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不是咱们院的大忙人耿致远吗?这大中秋节的,终于舍得从南方回来啦?”
桂花婶手里嗑着瓜子,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
周围邻居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附和道:“桂花嫂子,人家那是做大生意的,说不定钱都缝在内裤里怕丢呢!”
我没搭理他们的冷嘲热讽,只是紧了紧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皮包......
01
1991年的那个秋天,县农机厂的广播里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嘹亮而充满朝气。
但我坐在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前,看着手里那张只有二百来块钱的工资条,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我是耿致远,县农机厂的技术员,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旱涝保收,生老病死厂里都管,甚至连以后孩子的接班问题都不用愁。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厂里的效益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配件卖不出去,工人的工资开始拖欠,有时候发下来的是一箱箱卖不掉的毛巾或者肥皂。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做出了一个让我父母差点跟我断绝关系的决定——辞职。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父亲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啊?放着好好的皇粮不吃,你要去当什么盲流?”
父亲的手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咱们老耿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安分的种。”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我眼里的光却没有熄灭。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南方吹来的风里都带着金钱的味道。
我不甘心就在这个筒子楼里,看着自己一点点老去,最后像父亲一样,为了几块钱的医药费去求厂领导签字。
最让我难受的,是妻子杜慧芳的态度。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桌子上的碎片。
但我看到了她转身时,偷偷擦掉的眼泪。
那天夜里,慧芳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哽咽:“致远,你要想好了,两个孩子还小,你要是输了,咱们家可就真揭不开锅了。”
我从身后抱住她,咬着牙说:“慧芳,你信我一次,我不想让咱们的孩子以后为了买个作业本都要看人脸色。”
第二天,我交了辞职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家属大院。
那个年代,辞职下海是件稀罕事,更是件在老一辈眼里“不务正业”的事。
住在隔壁的桂花婶,是厂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也是最见不得别人好的一个人。
她儿子李大光跟我同岁,接了他爸的班在车间当工人,整天端着茶杯混日子。
桂花婶端着饭碗站在楼道口,看见我出来,故意提高了嗓门。
“哎哟,听说了吗?老耿家的儿子把工作辞了,说是要去南方发大财呢!”
旁边的几个邻居围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真的假的?那可是技术员啊,干部身份,说不要就不要了?”
“什么发财啊,我看就是脑子进水了,那是投机倒把,是二道贩子,以前可是要抓去坐牢的!”
桂花婶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就是,我家大光说了,现在厂里正评先进呢,以后福利好着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假惺惺地笑道:“致远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连个退休金都没有,到时候可别回来哭鼻子。”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推着自行车,穿过那些刺耳的议论声。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把钱赚回来,才能堵住这些人的嘴。
临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大院里静悄悄的。
慧芳给我煮了十个鸡蛋,缝在了我的贴身口袋里。
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一夜没睡。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咱不怕丢人。”
我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心如刀绞。
我摸了摸熟睡中孩子的小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狠下心,提起那个装着我全部家当的编织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那一刻,我感觉身后的大院像一张巨大的嘴,想要把我吞噬。
但我必须走,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证明我自己。
那是1991年,我怀揣着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拼西凑来的五千块钱,踏上了南下广州的绿皮火车。
火车上人挤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方便面味和脚臭味。
我就坐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身下垫着一张旧报纸。
随着火车“况且况且”的声音,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我的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我不混出个人样来,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桂花婶那张嘲笑的脸,和慧芳担忧的眼神。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耿致远,你要是个男人,就一定要衣锦还乡!
然而,现实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我以为凭借着一腔热血就能闯出一片天,却不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这就好比一只一直关在笼子里的鸟,突然飞进了原始森林,除了自由,更多的是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
02
广州,对于90年代初的内地人来说,那就是花花世界,是遍地黄金的地方。
当我不修边幅地站在流花车站的广场上时,看着满街穿梭的出租车和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我彻底懵了。
这里的人说话像吵架,语速快得我根本听不懂。
天气热得像蒸笼,我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厚外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我紧紧捂着口袋里的钱,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警惕地看着周围。
我听说广州的电子表便宜,倒腾回去能翻好几倍。
于是,我凭着一股愣劲儿,摸到了一个叫西堤电子市场的地方。
那里的摊位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新奇的电子产品。
我转了好几圈,看中了一款外形很酷的电子表。
老板是个操着一口广普的中年人,满脸堆笑,看起来很热情。
“靓仔,眼光不错啊,这是最新款,香港那边刚过来的货。”
他拿着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着,给我报了一个让我心动的价格。
我想着这表拿回县城,至少能赚一倍的钱。
那时候的我太单纯,根本不懂什么叫“切货”,什么叫“调包”。
我一咬牙,把手里的一大半本钱都砸了进去,买了一大包电子表。
老板当着我的面点的货,一个个包装精美,看着都没问题。
我提着货回到那个几十个人挤一间房的小旅馆,兴奋得一夜没睡。
我仿佛看到了钞票像雪花一样向我飘来,看到了桂花婶目瞪口呆的表情。
然而,噩梦来得太快。
第二天,我想再检查一下货,结果打开几个盒子一看,我的血都凉了。
除了最上面那一层是真的,底下的全是不走的坏表,甚至是只有个外壳的模型!
我疯了一样跑回市场去找那个老板,可那个摊位早就换了人。
我站在嘈杂的市场里,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可是我借来的钱啊,是我全家的希望啊!
周围的人冷漠地看着我,仿佛这种事在这里每天都在发生,根本不值得同情。
那一刻,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我不敢给家里写信,更不敢回去。
钱没了,我连住旅馆的钱都省不下来了。
我开始流浪,白天在火车站帮人扛大包,晚上就睡在立交桥底下。
广州的蚊子大得吓人,咬得我浑身是包。
我饿了就去捡别人吃剩的盒饭,渴了就喝自来水。
有好几次,我站在珠江边,看着黑漆漆的江水,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慧芳那双含泪的眼睛,听到孩子叫爸爸的声音。
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老婆孩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命运终于给了我一丝转机。
那天,我在一个物流园蹲活儿,等着看来有没有老板需要卸货。
一辆挂着浙江牌照的大货车突然抛锚了,司机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也修不好。
那老板是个胖子,急着要赶路送货,在旁边骂骂咧咧。
我以前在农机厂是搞技术的,修机器是我的老本行。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老板,我会修,让我试试?”
那个浙江老板狐疑地看了看我这身破烂的衣服:“你?你是干嘛的?”
我说:“我以前是修拖拉机的,原理都差不多。”
死马当活马医,老板让我试了试。
我钻进车底,不大一会儿就找到了毛病,是一根油管堵了,加上线路有点接触不良。
我三下五除二给弄好了,车子一打火,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那个浙江老板高兴坏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兄弟,有两下子!”
他给了我两百块钱,还要请我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不争气地狼吞虎咽,连吃了三大碗米饭。
老板看出了我的窘迫,问起了我的遭遇。
我也许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把被骗的经历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那个老板听完,叹了口气说:“兄弟,你是实诚人,这地方水深,你不懂行肯定被宰。”
他说他叫陈大富,是做服装生意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别搞什么电子表了,那玩意儿水太深。你跟我去进点衣服,倒腾到你们北方去,虽然利薄,但是稳当。”
陈老板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漆黑的世界。
我用剩下的一点钱,加上陈老板借给我的一点货款,进了一批牛仔裤和花衬衫。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服装生意,也是我翻身的开始。
我不再想着一夜暴富,而是脚踏实地,赚辛苦钱。
我背着比我人还高的编织袋,挤火车,睡地板,像只蚂蚁一样往返于广州和县城之间。
为了省运费,我每次都自己扛货,肩膀被勒出了一道道血痕,结成了厚厚的茧子。
当我第一次把那批衣服在县城的集市上卖完,数着手里皱皱巴巴的钞票时,我躲在没人的巷子里哭出了声。
但我没有立刻回家炫耀,也没有买新衣服。
我把赚来的钱大部分又投了进去,只留了一点点寄回家。
我在信里告诉慧芳,我在外面挺好的,找了个工厂上班,包吃包住。
我不希望她担心,也不希望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邻居知道我还在挣扎。
每次回到县城,我都特意穿得旧旧的,灰头土脸。
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耿致远在外面混得很惨。
我要积蓄力量,等待一个真正能让他们闭嘴的机会。
03
接下来的几年,我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骆驼,奔波在南北线上。
我慢慢摸清了门道,不再盲目进货。
我知道县城的年轻人喜欢什么,知道什么款式的衣服好卖。
我开始从零售转做批发,把货分给县里的小商贩。
生意越做越顺,我的腰包也渐渐鼓了起来。
但我依然保持着低调,每次回大院,都像做贼一样。
我看尽了人情冷暖。
有一次过年回家,我在院子里碰到了李大光。
他穿着厂里发的新工作服,手里提着两瓶酒,满面红光。
“哟,致远回来了?这衣服怎么还是去年那一身啊?”
李大光故意大声嚷嚷,引得周围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怎么样?在外面发财了吗?要是混不下去了,跟我说一声,我跟车间主任说说,让你回来当个临时工。”
他眼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桂花婶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致远,你看大光,现在都是小组长了,年年评先进。你这在外面瞎跑,图个啥?”
我赔着笑脸,递上一支烟:“大光哥有出息,我哪能跟你比,我就在外面混口饭吃。”
看着他们得意的背影,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上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六位数。
但我忍住了,时机还未到。
我要的不是跟他们吵一架,我要的是彻底的碾压,是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震撼。
时间一晃到了1996年。
这一年,移动通信技术开始在国内大城市悄然兴起。
我在广州做生意,接触的老板多,眼界也开阔了。
我发现,那些真正的大老板,腰里都别着一个像砖头一样的黑色家伙——“大哥大”。
那时候,这玩意儿就是身份的象征,是实力的代名词。
只要这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谈生意都要顺利几分。
一部摩托罗拉3200,加上入网费,要两三万块钱。
在那个县城房价才几百块一平米的年代,这就是两套房子的价格!
我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买!
不仅仅是为了谈生意方便,更是为了那口气。
那是1996年的中秋节,一个注定要被载入我们大院史册的日子。
那天,月亮特别圆,大院里的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赏月。
空气中飘散着红烧肉和桂花酒的香味。
桂花婶家最热闹,李大光刚升了车间副主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家桌子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放着一台崭新的双卡收录机,放着港台流行歌。
“来来来,大家吃菜!今儿高兴!”
桂花婶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哎呀,我家大光就是争气,厂长都夸他是接班人呢!”
她一边给邻居散烟,一边斜眼看着我家那张略显冷清的小桌子。
慧芳带着两个孩子默默地吃着月饼,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我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进了院门。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风尘仆仆。
但我手里,紧紧提着那个黑色的皮包。
“哎哟,致远回来啦?”
桂花婶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我。
“这大过节的,才回来啊?看来生意挺忙啊,忙得连身新衣服都买不起?”
全院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李大光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带着醉意。
“致远啊,不是哥说你,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了?”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你给家里拿回来过一分钱吗?”
“慧芳跟着你受了多少罪?你看看她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的!”
李大光的话像一把盐,撒在了慧芳的伤口上,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
我停好车,走到桌边,轻轻拍了拍慧芳的肩膀,示意她别哭。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李大光和桂花婶,脸上没有一丝怒气,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大光哥,婶子,让你们操心了。”
我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几年在外面是不容易,不过,总算是熬出头了。”
桂花婶嗤笑了一声,瓜子皮吐了一地。
“熬出头?我看是熬成婆了吧?就你手里那个破包,跟捡破烂似的,里面装的啥?咸菜疙瘩?还是你在外面讨饭讨来的馒头?”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就是啊,致远,别装了,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大家邻里邻居的,还能给你口饭吃。”
那些平日里看笑话的邻居们,此刻都露出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黑色的皮包,重重地放在了那个破旧的木头饭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桂花婶翻了个白眼:“咋?还要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破烂?”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的这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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