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南京的夏天说起。
那年头,飞机还是个稀罕物,从上面下来个老太太,满头白发,但那眼神,利索着呢。
她看啥都像在找东西,找啥?
找她丢了三十六年的家。
这老太太叫孙穗英,来头不小,孙中山先生的大孙女。
她这趟回来,就一个念想,回自个儿小时候住的地儿——南京紫金山脚下的中山陵8号瞧瞧。
这事儿要是放现在,不就是回老家看看嘛,有啥大不了的?
可那会儿不一样。
那扇门后面,住着个硬茬儿——开国上将,许世友。
咱们把时间往回倒,倒腾到1948年。
那会儿南京城里人心惶惶,老蒋的天下眼瞅着就要塌了。
可有些人吧,他就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自己还能再快活几年。
孙穗英她爹孙科,当时是行政院长,官儿不小。
他就在中山陵旁边,离他爷爷长眠的地方不远,起了座老鼻子阔气的洋房,就是这中山陵8号。
说这房子有多阔气?
找的香港设计师画的图,又洋气又古典,院子里头又是假山又是水池子,最扎眼的是,那年头就有私人游泳池了。
孙科是打着算盘,以后就在这儿养老了,也算是给他们孙家在大陆留个根儿,长长脸面。
可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年,三大战役一打完,南京城头就换了旗。
孙科跑得比谁都快,从南京到香港,再到美国,这辈子再没回来过。
他亲手盖的这个“安乐窝”,他一天福都没享着。
这房子呢,就这么留下了。
人民政府接收以后,也没荒着,成了个高级招待所。
你想想,那都是谁来住?
刘伯承元帅、陈毅元帅、叶剑英元帅,这些开天辟地的大人物,都曾在这儿歇过脚。
这房子的墙缝里,渗进去的都是新中国的风云。
时间一晃,到了1980年。
许世友将军退下来了,中央让他自个儿挑个地方养老,他选了南京。
组织上一看,老将军戎马一生,得安排个好地方,就把中山陵8号给他了。
这下可好,这栋洋房迎来了它命里最“克”它的主儿。
许世友是谁?
大别山里出来的穷娃子,打了一辈子仗,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那套文绉绉、娇滴滴的东西。
他一脚踏进这中山陵8号,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脸就拉下来了。
警卫员看着直打哆嗦,心想这下完了,将军肯定不满意。
果不其然,许世友指着院里那些名贵的花花草草,嗓门洪亮地问身边人:“这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
占着这么好的地,不长粮食,可惜了!”
在他老人家心里,地就是地,就得种庄稼,养活人。
啥园林艺术,啥西洋格调,在他眼里,都不如一根能填饱肚子的红薯实在。
说干就干!
第二天,将军就卷起袖子,抄起锄头。
什么名贵兰花,什么稀有树种,统统给我起开!
他亲自带着人,把后花园给翻了个底朝天,开出了一垄一垄的菜地,种上了辣椒、苞米、西红柿,还有他老家爱吃的旱烟。
最绝的是那个游泳池。
在将军看来,挖这么大个坑不养鱼,简直是败家。
他让人把水抽干,把底下的洋灰瓷砖全给敲了,铺上泥,引来活水,改造成了一个鱼塘,里头还种满了藕。
旁边呢,再把那碍事的假山给扒了,腾出空地搭鸡窝、盖鸭棚。
就连屋里那间弹钢琴的屋子,也被他拿来堆农具和种子了。
从此以后,这中山陵8号就彻底换了味道。
早上叫醒这院子的,不再是鸟叫,而是将军“咯咯咯”喂鸡的吆喝声。
他每天跟个老农一样,天一亮就下地,伺候他的那些宝贝庄稼。
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下的蛋,吃着那叫一个香。
当年毛主席劝他读读书,给他一本《红楼梦》。
许世友大字不识几个,哪看得懂里头那些情情爱爱,但他记住了个“稻香村”。
书里说那地方“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一片田园风光。
他觉得自个儿这院子跟那挺像,就给中山陵8号起了个新名儿——“我的稻香村”。
许世友这一通折腾,可不是瞎胡闹。
他用最直接、最土的法子,把这栋房子原来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气”给洗得一干二净。
这块地,不再是哪个大官僚摆谱用的,而是实实在在养活一个革命老兵的家。
时间又回到了1985年。
孙穗英要回来看老宅子,这可把南京负责接待的人给难住了。
一边是孙中山先生的后人,回来寻根,于情于理都得让人家看;可另一边是许世友这么个“混不吝”的功勋上将,谁敢去跟他说:“老将军,您先挪个窝,人家原房主后代要来看看?”
这话谁说谁就得挨骂。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大伙儿凑一块儿合计了半天,想出个主意——“调虎离山”。
那天一早,许世友的警卫员和司机就跑来,满脸堆笑地说:“首长,今儿天好,咱们去几十公里外的老山打猎去吧?
听说那边野鸡多!”
许世友好打猎,一听就来了精神,披上衣服就上了吉普车。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突突突地就奔着远郊开出去了,比平时跑得远得多。
这边将军一走,那边孙穗英的车就悄悄开到了中山陵8号门口。
三十六年没回来,孙穗英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下了车,看着这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摸着门框,眼圈有点红。
陪同的人员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院子里的变化。
等孙穗英走到后院,准备找找童年记忆里那个漂亮花园时,她一下就愣住了。
哪还有什么修剪整齐的草坪?
哪还有什么玲珑剔透的假山?
那个能游泳的大水池子也不见了。
眼前是啥?
是爬满了墙的丝瓜藤,是长得一人多高的玉米秆,是一个养着鱼、种着藕的大池塘,空气里飘着的,是泥土味儿和…
一股淡淡的鸡屎味儿。
这哪还是什么公馆花园,这整个一农家大院啊!
陪同的人员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这位老太太当场发飙,说我们把她家给糟蹋了。
可谁也没想到,孙穗英愣了一会儿,居然笑了。
她指着那些长得又肥又大的蔬菜,看着池塘里甩尾巴的鱼,轻轻说了一句:“三十多年了,真没想到,这房子能保管得这么好。”
就这一句“保管得这么好”,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说的这个“好”,不是说房子还跟当年一样,而是说这块地还“活”着。
在孙穗英眼里,这里不再是某个家族的私产,也不再是那个旧时代的象征。
她看到的,是一片被认真对待的土地,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家。
许世友压根不知道家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等他打猎回来,孙穗英早已经离开南京飞往别处。
两位素未谋面的人,因为这栋房子,完成了一次奇妙的时空交错。
几个月后,许世友将军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稻香村”里走完了他的一生。
按照他的遗愿,他被土葬在了大别山,回到了他母亲的身边,回到了那片养育他的土地。
中山陵8号,又一次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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