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北京深秋的午夜,寒气已经能透过老旧窗户的缝隙,像针一样扎进屋里。

我叫李伟,三十有六,在一家不上不下的互联网公司做着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背着三十年的房贷,养着一个上初中的儿子。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这是我近一个月来的专属卧铺。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像一把电钻,毫无征兆地扎进了我的梦境深处。

我猛地从沙发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眼神迷茫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嗡嗡作响的手机。

卧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妻子周晴探出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满。

“谁啊?这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没理她,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因为被强行吵醒而显得格外沙哑和烦躁。

“喂?”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只能听到一阵压抑的、仿佛风箱拉扯般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一个同样沙哑,但疲惫到极点的声音,缓缓传来。

“老李……是我。”

仅仅三个字,我的大脑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

这个声音,就算被岁月磨得变了形,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班长?!”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振军,我当兵时的班长,我李伟这辈子唯一的救命恩人。

“是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跋涉了千里戈壁,“我明天……带你嫂子到北京。”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才继续说道。

“协和医院的号,挂上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无。

“嫂子怎么了?什么病?严不严重?”我一连串地发问。

“老毛病,不碍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启齿的迟疑,“就是……得在你那儿……借住一阵子。”

周晴披着外套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眉头紧锁地看着我,用口型问:“谁啊?”

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十年前西南边陲的那场实战演习。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窟窿,暴雨如注,山洪毫无征兆地爆发。

浑浊的泥石流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咆哮着吞噬一切。

我当时还是个新兵蛋子,吓得腿都软了,脚下一滑,就朝着那张死亡的巨口滚去。

是王振軍,像一頭暴怒的雄獅,怒吼著從我身側撲了過來。

他用他那山一樣的身體,狠狠地把我撞開。

“快跑!別管我!”这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得救了,浑身上下只有一些擦伤。

他的右腿,却被一块磨盘大的山石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等我们疯了一样用手把他刨出来的时候,那条腿的骨头,已经碎得像一撮烂泥。

他也因此,提前告别了心爱的部队。

这份恩情,是我李伟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血债。

“住!”我对着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洪亮得把周晴都吓了一跳。

“住多久都行!你把车次发给我,明天我请假去接你们!”

“别跟你嫂子提我腿的事,”王振军又低声嘱咐了一句,“她脸皮薄,怕给你添麻烦。”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冰冷的空气和辛辣的烟雾一起涌进肺里,让我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周晴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李伟,咱们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就这么大点地方,儿子明年就要中考了,正是要紧的时候,这怎么住啊?”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来北京看病,还是协和,那得花多少钱?咱们的房贷还欠着一百多万呢!上个月儿子补习班的费用,我们都还没交呢!”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现实上。

我们这个不到六十平米,却承载了我们全部身家的“家”,早已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我转过身,看着妻子疲惫而焦虑的脸,将手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摁灭。

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是我大哥。”

“救过我的命。”

“别说住一个月,就是住一年,把这房子卖了,我也得认!”

周晴看着我决绝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整整一包烟,再也没有合眼。

第二天下午,北京西站的出站口,人潮汹涌。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焦急地张望着,一眼就看到了王振军。

十年未见,岁月这把最无情的刻刀,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深可见骨的痕迹。

我记忆里的班长,是那个在训练场上能用眼神杀死人的“活阎王”,身姿笔挺如松,声音洪亮如钟。

眼前的他,两鬓已经花白,常年劳作的脸庞黝黑干瘪,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像一块被风干的橘子皮。

他的背,不再挺直,微微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拖沓着,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他身旁紧紧依偎着一个女人,想必就是嫂子刘芳。

嫂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瘦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她紧紧地挽着王振军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一路走,一路用手帕捂着嘴,压抑地咳嗽着。

他们的全部家当,就是两个破旧的帆布包,洗得都泛了白,却被塞得鼓鼓囊囊,像是要把整个家都背在身上。

这副模样,与周围拖着时尚行李箱、行色匆匆的都市男女,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班长!”我冲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大步迎了上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王振军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久别重逢的光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

“老李!你小子,胖了啊!”

我鼻子一酸,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接他肩上那个看起来最沉的帆布包。

他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一侧身,躲开了我的手。

“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他的声音依旧像以前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

我只好尴尬地缩回手,转而去接刘芳手里那个小一点的包。

刘芳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王振军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才把包递给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你啊,兄弟”。

回到家,打开门的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刘芳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们这个所谓的家,在她看来,或许也只是一个稍微大点的“笼子”而已。

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为多了两个人,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正在房间里上网课的儿子李念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土气、满身风尘的乡下亲戚,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

周晴的表现还算得体,她从厨房里端出早就准备好的茶水,脸上挂着礼貌而客套的笑容,安排他们住进了我们唯一的卧室。

而我们一家三口,则正式开启了在客厅打地铺的生活。

晚饭是周晴特意去超市买了些熟食,又加了两个炒菜。

饭桌上,气氛却尴尬到了冰点。

王振军夫妇似乎非常拘谨,腰杆挺得笔直,筷子只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

尤其是刘芳,全程都低着头,只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偶尔剧烈地咳嗽几声,引得我们全家人都忍不住看向她。

“嫂子,别光吃饭啊,多吃点菜,看你瘦的。”我看不下去,主动给她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

她像是受了惊吓,受宠若惊地抬起头,连连摆手。

“够了,够了,这肉太肥了,我吃不了……你们吃,你们吃。”

王振军瞪了她一眼,用家乡话低声斥责了句什么。

刘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晚上,我躺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能清晰地听见卧室里传来王振军压低了声音的训斥。

“让你多吃点,你怎么就不听?到了人家家里,别让人家看笑话!咱们不是来要饭的!”

接着是刘芳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我翻来覆去,心里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着,喘不过气来。

这场压抑的“团聚”,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一个月的“围城”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一万倍。

借住的日子正式开始了,我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麻一团。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王振军就雷打不动地起床了。

他似乎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他在狭小的客厅里活动手脚,因为那条残疾的腿脚不便,总会弄出些磕磕碰碰的声响,把我们一家三口都从梦中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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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敢怒不敢言,只能用被子蒙住头,表达无声的抗议。

每天陪着他们去医院,成了我的首要任务,为此我不得不跟公司请了长假,扣掉了大半的工资。

挂号、排队、做检查、取报告、拿药……

协和医院里永远人山人海,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病痛交织的复杂气味。

我们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啃几口冰冷的馒头。

所有的开销,从几百块的检查费,到几块钱的地铁票,王振军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过要自己付。

每次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的时候,他都只是沉默地站在我的身后,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那点微薄的工资,像自来水一样哗哗地流了出去,很快就见了底,我不得不开始动用信用卡。

生活习惯的巨大差异,像无数根细小的尖刺,扎在我们这个临时拼凑的“大家庭”的每一个人身上。

医生说刘芳的病需要静养,不能吵闹。

可儿子李念明年就要中考,每天都要在家上网课,敲键盘、跟老师连麦互动,声音稍微大一点,卧室的门就会被悄悄拉开一条缝,王振军那张布满愁容的脸会探出来看一眼。

李念因此变得烦躁不安,学习效率一落千丈。

周晴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家里的地板每天都要用消毒湿巾擦上三遍。

刘芳因为身体虚弱,加上不习惯城里的马桶,经常把卫生间弄得水花四溅,头发掉得哪儿都是。

周晴每次都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戴上橡胶手套,默默地进去,花上半个小时,将卫生间重新清理得一尘不染。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王振军那几乎从不离手的烟。

他抽的是那种最劣质的卷烟,烟叶子卷得松松垮垮,味道呛人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他总是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把窗户开到最大,对着外面吞云吐雾。

可那浓重的烟味,还是会像有生命的藤蔓一样,钻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沙发上、窗帘上、我们的衣服上。

周晴和儿子都被呛得不停咳嗽,家里的空气净化器开到最大档也无济于事。

“李伟,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别抽了!呛死人了!”周晴不止一次地对我低声抱怨。

我鼓起勇气,试着跟王振军提过一次。

“班长,你看,家里有孩子,你这烟……能不能少抽点?”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就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摁灭在了窗台上,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可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的黑暗中,点燃了那一点猩红的、绝望的火光。

怨气,就像一个不断被充气的气球,在我们这个狭小的家里越积越多,濒临爆炸。

终于,在一个我因为垫付医药费而刷爆了最后一张信用卡的晚上,周晴彻底爆发了。

“李伟!这不是一天两天!这都快一个月了!”

她把我拽进厨房,关上门,把声音压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我的心脏。

“咱们家都快成慈善机构了!房贷下个月就要还了,拿什么还?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

“他救过你的命,不是救我们全家的命!你让他住进来我没意见,可你看看现在,咱们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

“你问问他!你倒是去问问他啊!他来北京,到底带了多少钱来?是不是一分钱都没带,就指着我们家养着他们?!”

我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着,任由那些话语将我凌迟。

因为周晴说的,都是事实。

我们的争吵声,虽然刻意压低,但在这个隔音效果极差的老房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隔壁卧室里,刘芳的咳嗽声,突然停止了。

我知道,王振军听见了。

我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晚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

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干的岩石,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抽烟抽得更凶了,有时候,一个人在阳台上,能站到凌晨。

我看着他日渐佝偻的、孤独的背影,心里有愧,却又无力解释,甚至生出了一丝厌烦。

那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正在被这些琐碎的、不堪的现实,一点一点地消磨殆…

在医院跑的次数多了,我像个侦探一样,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刘芳的检查项目虽然做得五花八门,什么B超、心电图、血常规、CT,几乎把医院的设备体验了个遍。

可每次取报告的时候,我都看到,她的主治医生跟她谈话时,表情并不凝重,反而像是在做常规的健康咨询。

有一次我借口去洗手间,悄悄地躲在门后,清楚地听到医生对她说。

“大姐,你这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精神焦虑引起的植物神经紊乱,没什么大问题,回去放宽心,好好调养就行,我给你开点维生素和安神的药。”

这根本不像是在对一个需要来北京协和看病的重病患者说的话。

反倒是王振军,他的反常举动越来越多,越来越让我疑心。

他经常借口去上厕所,或者说去抽根烟,一个人消失很长时间。

有一次我去找他,绕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发现他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扶着树干,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剧烈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班长,你怎么了?”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赶紧跑过去扶他。

他看到我,像是受惊的兔子,慌忙直起身子,用力地推开我的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没事,老毛病犯了,腿不中用了,歇会儿就好。”

还有一次,周晴让我帮王振军整理一下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因为包的拉链坏了,里面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就在我把他那些带着霉味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的时候,在包的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药盒。

我借着窗外的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一盒进口的靶向药,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外文,但最下面有一行小小的中文标签。

我清楚地看到,药盒上印刷的适应症,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肺癌。

而且是晚期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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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脑子就懵了,手脚冰凉。

难道……得病的不是嫂子,而是班长?

可我转念一念,又觉得不可能。他那么硬朗的一个人,怎么会得这种病?

也许是给村里其他人带的药。山区医疗条件差,托来北京的人带这种救命的药也是常有的事。

我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强行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不敢再深想。

临走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悔恨交加。

那天晚上,儿子李念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体温计的红线一下子飙到了三十九度五。

我急得团团转,随便套了件衣服,抱着儿子就要冲下楼去儿童医院。

王振军突然从卧室里冲了出来,一把拦住了我。

他二话不说,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散发着体温的百元大钞,硬往我手里塞。

“拿着!快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别亏了娃!”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来北京这一个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往外掏钱。

掏的,还是给我的儿子。

我的鼻子瞬间就酸了,连忙用力推辞。

“班长,这钱我不能要!我有!你留着给嫂子买药!”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眼睛一瞪,又恢复了当年在部队时的那种威严和霸道,“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的眼神异常固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仿佛我不接下这钱,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我最终还是没要那几百块钱,几乎是逃一样地抱着儿子冲下了楼。

可他那双复杂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除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似乎还藏着一种……诀别般的、沉重的托付。

一个月的“疗程”,在压抑和煎熬中,终于结束了。

王振军主动找到我,说刘芳的病没什么大碍,医生也说回去调养就行,他们准备回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竟然没有丝毫挽留,反倒是长长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我跟公司又请了一天假,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想跳车。

周晴坐在副驾驶,戴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摆明了不想参与任何交流。

王振军和刘芳坐在后排,也是一路沉默。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刘芳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而王振军,则一直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城,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我心里烦躁到了极点,油门踩得越来越深,只盼着能快点到站,快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到了火车站的停车场,我帮他们把那两个破旧的行李从后备箱拿了出来。

王振军把两个帆布包都交给了刘芳,用家乡话对她说了句什么,刘芳点点头,就一个人先走向了候车室门口。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面对我。

诺大的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相对无言。

我以为,他总该说点什么。

哪怕是客套一句,“老李,这一个月的花销,我记着呢,回头一定给你汇过去”。

这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一点,觉得我这一个月的付出,至少换来了一句准话。

但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有愧疚,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我当时完全读不懂的、如同赴死般的决绝。

他缓缓地抬起他那只粗糙宽厚的手。

那只曾经能轻松举起一整箱炮弹的手,如今却有些微微颤抖。

他把手,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一下。

两下。

力气很大,大得超乎我的想象,拍得我肩膀的骨头生疼。

仿佛要把他这辈子的千言万语,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感谢和嘱托,都通过这两下,狠狠地拍进我的身体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里,最终只挤出了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四个字。

“老李,保重。”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毅然转过身,迈着那条残疾的腿,一步一瘸,走向了他的妻子。

没有再回头。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雕塑。

我看着他们夫妇二人相互搀扶的、日渐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车站拥挤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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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天大的傻瓜。

一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我搭上了一个月的工资,搭上了一家人的安宁,换来的,就是这两下不痛不痒的拍肩,和一句轻飘飘的、毫无意义的“保重”?

回到家,我跟周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把这一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憋闷,都像倒垃圾一样,歇斯底里地发泄了出来。

最后,我拿起手机,找到王振军的号码,当着周晴的面,狠狠地按下了删除键。

我冲着空气,也冲着我自己,嘶吼道。

“王振军!从今往后,我李伟再也不认你这个大哥!”

我当时以为,这是我和他之间,兄弟情义的终点。

我以为,生活会很快回到正轨,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会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慢慢被遗忘。

我做梦都没想到,一周之后,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等着将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彻底掀翻。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参加一个极其重要的项目季度复盘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因为一个数据上的微小错误,被部门主管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批评了十几分钟,正憋着一肚子火,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我为了表示尊重而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突然在会议桌上“嗡嗡”地疯狂震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射了过来,主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尴尬地拿起手机,正准备挂断,却发现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信。

我极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屏幕,以为又是哪个商家发来的垃圾广告,或者是催缴话费的通知。

可当我的目光扫到发件人那一栏时,我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发件人,是【XX银行】!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是信用卡又被盗刷了?

我颤抖着手,在主管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点开了那条短信。

下一秒,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仿佛有十万颗炸雷同时在我的颅腔内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