本关于中国地方小吃的书,拍下其中一页照片发给我,问我是否见过这种食物。
有时,她会真的请教一些烹饪问题,比如:“沈先生,如果想做出更清脆的凉拌木耳,焯水时间应该多久?”“您上次提到的‘老面’,如果暂时不用,应该如何保存?”
问题都很具体,能看出她是真的感兴趣,并且在尝试。
我们的交流仅限于短信,简短,克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在这寥寥数语的往来中,一种淡淡的、温暖的默契在滋生。
我知道她在尝试还原外祖母的“馍馍”,试图找到那缺失的“一点点清香”。
她也知道我每天依旧为生计奔波,在烟雾缭绕的餐车前忙碌。
我们像两条偶然交汇的溪流,泛起几圈涟漪后,又各自流向自己的方向,但水流深处,或许已经带上了彼此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
直到大约两周后。
一个阴沉的下午,雨下得不大,但绵绵不绝,让码头的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
生意比往常清淡一些,因为天气不好,游客也少了。
我正低头清理蒸笼,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餐车窗口响起。
“沈先生,请给我两个猪肉大葱包子。”
我抬头。
是艾莉亚。
她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发辫依旧松软地垂在肩侧。
脸上带着浅浅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艾莉亚小姐?”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查一些资料。”她指了指不远处老城区的方向,“想到您的包子,就过来了。还是……打扰您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手脚麻利地给她装包子,“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摊上买。”
“我想尝尝……在码头上,就着海风和湿冷的空气吃包子的感觉。”她接过热乎乎的油纸袋,很认真地说,“应该和外祖母当年,在渔港边摆摊卖‘馍馍’时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吧?”
我愣了一下:“你外祖母……也在码头摆过摊?”
“嗯。”艾莉亚点点头,捧着包子,目光投向雾气蒙蒙的峡湾,“我母亲提过几句。刚来挪威那会儿,生活很艰难。外祖父只是个普通水手,收入微薄。外祖母就试着做些‘馍馍’,拿到渔港附近去卖,补贴家用。据说,当时一些老水手很喜欢。”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几十年前,同样是卑尔根湿冷的码头,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女子,系着围裙,在寒风中守着一个简陋的摊子,卖着家乡的食物。
蒸汽袅袅,面香混合着海腥味。
水手们粗粝的手接过热腾腾的“馍馍”,大口咬着,驱散寒冷与疲惫。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我在这里卖包子。
她的外祖母,也曾在这里,卖着类似的、叫做“馍馍”的食物。
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轮回。
“她……很不容易。”我轻声说。
“是啊。”艾莉亚收回目光,对我笑了笑,“所以,我也想来体验一下。站在这里,吃她曾经卖过的食物。”
她付了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靠在码头的木栏杆上,小心地咬了一口包子。
细雨如丝,飘落在她的伞面上,汇成细小的水流滴落。
海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和几缕金色的发丝。
她安静地吃着,望着烟雨迷蒙的峡湾,侧影沉静而美丽。
那一刻,她和周围举着手机拍照、喧闹欢笑的游客截然不同。
她仿佛独自沉浸在一个只属于她和她外祖母的时空里。
我远远看着,没有打扰。
托比用手肘碰碰我,压低声音:“嘿,她又来了!沈,我就说你有戏!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是大学教授,天天想着你的包子……”
“别瞎说。”我打断他,继续手上的活儿,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澜。
不是托比想的那种“戏”。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我和她,以及她那位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串联了起来。
这根线,叫做食物,叫做乡愁,叫做在异乡努力活下去的、平凡的坚韧。
艾莉亚吃完一个包子,将另一个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
她撑着伞走过来,对我点点头:“很好吃。和在厨房里吃的,感觉确实不一样。谢谢您,沈先生。我该走了。”
“再见,路上小心。”我说。
她转身,黑色的伞影渐渐融入码头湿漉漉的、迷离的景色中。
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露出一点点红线的葫芦。
雨丝落在餐车的顶棚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托比在旁边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顾客又三三两两地来了。
生活继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第七章:缺失的“一味”
又过了几天,艾莉亚发来一条稍长的短信。
“沈先生,冒昧再次打扰。我按照您上次的方法,尝试了多次,面皮的口感已经非常接近记忆中的样子了。但在馅料的‘那一味’上,依然觉得有所欠缺。我回忆了很久,外祖母似乎曾用一种晒干的、深绿色的、气味清香的菜末加入馅中。不知您是否知道那可能是什么?若您得空,不知可否再指点一二?万分感谢。艾莉亚。”
“那一味”。
这成了艾莉亚复原外祖母“馍馍”道路上,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堡垒。
我对着短信想了想。
深绿色、晒干、气味清香的菜末?
在中餐里,用来调馅的干菜种类不少。
梅干菜(霉干菜)是褐黑色,气味醇厚,但不算“清香”。
笋干?颜色偏黄,香气是另一种。
豆角干?茄子干?似乎都不太符合“清香”的描述。
难道是……
我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提过,他老家(南方某个山区)有一种野菜,春天采摘嫩叶,焯水后晒干,叫做“百花菜”或者“干蕨菜”?晒干后是深绿色,用来蒸肉或者做馅,会有一股独特的、类似茶叶的清香。
但也可能只是地域性的食材,艾莉亚的外祖母未必是那里的人。
还有一种可能——茵陈蒿?或者类似的蒿类植物嫩尖晒干?有些地方会用嫩蒿入菜,有特殊香气。
我回复她:“艾莉亚小姐,你好。根据你的描述,有可能是某种晒干的野菜,比如蕨菜、蒿类,或者一些地方特色的干菜。具体需要看到实物或者更详细的描述才好判断。如果你方便,下次可以带一点点你外祖母留下的笔记或者相关的东西给我看看?或许能有点线索。”
短信发出去后,我继续忙生意,没太在意。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艾莉亚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布面笔记本。
“沈先生,打扰了。”她显得有些急切,“我找到了外祖母留下的一些笔记。里面有一些零散的记录,关于食材的。但都是挪威语和零星的中文混杂,有些词我也不太确定。”
她将笔记本递给我。
我擦擦手,接过翻开。
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
字迹是钢笔写的,有些潦草,夹杂着一些简单的图画。
大部分是挪威语,我完全看不懂。
但偶尔会出现一些中文词汇,比如“面粉”、“发面”、“猪肉”、“盐”、“油”。
还有一些像是食材名称,但写得比较模糊。
我仔细辨认着。
在一页关于“馅料”的记录旁边,画着一小丛植物,叶子细细的。
旁边用挪威语写了一行字,下面又用中文标注了两个小字,但墨水洇开,看不太清。
第一个字像“山”,第二个字……有点像“荠”,又有点像“芥”。
“山荠”?“山芥”?
“这可能是关键。”我指着那两个模糊的字,“‘山荠’……会不会是‘山芥菜’?或者‘荠菜’?但荠菜一般是新鲜的,晒干的不多见。而且荠菜气味清香,倒是符合。”
艾莉亚眼睛一亮:“荠菜?我知道!是一种春天常见的野菜,对吗?挪威的森林里,春天好像也有类似的野生植物,但我们通常不吃。”
“笔记里还提到别的吗?比如怎么处理这种干菜?”我问。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在一页记录“馍馍”制作流程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干菜须温水泡发,细细切碎,用少许猪油略炒,香气出,再拌入馅中。”
“猪油炒香……”我若有所思,“这倒是个重要的步骤。猪油能最大程度激发干菜的香气,还能让馅料更润。你之前试过吗?”
艾莉亚摇摇头,有些懊恼:“我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我一直是把泡发的干菜直接切碎拌进去的。”
“那就可能是这里的问题。”我说,“香味没有完全释放出来。而且,如果用的是有特殊清香的野菜,用猪油炒过,香味会更融合、更饱满。”
艾莉亚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混合着兴奋和恍然的神情。
“谢谢您,沈先生!这个发现太重要了!我回去就试试!”
“另外,”我补充道,“你最好确认一下,你外祖母用的,到底是哪种干菜。如果是挪威本地也能找到的类似植物,那可能更接近原味。如果是她从中国带来的种子自己种的,或者特定产地的,那就难了。”
艾莉亚的神色又黯淡了一些:“我母亲说,外祖母刚来那几年,会在屋后的小花园里种一些‘家乡的植物’。但具体是什么,她也不记得了。外祖母去世后,那些植物……也都慢慢没有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处理干菜的方法。
“先试试看吧。”我安慰她,“用你觉得最接近的干菜,按照笔记上的方法处理。味道是一步步调出来的。有时候,记忆也会美化食物。完全复原可能很难,但无限接近,就是成功了。”
艾莉亚用力点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
“我明白了。谢谢您,沈先生。每次和您交流,我都有新的收获。”
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收好,像捧着什么珍宝。
“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做生意。”
“等等。”我叫住她,从保温柜里拿出两个还温热的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她,“今天试做的新馅,菌菇鸡肉的,你带回去尝尝。别光顾着研究,忘了吃饭。”
艾莉亚愣了一下,接过包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谢谢……您太客气了。”
“没什么。路上小心。”
她再次道谢,撑着伞,转身离开。
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托比凑过来,咂咂嘴:“沈,我发现你对这位美女教授,特别有耐心啊。还送包子?啧啧,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我瞪他一眼,“人家是在认真研究学问,复原传统美食。这是……文化交流,懂吗?”
“文化交流?”托比夸张地耸耸肩,“我只会用热狗交流。不过,沈,说真的,你看起来比以前开心点了。”
我一愣。
有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小葫芦。
或许吧。
在这阴雨连绵的卑尔根,在这日复一日的辛劳中,因为一个关于包子的约定,因为一个努力追寻外祖母味道的女孩,生活似乎真的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不再是灰暗的谋生,而有了一点温暖的、闪着微光的盼头。
盼着能帮她找到那缺失的“一味”。
盼着能看到她吃到真正“对味”的包子时,那释然和喜悦的笑容。
这盼头很小,很具体。
却让我在这个遥远的北欧港口,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只是个卖包子的异乡人。
第八章:松林里的寻找
春天悄然降临卑尔根。
虽然气温依旧不高,雨水还是主旋律,但白昼明显变长,阳光出现的频率也高了。
树林和山坡上开始冒出点点新绿,空气里多了泥土和植物萌发的气息。
艾莉亚的“寻味之旅”似乎陷入了瓶颈。
她尝试了用猪油炒制不同的干菜——从亚洲超市买的梅干菜、笋干、豆角干,甚至托朋友从瑞典带来的某种北欧森林干蘑菇。
每次尝试后,她都会发短信告诉我结果,有时还会带一点点她自制的馅料给我品尝。
味道各有特色,但用她的话说:“总差那么一点点。不是记忆里那种清雅又隽永的香气。”
我也帮她分析,提出各种可能性。
我们的短信往来变得频繁,讨论的内容从包子馅料,慢慢扩展到其他中国小吃,再到一些风俗习惯,甚至偶尔会聊起彼此生活的琐事。
我知道了她除了在大学教书,还参与一个保护挪威少数族裔文化记忆的项目。
她知道了我女儿最近一次视频通话时,又长高了一点,会说更多的话了。
我们像两个在陌生国度偶然相遇的旅人,因为一个关于食物的共同话题,渐渐熟悉起来,彼此分享着一点点生活的片段。
但我始终没有再去过她家。
她也只是偶尔来码头买包子,像普通顾客一样,简单聊几句,然后离开。
那种初见时强烈的、想要“找回记忆”的迫切感,似乎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为平和的、持续的探索。
直到一个难得的晴朗周末。
艾莉亚发来短信:“沈先生,今天天气很好。我打算去城东的松林里走走,看看有没有春天新发的野菜。您如果有空,愿意一起来吗?或许能找到一些灵感。当然,如果您很忙就算了。”
我看着短信,又看看窗外难得的阳光。
今天餐车休息。
我确实没什么事。
鬼使神差地,我回复:“好。在哪里碰面?”
约定的地点在城东一片公共森林的入口。
我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水和一些简单的食物。
艾莉亚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户外装束——墨绿色的冲锋衣,深色长裤,登山鞋,金色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手里还拿着一本植物图鉴。
看起来专业又清新。
“沈先生,谢谢您能来。”她笑着打招呼,递给我一副棉布手套,“林地里可能有荆棘,戴上这个。”
“谢谢。”我接过手套,“你对这里很熟?”
“小时候常跟外祖母来。”她一边带路往林子里走,一边说,“春天采野韭菜和羊角芹,夏天采蓝莓和蘑菇。外祖母认识很多植物,有些能吃的,有些能入药的。她总说,大自然是慷慨的。”
阳光透过高大的松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空气清新,混合着松针、泥土和某种淡淡的花草香。
脚下是松软的、积着厚厚松针的土地。
偶尔有小动物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
这里和喧闹的码头、局促的餐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艾莉亚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视着林间的空地、灌木丛边缘和树根附近。
她不时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枯叶,仔细辨认新冒出来的嫩芽,对照着手中的图鉴。
“看,这是羊角芹,挪威人喜欢用它做汤。”她指着一丛锯齿状叶片的植物。
“这个是野生三叶草,嫩叶可以拌沙拉。”
“那个……好像是蓟?不能吃,刺很多。”
她的神情专注而愉悦,像个在森林里寻宝的孩子。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轻盈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忽然觉得,这样的艾莉亚,比在厨房里悲伤回忆的她,比在大学讲堂里严肃授课的她,更加生动,更加真实。
“沈先生,您看这个!”她忽然在一处向阳的斜坡停下,语气带着惊喜。
我走过去。
那是一小片低矮的植物,叶子呈羽状深裂,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是……”我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
艾莉亚小心地摘下一小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递给我。
“您闻闻看。”
我接过。
一股非常清新、略带辛香的草本气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有点熟悉。
“像是……某种蒿类?或者菊科植物?”我说。
艾莉亚翻开图鉴,快速查找比对。
“找到了!”她指着图鉴上的一种植物,“看,这个!挪威语叫‘bakkemynte’,翻译过来可能是‘山坡薄荷’或者‘野生香艾’?图鉴上说,它的嫩叶有特殊香气,古代挪威人曾用它来调味和驱虫。”
她又闻了闻手中的叶子,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气味……很特别。清冽,带一点凉意,还有一点类似薄荷但又不同的香气。沈先生,您觉得……用它晒干了,会不会有那种‘清雅的香气’?”
我接过叶子,又仔细闻了闻,甚至还用牙齿轻轻碾了一点尝了尝。
味道确实独特,清香味很突出,微微有一丝苦后回甘。
“有可能。”我不敢确定,“很多带有特殊香气的草本植物,晒干后味道会变化,有些会更浓郁。但具体合不合适做馅料,需要试过才知道。”
“那我们采一点回去试试!”艾莉亚立刻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从每株植物上只采摘最嫩的几片叶子,放入竹篮。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看得出是经常做这种事。
“你外祖母……会用挪威本地的野菜做‘馍馍’馅吗?”我问。
艾莉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但我猜想,很有可能。她刚来挪威时,条件艰苦,中国带来的食材有限。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尝试利用当地能找到的东西,来复刻家乡的味道,或者创造新的融合味道。这种‘山坡薄荷’在卑尔根附近很常见,春天满山都是。她很可能尝试过。”
这个推测很合理。
移民的食物,往往就是一部融合与创新的历史。
用故乡的方法,处理异乡的食材,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属于新家园的味道。
这或许正是艾莉亚外祖母的“馍馍”独特风味的秘密之一。
我们采了小半篮嫩叶。
艾莉亚很小心,没有过度采摘,遵循着“取之有度”的原则。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林间鸟鸣声声。
我们聊着天,话题从植物跳到烹饪,又跳到各自童年的趣事。
我讲起小时候在工厂大院,看父亲在食堂里揉面做馒头,蒸汽弥漫整个操作间的场景。
她讲起和外祖母在森林里采摘,回家后一起清洗、处理,厨房里充满各种奇异香气的午后。
时光在回忆中变得柔软。
“沈先生,”艾莉亚忽然问,“您想家吗?”
“想啊。”我老实回答,“特别是夜深人静,或者遇到难处的时候。但想也没用,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您女儿……一定很想您。”
“嗯。每次视频,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去。”我笑了笑,心里有点酸,“只能哄她,快了快了。”
“您是个好父亲。”艾莉亚轻声说。
“算不上。”我摇摇头,“没本事,让孩子跟着操心。”
“不是的。”她很认真地看着我,“您靠自己的双手,在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努力生活。这就是最大的本事,也是给孩子最好的榜样。外祖母常说,‘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像种子一样,落到土里,就要努力生根、发芽、开花。’”
像种子一样。
我咀嚼着这句话。
看着眼前这个在异国森林里,努力寻找外祖母足迹的混血女子,我忽然觉得,我们都是种子。
被命运的风吹到遥远的地方,落在陌生的土壤里。
挣扎着,努力着,想要生根,想要发芽,想要开出一朵哪怕小小的花。
而食物,就是那连接着故土根系的、最坚韧的丝线。
回到森林入口,我们道别。
艾莉亚提着那篮嫩叶,脸上带着收获的兴奋和期待。
“我回去就把它们清洗、晾干。等处理好,再请您来试试味道!”
“好。随时恭候。”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摸了摸口袋里温润的小葫芦。
松林里的阳光暖融融的。
我心里某个角落,也被照得亮堂了一些。
或许,帮助艾莉亚找到那缺失的“一味”,不仅仅是在帮助她。
也是在帮助我自己,确认那飘散在异国空气中的、属于“根”的香气。
第九章:滋味重现
几天后,艾莉亚发来短信。
“沈先生,我试过了。用猪油稍微炒过的‘山坡薄荷’干菜末,加入馅料。味道……非常特别。您周末有空吗?我想请您再过来一趟,最后确认一次。这可能是最接近的一次了。”
短信的最后,是一个小小的、期待的表情符号。
我回复:“好。周日收摊后过去。”
周日下午,我比约定的时间稍早一些,再次来到了那栋赭红色的木屋前。
花园里那丛紫色的小花开得更盛了。
艾莉亚开门迎接我。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沈先生,快请进。我都准备好了。”
厨房里,和上次一样,食材已经备好。
不同的是,中岛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碟,里面放着一些墨绿色的、被细细切碎的干菜末,散发着一股干燥的、清冽的香气。
“这就是处理好的‘山坡薄荷’。”艾莉亚指着碟子,“我按照笔记上说的,温水泡发后,挤干水分,用少许猪油小火慢慢炒香,直到水分收干,香气完全出来。您闻闻看。”
我凑近闻了闻。
经过猪油的浸润和热力的激发,那种清雅的草本香气变得更加醇厚、悠长,还带上了一丝油脂的丰腴感,但底子里那股独特的凉意和微辛仍在。
是一种很复合、很有层次感的香味。
“闻起来不错。”我点点头,“具体如何,还要和馅料结合才知道。”
“嗯!”艾莉亚用力点头,像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我们像上次一样,开始配合。
她和面,我调馅。
这次,当馅料的基础调味完成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碟炒香的干菜末,倒了进去。
然后,我们一起,用筷子朝着一个方向,慢慢地、均匀地将所有材料搅拌在一起。
墨绿色的菜末渐渐融入肉馅中,像星星点点的翡翠。
那股清冽的香气,也丝丝缕缕地渗入肉香、油香之中,形成一种全新的、奇妙的气味组合。
艾莉亚一边搅拌,一边深深地呼吸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的馅料。
她的神情,近乎虔诚。
馅料调好,静置入味。
面团也发好了。
我们开始包包子。
这次,艾莉亚主动要求尝试。
“我可以试试吗?就包一个。”她问,带着一点恳求。
“当然。”我给她一张擀好的面皮,示范了一下,“舀馅,别太多。手指这样,捏住边缘,一点点打褶,慢慢收口。”
她学得很认真,手指有些笨拙,但非常小心。
最终包出来的包子,褶子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均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胖子。
但她看着自己这个“作品”,眼里却闪着光,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虽然不好看,但……是我亲手包的。”她轻声说,带着满足。
“第一次包,很不错了。”我鼓励道,“好吃最重要。”
我们把包子放进蒸笼,包括她那个“小胖子”。
等待蒸熟的时间,比上次更加漫长。
厨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蒸锅发出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艾莉亚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望着外面的峡湾。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
我能感受到她那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害怕失望的紧张。
这种紧张,也感染了我。
我开始有点担心,万一这次还是不对怎么办?
万一那种记忆中的味道,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计时器响了。
我关掉火。
“再焖两分钟。”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艾莉亚转过身,走到中岛台边。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抿着。
两分钟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蒸笼盖。
更加澎湃的蒸汽涌出。
待蒸汽稍散,露出笼屉里白白胖胖的包子。
艾莉亚那个“小胖子”挤在里面,格外显眼。
一股与上次截然不同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依旧是面香、肉香打底。
但这一次,多了一股清晰的、仿佛雨后森林般的清雅香气。
那香气不浓烈,不霸道,却极其鲜明,像一缕清澈的山泉,流淌在醇厚的底色之上,让整个味道的层次瞬间丰富、立体起来。
艾莉亚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是……是这个味道……”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就是这个……清清的,凉凉的,又很香的……就是这个……”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热气,又怕惊扰了什么。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但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是纯粹的悲伤。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震惊、狂喜、怀念、释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个颤抖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是它……真的是它……”她反复呢喃着,像个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珍宝的孩子。
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成了。
我们找到了。
我夹出那个“小胖子”,放在碟子里,递给她。
“尝尝看。”
她接过,甚至没有吹凉,就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
停顿。
闭上眼睛。
更多的眼泪滑落,但笑容却在脸上不断扩大。
她慢慢地、珍惜地吃完了一整个包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婆娑,却笑靥如花。
“沈先生……”她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就是它。外祖母的‘馍馍’……就是这个味道。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
她放下碟子,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
“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她的身上,带着那股清新的、森林般的香气。
拥抱很快松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我由衷地为她高兴,“恭喜你,艾莉亚。”
她用力点头,看着蒸笼里剩下的包子,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我可以……把这些都包起来吗?我想……带一些去给母亲尝尝。她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当然。”我说,“这些都是你的。”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包子装盒。
艾莉亚的动作轻柔极了,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装好后,她看着那些包子,轻声说:“外祖母如果知道,一定会很开心。她的味道,没有消失。它还在。”
“它一直都在。”我说,“在你心里,现在,也在你手里了。”
艾莉亚看向我,灰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洗,盛满了感激和温暖的光。
“沈先生,您不仅帮我找回了味道,您还帮我……找回了一部分外祖母。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摆摆手,心里也很感慨。
“我只是个厨子,出了点主意。关键是你自己的坚持和用心。”
“不,”她很认真地说,“是您的手艺,您的经验,还有您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来帮助我,这一切,才让这件事成为可能。”
她再次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信封,这次里面除了约定的报酬,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用工整的中文写着:“敬赠沈青山先生:感谢您以技艺为舟,以温暖为帆,助我渡记忆之海,抵味道之岸。永志不忘。艾莉亚敬上。”
卡片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工制作的木质书签,造型是一片叶子的形状,打磨得很光滑。
“一点小小的心意,请务必收下。”她将信封和书签一起推到我面前。
这一次,我没有再推辞。
“谢谢。卡片和书签我收下。这手艺,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窗外,夕阳西下。
峡湾的水面被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
厨房里,包子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艾莉亚身上淡淡的、愉悦的气息。
一切,都恰到好处。
第十章:新的开始
从那以后,艾莉亚来码头买包子的次数渐渐少了。
但我们的联系并未中断。
她会不时发来短信,分享她尝试用“山坡薄荷”干菜做出的其他食物——比如烤鸡的填料,比如拌入土豆泥,甚至尝试泡茶。
偶尔,她也会发来一些她母亲品尝“复原版馍馍”后的感想(她母亲感动得哭了),或者她在研究项目中遇到的有趣故事。
我们的聊天,不再仅仅围绕食物和记忆。
有时会聊聊卑尔根的天气,聊聊大学里的趣事,聊聊我女儿最近又学会了什么新词。
像朋友一样。
平淡,但温暖。
我的包子摊生意依旧稳定。
托比依旧是我的邻居兼“新闻发言人”。
小葫芦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成了我的“护身符”。
日子像峡湾的水,平静地流淌。
直到一个多月后。
艾莉亚再次出现在我的餐车前。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挪威老太太,眉眼间和艾莉亚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柔和。
老太太穿着得体,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正微笑着打量着我的餐车和上面的包子画。
“沈先生,”艾莉亚介绍道,“这位是我母亲,玛格丽特。妈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先生。”
“您好,沈先生。”玛格丽特女士用略带口音、但很清晰的中文说道,并伸出了手,“艾莉亚经常提起您,还有您做的美味包子。非常感谢您为她,也为我们家所做的一切。”
我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和她握了握。
“您好,玛格丽特女士。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不,那绝不是分内的事。”玛格丽特女士摇摇头,灰蓝色的眼睛(和艾莉亚一模一样)里满是真诚的感激,“您让艾莉亚找回了她外祖母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也让我……重新品尝到了母亲的味道。这对我们来说,是无价的礼物。”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艾莉亚挽住母亲的手臂,轻轻拍了拍。
“妈妈,您要不要尝尝沈先生现在卖的包子?和我们在家做的,风味又有些不同哦。”
“当然要。”玛格丽特女士笑着说,“我早就想来了。”
我给她们拿了几个不同馅料的包子。
母女俩就站在码头边,迎着略带咸味的海风,小口小口地吃着。
玛格丽特女士吃得很慢,很仔细,不时点点头,和艾莉亚低声交谈几句,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怀旧的神情。
吃完后,玛格丽特女士走到窗前,对我说:“沈先生,您的包子,有灵魂。和我母亲做的一样。能在卑尔根吃到这样的食物,是我们的幸运。”
“您过奖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另外,”她看了看艾莉亚,艾莉亚对她点点头,她才继续说,“我和艾莉亚有个想法,想和您商量一下。”
“您请说。”
“我们大学的文化学院,下个月要举办一个小型的‘世界食物与文化’主题工作坊。主要面向社区里的居民和对不同文化感兴趣的学生。我们想邀请您,作为工作坊的特邀嘉宾,来教大家如何制作中国包子。”玛格丽特女士温和地说,“当然,我们会支付相应的酬劳。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更多人了解中国的饮食文化,了解食物背后承载的情感和记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我愣住了。
去大学?教人做包子?还是工作坊?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一个在码头摆摊的小贩,去大学里讲课?
“我……我不太会讲课。”我有些踌躇,“我就会做,手上功夫,嘴上说不利索。”
“不需要很正式的讲课。”艾莉亚接过话,眼神鼓励,“就像您平时教我做包子那样,示范,讲解关键的步骤,分享一些背后的故事。大家主要是体验和动手。我和妈妈会在旁边协助您翻译和维持秩序。”
“是啊,沈先生。”玛格丽特女士也微笑道,“食物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您只需要展示您最擅长的事情就可以了。而且,这或许也能让您的包子被更多人知道。”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这辆小小的、画着幼稚包子画的餐车。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忐忑,有自卑,但隐隐的,也有一丝被认可、被需要的骄傲,和想要尝试新事物的冲动。
表叔以前总说我,太老实,只会埋头干活,不懂“搞搞场面”,“提升格局”。
也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让我和我的包子,走出这个小摊,被更多人看到的机会?
不是为了赚多少钱。
而是为了……证明点什么。
证明我沈青山,不是只会埋头苦干。
证明我爸传给我的这点手艺,不只是养家糊口的工具。
它可以是桥梁,是纽带,是能温暖人心、连接记忆的东西。
就像它连接了我和艾莉亚,连接了艾莉亚和她逝去的外祖母。
“我……试试看吧。”我终于点了点头。
艾莉亚和玛格丽特女士相视一笑,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神色。
“太好了!”艾莉亚说,“具体细节我稍后发给您。不用担心,沈先生,您一定可以的。”
她们又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她们并肩离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卑尔根铅灰色的天空,似乎也没那么低沉了。
托比凑过来,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啊,沈!都混进大学了!下次是不是要叫你沈教授了?”
“少来。”我笑着推开他,心里却像被峡湾的风吹过的帆,鼓胀胀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小葫芦。
那个“安”字,似乎更清晰了些。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新的开始。
不只是对艾莉亚而言。
也是对我,沈青山而言。
在这个遥远的、湿冷的北欧港口。
我的包子,我的故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黄昏,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子,走到我的摊前,用流利的中文问出的那句话:
“你可以跟我去家里吗?”
海风依旧吹拂着布吕根码头五彩的木屋。
蒸汽依旧从我的餐车顶上袅袅升起。
包子的香气,混合着海水的咸味,飘散在空气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并且,即将开出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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