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梁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在和裴屿分手的第二天就买了飞往英国的机票,
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留;
而她这辈子最恐慌的时刻,
就是三年后被迫回国相亲,
却被闺蜜林沐沐一把按住肩膀,
朝着猫咖门口兴奋大喊:
“哥!快过来!我可把你那跑了三年的小媳妇给抓住了!”
梁薇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台老式电视机在脑子里调到了雪花频道。
她抓着帆布包带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沐沐你放手……”她的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手让你再跑三年?”林沐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涂着车厘子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梁薇皮肤上压出浅浅的印子,“梁薇你真够可以的啊,拉黑我,不接电话,连我结婚你都敢不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梁薇甚至能听见那人鞋底踩在猫咖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我不是故意的……”她胡乱找借口,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地面,“那时候项目真的走不开……”
“走不开?那后来呢?三年了,一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
林沐沐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梁薇终于抬起了一点眼皮。
视线里先出现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深棕色,擦得很干净,鞋面上有一道细微的折痕——那是她熟悉的,裴屿走路时前脚掌着力留下的痕迹。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往上挪。
深灰色西裤裤脚,熨烫得笔直。
再往上,是浅蓝色衬衫的下摆,规整地收进裤腰里。
最后,她的目光撞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瞳孔是偏浅的褐色,在猫咖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梁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哥!你还愣着干嘛!”林沐沐急得跺脚,“人我给你逮住了,这次可看好了,别再让她跑了!”
裴屿的目光在梁薇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沐沐,你先放手。”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样,平缓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放!”林沐沐反而抓得更紧,“我一放她肯定又溜了!你是不知道,我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她相亲都快相上了!”
“相亲”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梁薇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头,这次终于完整地看见了裴屿的脸。
他瘦了一点。
下颌线的轮廓更清晰了。
眼角好像多了极细微的纹路——不明显,但梁薇就是看出来了。
“我没有相亲……”她下意识地辩解,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这算什么?被抓包后的苍白解释?
裴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语气依然很平。
“我……”梁薇语塞。
她能怎么说?说我妈以断生活费威胁我回来相亲?说我只是来走个过场?说我真的没打算认真开始一段新感情?
这些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梁薇,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林沐沐松开了她的手腕,但转而抱起了胳膊,一副“你不交代清楚就别想走”的架势,“三年前你为什么突然跑?为什么连我都不告诉?你知不知道我哥他——”
“沐沐。”裴屿打断了她。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沐沐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睛还是瞪着梁薇。
猫咖里很安静。
老板养的三只布偶猫中的一只——一只蓝双色的,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蹭了蹭裴屿的裤腿。
裴屿弯下腰,很自然地摸了摸猫的脑袋。
那个动作让梁薇的心猛地一抽。
他还是一样喜欢猫。
三年前,他们曾经计划过,等结婚后要养一只布偶,名字都想好了,叫“糯米”。
“坐下说吧。”裴屿直起身,指了指梁薇刚才坐的沙发卡座,“站着太显眼了。”
确实。
猫咖里虽然客人不多,但已经有两桌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梁薇僵硬地坐回沙发上。
裴屿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林沐沐则一屁股坐在梁薇旁边,堵住了她靠外的去路。
三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
“所以,”裴屿开口,目光落在梁薇脸上,“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两个久未联系的老同学在街角偶遇时的寒暄。
可梁薇知道,它一点都不普通。
“还行。”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在伦敦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
“我知道。”裴屿说。
梁薇猛地看向他。
“沐沐告诉我的。”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虽然你拉黑了她,但她总有办法从别人那儿打听到你的消息。”
林沐沐在旁边哼了一声。
“何止打听,我连你ins小号都扒出来了。梁薇你可以啊,在英国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嘛,又是去湖区徒步,又是参加什么设计师沙龙,照片拍得那叫一个文艺。”
梁薇的脸有些发烫。
她确实开了个ins小号,偶尔发些生活碎片。
她以为足够隐蔽。
“你监视我?”她看向林沐沐,语气里带上了怒意。
“那叫关心!”林沐沐毫不示弱,“你以为我愿意当侦探啊?还不是因为你玩消失!梁薇我告诉你,咱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交情,你说断就断?你良心被狗吃了?”
这话说得太重。
梁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沐沐。”裴屿再次出声制止,然后看向梁薇,“所以今天是怎么回事?真的是相亲?”
梁薇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是我妈。”她低声说,“她说我再不回来,就冻结我的卡,停掉我的生活费。我在英国的工作……前阵子项目结束,暂时还没接新的,经济上有点紧张。”
她没说得太详细。
但裴屿听懂了。
“所以你就答应回来相亲?”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很轻微,但梁薇捕捉到了。
“我只是想应付一下。”梁薇急切地说,“我没打算真的……”
“相亲对象是谁?”裴屿打断她。
“啊?”
“我问,你今天约了谁来相亲?”
梁薇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约定的时间是三点。
“是……是我妈朋友的儿子,姓周,叫周明朗。做金融的,三十岁。”她机械地报出信息,“我没见过他,只看过照片。”
“周明朗。”裴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好。”
“好什么?”梁薇莫名地心慌。
裴屿没回答,而是看向林沐沐。
“沐沐,你老公是不是在投行工作?认识一个叫周明朗的吗?”
林沐沐眨眨眼,立刻掏出手机:“我问问他。”
她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
几十秒后,手机震动。
林沐沐看完消息,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我老公说……认识。周明朗是他们公司并购部的,人还行,就是……”她顿了顿,看了眼梁薇,“就是上个月刚和他女朋友分手,分手原因是他在相亲网站上同时聊了三个女生。”
梁薇:“……”
“而且,”林沐沐补充道,“据我老公说,周明朗他妈是出了名的难搞,之前那个女朋友就是被他妈逼走的,嫌人家家境不够好,工作不稳定。”
梁薇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我妈没跟我说这些……”
“你妈可能也不知道。”裴屿平静地说,“介绍人往往只会说好话。”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梁薇。
那种目光让她无所适从。
“那……那我等他来了,随便聊几句就走。”梁薇挣扎着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发展。”
“你觉得你能‘随便聊几句就走’?”林沐沐挑眉,“梁薇,你是三年没在国内待,不知道现在相亲市场的行情了吧?像周明朗这种条件的,他妈肯定盯得紧。你今天要是表现得不热情,回头他妈就能把话传到你妈耳朵里,说你眼高于顶、不懂事。然后你妈就会继续给你安排下一个,下下一个。”
梁薇被她说得头皮发麻。
“那怎么办……”
“简单。”裴屿忽然开口。
梁薇和林沐沐同时看向他。
裴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这个姿势让梁薇想起三年前,他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他每次要和她认真谈什么事,都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
“我坐在这儿,陪你一起‘相’这个亲。”裴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等那个周明朗来了,我就说我是你男朋友。刚回国,还没来得及通知家里。”
梁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林沐沐也瞪大了眼睛:“哥……”
“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裴屿继续说,逻辑清晰得可怕,“周明朗看到他‘相’的女生已经有男朋友,自然会知难而退。出于面子考虑,他也不会把这事儿到处说,只会告诉介绍人‘双方不太合适’。你妈那边,你也有了交代——不是你不认真,是对方没看上你。至于后续的相亲安排,你可以用‘刚回国需要调整状态’的理由拖一段时间。”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梁薇。
“你觉得呢?”
梁薇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荒诞的、离奇的梦。
“不行。”她摇头,“这太离谱了。裴屿,我们已经分手三年了。你假装我男朋友?这算怎么回事?”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裴屿问,“在周明朗来之前的……”他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内,想出一个既能顺利脱身,又不会让你妈继续逼你相亲的方案。”
梁薇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有。
“哥,这样真的行吗?”林沐沐有些犹豫,“万一穿帮了……”
“穿帮了又怎样?”裴屿看向妹妹,“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周明朗觉得梁薇在耍他,把这事儿捅出去。但那样的话,理亏的是他——明知女方有男友还来相亲,传出去对他的名声更不好。他是个金融男,最看重声誉。”
分析得滴水不漏。
梁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年了。
他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完全变了。
还是那么冷静,那么擅长掌控局面。
可那种冷静里,又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梁薇。”裴屿叫她的名字,声音轻了一些,“就当是帮我妹妹一个忙。”
林沐沐一愣:“帮我?”
“嗯。”裴屿点头,“你为了找她,折腾了三年。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人,总得让她给你个交代。等应付完相亲,你们俩好好谈谈。”
他说得合情合理。
甚至把林沐沐的情绪都考虑进去了。
梁薇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猫咖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中等,相貌斯文。
进门后,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梁薇这一桌——毕竟,两个女人加一个男人的组合,在猫咖里还算显眼。
他的视线在裴屿身上停留了一秒,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走了过来。
“请问……是梁薇小姐吗?”他停在桌边,礼貌地问。
梁薇的心脏狂跳。
她感觉到裴屿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
很轻,但足以让她回神。
“是……我是梁薇。”她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是周先生吧?”
“周明朗。”男人伸出手,笑容得体,“很高兴见到你。”
梁薇和他握了握手。
手心全是汗。
周明朗的目光转向裴屿和林沐沐。
“这两位是……”
“哦,这是我朋友林沐沐。”梁薇先介绍了林沐沐,然后,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看向裴屿。
裴屿站了起来。
他比周明朗高了半个头,身形也挺拔得多。
“裴屿。”他伸出手,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梁薇的男朋友。”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周明朗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男……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错愕。
“是的。”裴屿的手依然伸着,姿态从容,“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我前段时间在国外工作,梁薇回国发展,我们暂时异地。今天刚巧我也回国,就来接她,没想到碰上了这个……误会。”
他说“误会”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周明朗终于反应过来,握了握裴屿的手,然后迅速收回。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梁小姐,”他看向梁薇,语气冷了下来,“如果你已经有男朋友,今天这个见面是不是不太合适?”
“对不起,周先生。”梁薇赶紧道歉,“这件事确实是我没处理好。我妈妈催得急,我一时没想好怎么跟她说我和裴屿的事,所以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明朗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礼貌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麻烦梁小姐回去后跟介绍人说清楚情况,也免得浪费彼此时间。”
“我会的,真的很抱歉。”梁薇连声道歉。
周明朗点点头,没再看裴屿和林沐沐,转身径直离开了猫咖。
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然后归于寂静。
梁薇跌坐回沙发里,感觉浑身虚脱。
“演得不错。”林沐沐在旁边点评,然后看向裴屿,“哥,你刚才那气场,绝了。周明朗脸都绿了。”
裴屿没接话,只是重新坐下,端起桌上梁薇那杯还没动过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梁薇小声说。
“哦,抱歉。”裴屿把杯子放回她面前,“再给你点一杯?”
“不用了。”梁薇摇头。
气氛又尴尬起来。
林沐沐看看裴屿,又看看梁薇,忽然站起来。
“那个……我忽然想起来,我约了美甲,快到时间了。”她抓起自己的包,“哥,你送梁薇回去吧。你们俩……好好聊聊。”
“沐沐!”梁薇想叫住她。
但林沐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卡座里只剩下两个人。
和三只猫。
那只蓝双布偶又凑了过来,这次跳到了裴屿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裴屿轻轻挠着它的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叫‘年糕’。”裴屿忽然开口。
“什么?”
“这只猫,叫‘年糕’。”裴屿重复道,“老板取的。因为黏人。”
梁薇“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以前说,如果我们养猫,要叫‘糯米’。”裴屿继续说,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年糕和糯米,差不多。”
梁薇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裴屿,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
“那个……钱我会还你的。”梁薇忽然想起来。
裴屿动作一顿:“什么钱?”
“三年前。”梁薇的声音更低了,“我走的时候,你往我卡里转了十万块钱。我当时……没退回去。但我一直记着,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那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二天。
梁薇在机场,收到银行的短信提醒。
一笔十万的转账,来自裴屿。
附言只有两个字:珍重。
她当时在候机厅哭成了傻子。
“不用还。”裴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是我自愿给的。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总需要钱傍身。”
“可是……”
“梁薇。”裴屿打断她,终于抬眼看过来,“我们能别聊钱吗?”
梁薇咬住下唇。
“那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走。”裴屿说,目光平静却锐利,“三年前,你提分手,我同意了。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分手后的第一反应是逃,逃到地球另一边,逃到连沐沐都不敢联系。”
他的语气很平稳。
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梁薇心上。
“是因为我妈吗?”裴屿问出了那个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
梁薇的身体僵住了。
三年前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裴屿的母亲,那位总是穿着得体套装、笑容优雅的教授夫人。
在知道儿子和一个“普通家庭出身、工作也不稳定”的女孩谈恋爱后,约梁薇见了一面。
那场谈话很客气,很体面。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小梁啊,阿姨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小屿未来的路还很长,他的妻子应该是能和他并肩同行的人。”
“我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书香门第。小屿的爸爸是系主任,我在出版社工作。我们对他另一半的要求……也不高,至少得是硕士以上学历吧?听说你本科毕业就工作了?”
“阿姨听说你爸爸身体不太好,常年需要看病吃药?这确实是负担啊。小屿心善,肯定愿意帮你,但婚姻不是扶贫,你说是不是?”
那些话,梁薇一个字都没告诉裴屿。
她只是在那天晚上,抱着他哭了很久。
裴屿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还安慰她,说等手头的项目做完,就带她去度假。
一周后,梁薇提出了分手。
理由是“累了,不想继续了”。
裴屿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吗?”
梁薇说:“想清楚了。”
然后第二天,她就飞去了英国。
“跟我妈有关系,对吗?”裴屿又问了一遍,语气更肯定了一些,“沐沐后来猜到了。她说你走之前,有一次看见我妈从一家咖啡厅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而那天下午,你眼睛是肿的。”
梁薇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都过去了。”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有意义。”裴屿的手停在了猫的背上,“梁薇,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
梁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手背上。
“不是你的错。”她哽咽着说,“是我太懦弱了。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妈妈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没错。我们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我爸爸的病……确实是个无底洞。我妈妈为了照顾他,提前退休,家里的经济压力全在我身上。”
她抬起手,胡乱擦了擦眼泪。
“裴屿,你知道吗?我去英国的第一年,同时打了三份工。白天在设计公司实习,晚上去中餐厅端盘子,周末还给当地的小孩教中文。最累的时候,我在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裴屿,“因为那三年,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我现在有能力承担我爸爸的医疗费,有能力让我妈妈过得好一点。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谁才能生存的梁薇了。”
裴屿静静地听着。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觉得,你已经可以平等地站在我面前了?”
梁薇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不敢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解释,“我只是想说,我离开,不全是因为你妈妈。也是因为我自己……我需要时间成长。”
裴屿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腿上的猫“年糕”似乎被他们的对话吵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去走了。
卡座里又恢复了安静。
“裴屿。”梁薇鼓起勇气问,“你这三年……过得好吗?”
裴屿沉默了片刻。
“还行。”他说了和梁薇刚才一样的回答,“接手了我爸的一部分工作,也在带自己的研究生。生活很规律。”
“那……感情方面呢?”梁薇问完就后悔了。
她有什么资格问这个?
裴屿看了她一眼。
“谈过两次,时间都不长。”他坦然地说,“一次是家里介绍的,相处了三个月,觉得不合适。一次是工作中认识的,谈了半年,她出国深造,就分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梁薇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哦……那很好。”她干巴巴地说。
“你呢?”裴屿反问,“在英国,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梁薇摇头。
“没有。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
这是实话。
但也有没说完的部分——不是没有人追她,只是每次有人靠近,她都会下意识地拿对方和裴屿比较。
然后发现,谁都不是他。
“梁薇。”裴屿忽然叫她,语气认真起来,“今天遇到你,是个意外。但既然遇到了,有些话,我觉得应该说清楚。”
梁薇的心提了起来。
“你说。”
“三年前的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出国,你成长,我也为你高兴。”裴屿一字一句地说,“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没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差距’。你爸爸的病,是你家的事,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我们共同面对的事。可惜,三年前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梁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不起……”
“不用道歉。”裴屿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当年你把这些顾虑说出来,我们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但现在说这些,确实晚了。”
梁薇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对吗?”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裴屿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梁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梁薇,三年太长了。长到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下班后直接回公寓,习惯了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习惯了过年时被亲戚催婚然后礼貌地敷衍过去。”
他顿了顿。
“但我必须承认,今天见到你,我还是会紧张。看到沐沐抓住你时,我第一反应是怕你又跑了。听到你要相亲,我心里……很不舒服。”
梁薇的呼吸屏住了。
“所以,我不知道。”裴屿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不知道时间和距离在我们之间划下了多深的沟壑。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他站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你刚回来,住哪儿?”
梁薇报了她妈妈家的地址。
那是老城区的一个小区,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裴屿点点头:“顺路。我也要回学校,正好经过。”
结账的时候,老板笑着问:“‘年糕’今天很黏你们啊。”
裴屿笑了笑:“它一直很黏人。”
走出猫咖,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梁薇眯了眯眼睛。
裴屿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SUV,款式很常见,收拾得很干净。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的味道。
“你以前不喜欢在车里放香薰的。”梁薇系安全带的时候说。
“沐沐放的。”裴屿发动车子,“她说我的车太单调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梁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
新的商场,新的地铁线,新的高楼。
但也有没变的。
比如这条路,这个路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包子铺。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我们以前常去那家包子铺吃早餐。你总说他们家的豆浆太甜了。”
裴屿看了一眼那家铺子。
“记得。后来我再去,老板都认识我了,每次都会问‘你那个小女朋友呢’。”
梁薇的心一揪。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她出国了。”裴屿打了转向灯,“老板就说,出国好啊,年轻人多见见世面。”
车子驶入老城区。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
这个季节,梧桐叶开始泛黄了。
“到了。”裴屿把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梁薇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有下车。
“裴屿。”她转过头,看着他,“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仅是为了相亲的事,也为了……你肯跟我说那些话。”
裴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嗯。”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梁薇问,声音很轻。
裴屿沉默了几秒。
“看情况吧。”他说,“沐沐肯定还会找你。到时候……再说。”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但梁薇知道,这已经是裴屿能给的最诚实的回答了。
“好。”她点点头,推开车门,“那……再见。”
“再见。”
梁薇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SUV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响了。
是林沐沐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跟我哥聊得怎么样?”
梁薇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梁薇在家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她妈妈李秀兰。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梳得很整齐,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怎么样啊?小周人不错吧?”李秀兰一连串地问,眼睛都在发亮。
梁薇挤进门,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成了?”李秀兰跟过来,满脸期待。
“没成。”梁薇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且,以后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
李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小周没看上你?不能吧,介绍人说他条件可好了……”
“不是他没看上我。”梁薇打断她,“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李秀兰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梁薇重复道,语气坚定,“今天去相亲,正好被他撞见。他很生气,我解释了半天。”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
李秀兰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在英国?外国人?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梁薇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外国人,是中国人。我们……其实以前就认识,这次我回国,又重新联系上了。他也在本地工作,大学老师。”
她省略了大部分细节。
“大学老师?”李秀兰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哪个大学的?教什么的?多大了?父母是干什么的?”
“妈!”梁薇提高音量,“你能不能别跟查户口似的?我们刚重新在一起,还没到见家长那一步。你今天安排这个相亲,差点把我们搅黄了你知道吗?”
这话带着责备,李秀兰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嘛。”她捡起锅铲,小声嘀咕,“你也不早说……”
“我本来想等稳定一点再告诉你的。”梁薇顺势说,“但现在既然你知道了,就答应我,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李秀兰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有男朋友了是好事。那……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过段时间吧。”梁薇敷衍道,“等我们感情稳定了再说。”
“那总得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吧?”
梁薇犹豫了一下。
“裴屿。”她还是说了出来。
反正她妈不认识裴屿,也不知道三年前的事。
“裴宇?哪个宇?宇宙的宇?”
“岛屿的屿。”
“哦……这名字还挺好听。”李秀兰点点头,“那你们好好处,妈不催你了。不过你也得抓紧啊,都二十八了……”
“知道了知道了。”梁薇站起来,“我累了,回屋躺会儿。”
她逃也似的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间还是老样子。
书架上摆着中学时的课本,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床头柜上放着她高中毕业的照片。
照片里,她和林沐沐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她们约好,要做一辈子的闺蜜,要当彼此的伴娘,要让孩子认对方做干妈。
可现在呢?
梁薇拿起照片,用手指轻轻抚过林沐沐的脸。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林沐沐。
这次是直接打来的电话。
梁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接了起来。
“喂。”
“梁薇!”林沐沐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哭腔,“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我要见你!立刻!马上!”
“沐沐,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林沐沐哽咽着,“三年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我结婚的时候,伴娘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你却没来!我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想跟你诉苦,打你电话永远是关机!梁薇,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梁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对不起,沐沐……真的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要你解释!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在哪儿?”梁薇问,“我现在去找你。”
林沐沐报了个地址,是一家她们以前常去的甜品店。
梁薇挂了电话,跟李秀兰说了一声,又出了门。
甜品店在市中心,装修已经翻新过了,但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笑起来很和善的阿姨。
梁薇进去的时候,林沐沐已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了。
她面前摆着一份杨枝甘露,但一口都没动。
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梁薇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走过来,看到梁薇,愣了一下。
“小薇?好久没见到你了!”
“王阿姨。”梁薇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哎哟,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王阿姨笑着说,“还是老样子?红豆双皮奶?”
梁薇点点头。
王阿姨走后,桌上一片沉默。
林沐沐盯着梁薇,眼神复杂。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
“你先说吧。”梁薇低声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好。”林沐沐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问题:三年前,你为什么要走?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梁薇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有两个原因。”她缓缓开口,“一个是你妈妈……她找过我,跟我说了一些话。那些话让我意识到,我和裴屿之间的差距,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林沐沐的脸色变了。
“我妈找过你?什么时候?她说什么了?”
“就在我走之前的一周。”梁薇如实说,“她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不适合裴屿,我的家庭背景会成为他的负担。”
“这个老太太……”林沐沐咬牙切齿,“她怎么可以这样!我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你为什么不说?!”林沐沐激动起来,“你应该告诉他的!我哥他最讨厌别人干涉他的生活,尤其是感情!如果他知道我妈去找过你,他肯定会跟她吵!”
“我不想让他为难。”梁薇摇头,“沐沐,你妈妈是你的妈妈,也是裴屿的妈妈。我不想因为我,让他们母子产生矛盾。而且……她说的一些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我爸爸的病确实需要很多钱,我妈妈也确实为了照顾他放弃了工作。这些是客观存在的困难。”
林沐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是我自己。”梁薇的声音更轻了,“那时候的我,太不自信了。我觉得我配不上裴屿,觉得他值得更好的人。我害怕如果继续在一起,总有一天他会厌倦,会离开。所以我选择了主动离开,至少……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林沐沐。
“梁薇,你真是个傻子。”林沐沐忽然说,语气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心疼,“我哥他从来就没在乎过那些。他如果在乎门当户对,当初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你是他第一个认真谈的女朋友,你知道吗?”
梁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但三年前的我,不明白。我太年轻了,也太懦弱了。”
“那你现在呢?”林沐沐问,“现在你回来了,你变成更好的自己了。你还爱我哥吗?”
梁薇抬起泪眼,看着林沐沐。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今天见到他,心还是会乱。但三年太长了,长到我们都变了。他说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我也是。”
林沐沐叹了口气。
“我哥这三年……其实过得也不好。”她低声说,“他刚跟你分手那会儿,整个人都消沉了。后来虽然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我知道,他没再真正开心过。他谈的那两个女朋友,都是我爸妈逼着他见的。第一个,他嫌人家太娇气,三个月就分了。第二个,人家姑娘其实挺好的,但我哥就是没感觉,最后人家出国,就顺其自然地断了。”
梁薇的心揪紧了。
“沐沐,对不起……我……”
“我不想听你道歉了。”林沐沐摇头,“梁薇,我今天找你,不是要怪你。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还爱我哥,如果你还想争取一次,那就去争取。但如果你不确定,那就离他远一点。我哥他……经不起第二次伤害了。”
梁薇用力点头。
“我明白。”
王阿姨把双皮奶端了上来。
“你们俩啊,好久没一起来我这里了。”她感慨道,“记得以前你们上高中的时候,天天放学来我这儿写作业,一人一份双皮奶,能坐一下午。”
林沐沐终于笑了。
“是啊,那时候多好啊。”
“现在也一样好。”王阿姨拍拍林沐沐的肩膀,“朋友嘛,吵吵闹闹很正常,重要的是心里有彼此。”
她说完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林沐沐舀了一勺杨枝甘露,送进嘴里。
“梁薇。”
“嗯?”
“我们还是朋友,对吧?”林沐沐看着她,眼睛又红了,“就算你跟我哥最后没成,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梁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她用力点头,“永远都是。”
【5】
那天晚上,梁薇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裴屿的脸。
他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时的表情。
他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时的语气。
还有他摸猫时,手指修长的样子。
凌晨三点,她终于放弃睡觉,爬起来打开电脑。
登陆了那个她已经三年没用的邮箱。
收件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大部分是广告和订阅推送。
她一封封地往下翻。
翻到三年前的时间段。
然后看到了那封邮件。
发件人:裴屿。
时间:她离开后的第三天。
主题:无。
正文只有一句话:
“到了英国,报个平安。”
她当时看到了,但没回。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
现在再看这封邮件,梁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继续往下翻。
又看到几封。
都是很简短的邮件。
“伦敦下雨了,记得带伞。”
“听沐沐说你找到工作了,恭喜。”
“新年快乐。”
最后一封,是一年前。
“听说你爸爸手术成功,替你高兴。”
就这些。
没有长篇大论的质问,没有愤怒的指责,甚至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一些简短的、克制的关心。
梁薇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提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安检口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其实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裴屿会追来,会拦住她,会说“别走”。
但他没有。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追,而是尊重她的选择。
如果她要走,他就让她走。
如果她要飞,他就给她天空。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验证信息:裴屿。
梁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但输入了很久,消息才发过来。
“睡了吗?”
梁薇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还没。你怎么也没睡?”
“备课。明天有早课。”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梁薇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裴屿又发来一条。
“今天的事,我跟沐沐谈过了。”
梁薇的心提了起来。
“她怎么说?”
“她说她原谅你了。”
梁薇松了一口气。
“那你呢?”她鼓起勇气问。
这一次,裴屿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需要一点时间,梁薇。三年不是三天,有些东西……需要重新确认。”
“我明白。”
“但我想,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裴屿又发来一条,“如果你愿意的话。”
梁薇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我愿意。”
“那,明天晚上有空吗?朋友之间,可以一起吃个饭。”
梁薇的心跳加快了。
“有空。”
“六点,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好。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了。
梁薇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梁薇是被李秀兰的敲门声吵醒的。
“小薇!快起来!你男朋友来了!”
梁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
她一下子清醒了。
“谁来了?!”
“小裴啊!裴屿!”李秀兰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人家特地来看你,还带了早餐!”
梁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冲到卫生间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尽量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裴屿正坐在沙发上,和李秀兰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看起来比昨天休闲一些。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餐盒。
“阿姨,这是‘陈记’的豆浆和油条,听说您喜欢吃。”裴屿的声音温和有礼。
“哎哟,小裴你太客气了。”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还特地跑那么远去买,陈记在城西呢。”
“顺路。”裴屿说,然后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梁薇。
他站了起来。
“早。”
“早……”梁薇有些局促,“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今天上午没课,就想着过来看看。”裴屿解释道,“顺便给你带了早餐。”
李秀兰在一旁插话:“小裴真是细心。小薇你也是,男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阿姨,不用麻烦。”裴屿微笑,“我就是顺路过来坐坐。”
“那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李秀兰识趣地走开了,但走之前给了梁薇一个“好好把握”的眼神。
梁薇在裴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她小声问。
“沐沐告诉我的。”裴屿把豆浆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梁薇打开餐盒,豆浆还是温的,油条也酥脆。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尴尬。
“你妈妈人很好。”裴屿忽然说。
“嗯,她就是太操心我的事了。”梁薇苦笑,“昨天我跟她说我有男朋友了,她可高兴了。”
“你没告诉她我们……以前的事吧?”
“没有。”梁薇摇头,“只说我们以前认识,最近重新联系上了。”
裴屿点点头:“这样也好。”
吃完早餐,裴屿看了看表。
“我十点还有个会,得走了。”
“我送你。”梁薇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到门口。
“晚上六点,我来接你。”裴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穿得舒服点就行,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
“好。”
裴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梁薇。”
“嗯?”
“昨天说从朋友做起,是真心的。”他说,“所以我们慢慢来,不用有压力。”
梁薇的心暖暖的。
“好。”
裴屿走了。
梁薇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不自觉地笑了。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
“走了?”
“嗯。”
“小裴人真不错,长得帅,有礼貌,工作也好。”李秀兰走过来,“你可得好好把握,别又耍小性子把人气跑了。”
“妈,你说什么呢。”梁薇脸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李秀兰认真起来,“小薇,妈以前催你结婚,是怕你一个人太辛苦。但现在看你找了这么好的男朋友,妈就放心了。你们好好处,要是真成了,妈就等着抱外孙了。”
梁薇哭笑不得。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但心里,却有一丝甜。
【6】
晚上六点,裴屿准时到了。
梁薇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和帆布鞋,确实很舒服。
裴屿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等她。
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看到梁薇,他直起身,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谢谢。”梁薇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入傍晚的车流。
“我们去哪儿?”梁薇问。
“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是我朋友。”裴屿说,“地方比较偏,但味道不错。”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一个胡同口。
胡同很窄,车进不去。
裴屿带着梁薇走进去,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院前。
门口挂着灯笼,上面写着“拾味”两个字。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小院布置得很雅致,有假山,有流水,还有几株竹子。
一个穿着中式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裴老师来了。”他笑着打招呼,然后看到了梁薇,“这位是?”
“朋友,梁薇。”裴屿介绍道,“梁薇,这是老板,陈师傅。”
“陈师傅好。”梁薇礼貌地点头。
“你好你好,快里面请。”陈师傅领着他们进了里间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但很温馨,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竹子。
坐下后,陈师傅递上菜单。
“今天有新鲜的河鲜,要不要尝尝?”
裴屿看向梁薇:“能吃海鲜吗?”
“可以。”
“那就来一份清蒸鲈鱼,再要个蟹粉豆腐,一个素炒时蔬。”裴屿点完菜,又问梁薇,“你有什么想吃的?”
“够了够了,就这些吧。”
陈师傅下去准备了。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里环境真好。”梁薇看着窗外的竹子,“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陈师傅以前是我爸的学生,后来辞职开了这家私房菜。”裴屿给她倒茶,“我偶尔会来,喜欢这里的安静。”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雅。
梁薇捧着茶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
“裴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这三年……你真的没有恨过我吗?”
裴屿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恨过。”他坦诚地说,“最开始的那几个月,确实恨过。恨你不告而别,恨你连个解释都不给,恨你让沐沐那么难过。”
梁薇的心沉了下去。
“但后来,慢慢地就想通了。”裴屿继续说,“你可能有你不得不走的理由。而我要做的,不是纠结过去,而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就……放下了?”
裴屿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茉莉花。
“放下和忘记是两回事。”他缓缓说,“我可以放下对你的怨恨,但我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好的坏的,都是。”
梁薇的眼眶又热了。
“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裴屿轻轻摇头,“梁薇,我们今天不说对不起了,好吗?我们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说你这三年在英国的事。”裴屿看向她,“除了打工和学习,还有什么有意思的经历吗?”
梁薇想了想。
“有一次,我和几个同事去苏格兰高地徒步,迷路了。天快黑的时候才找到路,差点回不来。”
“听起来很惊险。”
“是啊,但高地的风景真的很美,那种空旷和苍凉,是在城市里感受不到的。”
“还有呢?”
“还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设计展,遇到了一个很刁钻的客户。他对我做的方案百般挑剔,我改了十几稿,最后都快崩溃了。但当他终于点头通过时,那种成就感……真的无法形容。”
梁薇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是发光的。
裴屿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鲜美,蟹粉豆腐滑嫩,素炒时蔬清爽。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你呢?”梁薇问,“你这三年,除了工作,还做什么?”
“我?”裴屿想了想,“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带学生做课题,写论文,开会。偶尔会去爬山,或者去博物馆看看展。”
“听起来……很规律。”
“嗯,有点单调。”裴屿承认,“沐沐总说我生活太乏味,应该多出去走走。”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可能……习惯了。”裴屿放下筷子,“一个人的时候,不太有动力去探索新事物。”
这话说得有些落寞。
梁薇的心揪了一下。
“裴屿,”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能重新开始,你希望我们是什么样子的?”
裴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希望,”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平淡真实就好。”
他看向梁薇,目光温柔。
“梁薇,我们都三十岁了。不再是二十出头时那个追求浪漫和刺激的年纪。我现在想要的,是一段稳定的、彼此信任的关系。是累了的时候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是开心的时候有人可以分享,是遇到困难的时候能一起面对。”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但如果你愿意,我会努力。”
梁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感动。
“我愿意。”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哽咽但坚定,“裴屿,我愿意和你一起努力。”
裴屿的眼睛亮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梁薇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
梁薇反手握住了他。
那一刻,他们之间三年的距离,好像突然缩短了。
吃完饭,陈师傅送他们出门。
“裴老师,下次再来啊。”他笑着说,又看了看梁薇,“梁小姐也是。”
“一定。”裴屿点头。
走在胡同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家。”裴屿说。
“好。”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再尴尬。
而是有一种舒适的宁静。
到了梁薇家小区门口,裴屿停下车,却没有立刻让她下车。
“梁薇。”
“嗯?”
“下周末,我爸妈从外地回来,沐沐说要一起吃饭。”裴屿看着她,“你……愿意来吗?”
梁薇的心跳加快了。
“以什么身份?”
“以我女朋友的身份。”裴屿认真地说,“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梁薇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的画面又闪现在脑海里。
裴屿母亲那些话,那些眼神。
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梁薇了。
“好。”她点头,“我去。”
裴屿笑了。
那是梁薇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
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很好看。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嗯。”
梁薇推开车门,正要下车,裴屿又叫住了她。
“梁薇。”
她回头。
裴屿倾身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羽毛拂过。
“晚安。”他说,声音低沉。
梁薇的脸一下子红了。
“晚安。”
她几乎是跑回家的。
进了家门,靠在门板上,手捂着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裴屿嘴唇的温度。
李秀兰从客厅探出头。
“回来了?约会怎么样?”
梁薇走过去,抱住妈妈。
“妈,我决定了。”她轻声说,“我要和裴屿重新开始。”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着女儿的背。
“好,好。只要你开心,妈就支持你。”
那天晚上,梁薇又失眠了。
但这次,是因为开心。
【7】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梁薇过得很充实。
她开始找工作,投了几家设计公司的简历,也去面试了两家。
虽然还没确定最终去向,但至少有了方向。
裴屿每天都会给她发微信。
有时是简单的问候,有时是分享一些日常。
比如他今天上课时学生问了个有趣的问题,比如他在食堂吃到了一道难吃的菜,比如他看到了一只很胖的流浪猫。
梁薇也会回复他,说说自己面试的情况,说说她陪妈妈去买菜时遇到的趣事。
他们像真正的朋友一样聊天,但又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周五晚上,裴屿打来电话。
“明天下午五点,我来接你。”他说,“吃饭的地方定在‘悦轩’,沐沐定的,她说那里环境比较好。”
“好。”梁薇有些紧张,“我需要准备什么吗?给你爸妈带点礼物?”
“不用。”裴屿说,“就是普通的家庭聚餐,不用太正式。你人来了就行。”
“那……你妈妈她知道是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知道。”裴屿的声音很平静,“我跟她说了。她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
梁薇的心还是悬着。
“裴屿,如果……如果你妈妈还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那是我要处理的事。”裴屿坚定地说,“梁薇,你记住,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干涉我们的关系。包括我父母。”
这话给了梁薇很大的勇气。
“好。”
“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梁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打开衣柜。
她需要选一套得体但不刻意的衣服。
最终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的开衫。
简单大方。
第二天下午,裴屿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
“你很紧张?”上车后,裴屿看了梁薇一眼。
“有点。”梁薇老实承认,“手心都是汗。”
裴屿伸过手,握了握她的手。
“没事,有我在。”
车子开到“悦轩”,一家装修典雅的中餐厅。
服务生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包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林沐沐和她的丈夫沈明泽坐在一边,另一边坐着裴屿的父母。
裴屿的父亲裴文渊看起来和蔼可亲,戴着眼镜,很有学者气质。
而裴屿的母亲宋婉仪,依然像三年前那样,衣着得体,妆容精致。
看到梁薇,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爸,妈,这是梁薇。”裴屿介绍道,“梁薇,这是我爸,我妈。”
“叔叔好,阿姨好。”梁薇礼貌地打招呼。
“小梁来了,快坐。”裴文渊笑着说,“听小屿说,你刚从英国回来?”
“是的叔叔,回来快半个月了。”
“英国好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英国访学过一年。”裴文渊很健谈,“你在哪个城市?”
“主要在伦敦。”
两人聊了起来,气氛还算轻松。
宋婉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梁薇。
林沐沐在一旁插科打诨,努力活跃气氛。
沈明泽也很配合,讲了些工作中的趣事。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饭。
席间,裴屿很自然地给梁薇夹菜,倒水,照顾得很周到。
宋婉仪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梁,”她终于开口了,“听小屿说,你现在在找工作?”
“是的阿姨,正在看机会。”
“有什么方向吗?”
“还是想做室内设计,这是我本专业,也比较有经验。”
“室内设计……”宋婉仪顿了顿,“这个行业,收入稳定吗?”
梁薇的心紧了紧。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收入要看个人能力和项目情况。我在英国的时候,做得还不错,养活自己没问题。回国后,我相信也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那就好。”宋婉仪点点头,“女孩子,还是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能总依赖别人。”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
裴屿的脸色沉了下来。
“妈,梁薇一直都很独立。她在英国三年,没靠任何人,自己打工完成学业,还承担了家里的经济压力。”
宋婉仪看了儿子一眼。
“我只是关心一下,你急什么。”
气氛有些僵。
林沐沐赶紧打圆场:“妈,你尝尝这个虾,特别新鲜。梁薇,你也吃啊。”
梁薇笑了笑,夹了一只虾。
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吃完饭,裴文渊和沈明泽聊起了工作上的事。
林沐沐拉着梁薇去洗手间。
一进洗手间,林沐沐就叹了口气。
“我妈还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梁薇摇头,“其实她能这样,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以为她会直接反对。”
“她倒是想反对,但我哥提前跟她谈过了。”林沐沐说,“我哥说,如果她再干涉他的感情,他就搬出去住,以后少回家。我妈这才收敛了点。”
梁薇愣住了。
“裴屿他……真的这么说?”
“当然。”林沐沐看着她,“梁薇,我哥这次是认真的。他等了你三年,不是白等的。他现在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保护你。”
梁薇的眼眶又热了。
“沐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林沐沐抱住她,“我只希望你们俩这次能好好的,别再折腾了。”
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包间。
宋婉仪正在和裴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不太愉快。
看到梁薇进来,她停了话头。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裴文渊站起来,“小梁,下次有机会再来家里吃饭。”
“好的叔叔。”
一行人走出餐厅。
裴文渊和宋婉仪先走了。
林沐沐和沈明泽也上了车。
只剩下裴屿和梁薇。
“我送你回家。”裴屿说。
车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的话,你别介意。”裴屿先开口,“她那个人,就是那样。习惯了用她的标准去衡量一切。”
“我理解的。”梁薇轻声说,“她也是为你好。”
“但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我好。”裴屿的语气有些冷,“梁薇,你记住,我的生活,我的感情,我自己做主。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包括我父母。”
梁薇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裴屿,我会努力让她接受我的。”
“你不用刻意去讨好她。”裴屿转过头,看着她,“你做你自己就好。如果她不能接受,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梁薇无比安心。
到了梁薇家小区,裴屿停好车,却没有立刻让她下车。
“梁薇,今天在饭桌上,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什么话?”
“我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干涉我们的关系。”裴屿看着她,目光坚定,“所以,你愿意正式做我女朋友吗?不是重新开始,而是新的开始。”
梁薇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愿意。”
裴屿笑了,倾身过来,这次吻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额头,是真正的吻。
温柔而坚定。
梁薇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三年的分离,三年的思念,都在这个吻里得到了慰藉。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下周,我带你去见我爸妈。”梁薇说,脸还红着,“正式的。”
“好。”裴屿抵着她的额头,“我很期待。”
【8】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梁薇回国已经一个月了。
她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知名的设计公司做设计师。
虽然起步工资不算很高,但发展前景很好。
裴屿的工作也步入正轨,带的研究生课题进展顺利。
他们每周会见两三次面,有时是吃饭,有时是看电影,有时就只是散步聊天。
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但又有一种特别的珍惜——因为失去过,所以更懂得拥有的可贵。
周六,梁薇带裴屿回家见父母。
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热情得让裴屿都有些招架不住。
梁薇的爸爸梁建国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精神很好。
他对裴屿很满意,聊起天来没完没了。
“小裴啊,听小薇说你是大学老师?教什么的?”
“建筑史,叔叔。”
“建筑好啊!我年轻的时候差点去学建筑,后来阴差阳错学了机械。”
“那您现在……”
“退休啦,病退了。不过现在好多了,还能帮着做做家务。”
“您多注意身体。”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
饭后,梁薇送裴屿下楼。
“你爸妈人真好。”裴屿感慨道。
“你爸妈也很好啊。”梁薇笑着说,“你妈妈最近对我态度好多了,上次还问我工作顺不顺利。”
“她是慢慢想通了。”裴屿牵起梁薇的手,“其实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她看到我现在开心,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两人在小区里散步。
晚风很温柔。
“裴屿,我下个月可能要出差。”梁薇忽然说。
“去哪儿?多久?”
“深圳,大概两周。有个项目要跟。”
“两周啊……”裴屿握紧了她的手,“有点久。”
“我会想你的。”梁薇小声说。
“我也会想你。”裴屿停下脚步,看着她,“梁薇,等你出差回来,我们……同居吧。”
梁薇愣住了。
“同……同居?”
“嗯。”裴屿的表情很认真,“我现在的公寓离你公司不远,两室一厅,够我们住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布置,按照你喜欢的样子。”
梁薇的心跳加快了。
“这……会不会太快了?”
“快吗?”裴屿想了想,“我们认识七年了,梁薇。虽然中间分开了三年,但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基础足够深厚了。同居不是为了同居而同居,而是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生活,想和你分享每一个日常的瞬间。”
他说得很真诚。
梁薇看着他,看到了他眼里的期待和忐忑。
“好。”她听到自己说,“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就一起住。”
裴屿的眼睛亮了。
他抱住了梁薇,抱得很紧。
“谢谢你,梁薇。”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回来,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梁薇回抱住他。
“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等我。”
两人在月光下相拥。
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个月后,梁薇出差回来。
裴屿开车去机场接她。
看到他从人群中走来,梁薇忽然有一种归属感。
这就是她的家。
她爱的人,在这个城市等她。
“欢迎回家。”裴屿接过她的行李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回家。”梁薇笑着重复。
他们没有立刻回裴屿的公寓,而是先去吃了饭。
然后才一起回去。
裴屿的公寓在十五楼,视野很好。
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很干净,但也很冷清。
“这里需要一点色彩。”梁薇环顾四周,“还有绿植,很多很多的绿植。”
“都听你的。”裴屿从背后抱住她,“这个家,女主人说了算。”
梁薇的脸红了。
“谁是你家女主人……”
“你啊。”裴屿转过她的身体,看着她,“梁薇,等你准备好,我们就结婚。”
梁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算求婚吗?”
“不算。”裴屿笑了,“正式的求婚,我会好好准备的。这只是预告。”
梁薇也笑了。
“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梁薇睡在客卧。
虽然决定同居,但他们还是想一步步来。
第二天是周末,两人一起去逛家具店和花卉市场。
梁薇选了几个彩色的抱枕,一块暖色调的地毯,还有一些装饰画。
裴屿负责搬东西和付钱。
他们还买了好几盆绿植——龟背竹、琴叶榕、虎皮兰。
“这样就有生气了。”梁薇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
“嗯,有家的感觉了。”裴屿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梁薇和裴屿的同居生活很和谐。
他们分工做家务,一起做饭,晚上一起看电影或看书。
周末有时会去爬山,有时会去看展,有时就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平淡,但幸福。
梁薇和宋婉仪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
宋婉仪看到儿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终于放下了成见。
有一次,她还主动约梁薇喝茶,跟她聊起了裴屿小时候的事。
“小屿小时候可调皮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少让我操心。”
“真的吗?看不出来他现在这么稳重。”
“是啊,长大了就变了。”宋婉仪看着梁薇,语气软了下来,“小梁,以前阿姨有些话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做母亲的,总希望孩子能过得好。”
“阿姨,我理解的。”梁薇真诚地说,“而且您说得对,女孩子确实要独立。我现在工作很好,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家人。”
宋婉仪点了点头。
“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也放心了。”
转眼,又到了秋天。
梧桐叶又开始落了。
但这一次,梁薇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落叶的季节里,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周六下午,裴屿说要带梁薇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到了郊外,停在一个庄园门口。
庄园里种满了银杏树,这个季节,满树金黄,美得像油画。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的庄园,今天借给我们用。”裴屿牵着梁薇的手往里走。
庄园深处,有一片草坪。
草坪上布置得很浪漫——白色的椅子,鲜花拱门,还有一个小型的乐队。
梁薇愣住了。
“这是……”
裴屿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
“梁薇,三年前,我错过了一次。三年后,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洁而精致的钻戒。
“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和我一起,走完余下的每一个秋天吗?”
梁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很多人——她的父母,裴屿的父母,林沐沐和沈明泽,还有他们共同的朋友们。
所有人都微笑着看着他们。
“我愿意。”梁薇哽咽着说,“裴屿,我愿意嫁给你。”
裴屿笑了,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然后站起来,深深吻住了她。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林沐沐冲过来抱住梁薇。
“太好了!你们终于修成正果了!”
梁薇抱着她,泪眼模糊。
“谢谢你,沐沐。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傻瓜,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啊。”
那天晚上,在庄园里举行了简单的订婚派对。
月光下,银杏叶如金雨般飘落。
裴屿和梁薇相拥而舞。
“你还记得吗?”裴屿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秋天。”
“记得。”梁薇靠在他怀里,“在沐沐的生日派对上,你迟到了,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
“你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像一团火。”
“然后你请我跳舞,踩了我的脚三次。”
裴屿笑了。
“那是因为你太美了,让我分心。”
“油嘴滑舌。”
“只对你。”
音乐舒缓,时光温柔。
梁薇抬起头,看着裴屿。
这个她爱了七年,等了三年,最终又回到身边的男人。
“裴屿。”
“嗯?”
“我爱你。”
裴屿的眼里映着月光和她的脸。
“我也爱你,梁薇。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都爱你。”
他们在银杏树下接吻。
身后是亲朋好友的祝福,面前是彼此的一生。
三年分离,七年情深。
所有的错过和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圆满。
而未来还很长。
足够他们用一生,去书写属于他们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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