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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放过你的。”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只是去开一场家长会。”女人的声音很平静，窗外的蝉鸣像烧开的水，一阵盖过一阵。
“那不一样，你现在不是……”
“我现在只是陈诺的母亲。”她打断了他。
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弱声响。
“你只要记住，你走进去，就不是你自己了。那里是人言织成的网，每一根丝线都可能把你勒死。”
女人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脸，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就要看，是他们的网结实，还是我的骨头更硬了。”
她挂断了电话，房间里只剩下空调送出的，一阵又一阵冰冷的风。
九月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揭不下来。
陈诺转来这所重点中学已经半个月了。
他是凭着入学考试的成绩进来的。
父亲陈建国的工作刚刚调动到这座南方城市。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给儿子填写的家长信息栏里，职业是“公司职员”。
母亲林婉那一栏，则是“家庭主妇”。
班主任王丽第一次给林婉打电话时，语气是公事公办的。
她先是肯定了陈诺的理科天赋。
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孩子的语文成绩。
“陈诺妈妈，我们这个是重点班，竞争很激烈。”
“孩子要全面发展，不能有短板。”
林婉安静地听着。
“您是全职在家是吧？”王丽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的。”
“那就好，那您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多花点心思在孩子身上了。”
王丽口中的“花心思”，似乎有更深的含义。
林婉只礼貌地回答：“我会的，谢谢王老师。”
电话挂断后，林婉看着窗外巨大的榕树，树上停着几只黑色的鸟，一动不动。
儿子陈诺很快就感受到了班级里那种无形的气氛。
王丽老师的表扬，总是有名有姓，有根有据。
“我们感谢赵子轩同学的爸爸，为班级赞助了一台全新的彩色打印机。”
“也要谢谢孙晓月同学的妈妈，帮我们联系了秋游的场地，给了我们一个内部折扣价。”
赵子轩和孙晓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班长和学习委员。
陈诺的作文本，却接二连三地被打了回来。
评语永远是那几句。
“思想不够深刻。”
“立意不高，缺乏大格局。”
“建议多看看成功人士的传记，开拓一下眼界。”
王丽口中的“成功人士”，往往就是赵子轩或者孙晓月同学的父亲母亲。
陈诺开始讨厌上语文课。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
林婉问他，他只说是学习压力太大，有点不适应新环境。
林婉没有追问。
她只是每晚在陈诺睡下后，会去他的书房坐一会儿。
她翻看儿子的作文本，那上面用红笔写下的评语，字迹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她拿起一本儿子正在读的“成功人士传记”。
书的扉页上，印着作者巨大的照片，正是赵子T轩的父亲，本地一位有名的企业家。
学校要开家长会了。
王丽在家长群里发了通知。
那是一条很长的信息，热情洋溢。
她特别点名邀请了几位家长，请他们准备一下，在家长会上分享“家庭教育的成功经验”。
赵太太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对于林婉和其他大部分家长，她只是在信息末尾统一提及，请大家准时参加。
没有单独的沟通。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家长会那天下午，天色阴沉。
空气里的水分仿佛能拧出水来。
林婉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没有开车。
她骑着家里那辆小巧的电动车，穿过几条栽满凤凰木的旧街道，来到了学校门口。
校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光洁的车漆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林婉把电动车停在角落，锁好。
她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
初一重点班的教室在三楼。
林婉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空气中飘浮着香水、雪茄和皮革的味道。
女人们穿着精致的套装，手腕上戴着闪烁的首饰。
男人们则挺着肚子，低声交谈着生意和项目。
林婉的出现，像一滴清水落入了滚油里。
没有激起油花，但显得格格不入。
她找到了陈诺的座位，安静地坐下。
讲台旁，班主任王丽正和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谈笑风生。
那位女士就是赵太太。
王丽看见了林婉。
她的目光从林婉的棉衬衫滑到她的牛仔裤，最后停留在她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那眼神里的轻蔑，像一根微小的刺，一闪而过。
她只是对林婉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用热情的语调和赵太太说着话。
家长会开始了。
王丽站在讲台上，用她惯有的、充满感染力的语调发言。
她先是展示了班级优秀的平均分。
然后开始逐个表扬“表现突出”的学生。
“赵子轩同学，不仅成绩名列前茅，组织能力也非常出色，这得益于他父亲从小对他的格局培养。”
“孙晓月同学，文艺骨干，这次的艺术节她可是主力，她妈妈是市歌舞团的，艺术熏陶就是不一样。”
一连串的表扬，都巧妙地和学生的“优越家庭环境”联系在一起。
轮到陈诺时，王丽的语调明显平淡了许多。
“陈诺同学，理科不错，有钻研精神。”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手里的稿子。
“但是，综合发展不均衡，思维有点固化。”
“尤其是语文写作，需要家长多引导，帮助孩子开拓眼界，不能只知道死读书。”
这番话，说得好像是一种恩赐的提醒。
林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家长会前半段结束，中场休息十分钟。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林婉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旧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赵太太和王丽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王老师，那个陈诺，我看了成绩单，也还行啊，怎么感觉您不怎么待见他？”赵太太的声音带着点好奇。
王丽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还行？那是他刚来，靠着小地方死读书考进来的运气好。”
“赵太太您是不知道，他这种家庭，能有什么前途？”
“父亲就是个普通公司的小职员，母亲干脆没工作，一个家庭主妇。”
“这种家庭能给孩子什么资源？能有什么格局？”
“他现在全靠死读书，可这条路走不宽的。”
“说句实话，他根本不配待在我们这个重点班，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迟早要被后面那些有潜力的孩子追上来。”
王丽停了一下，似乎是喝了口水。
“您看他妈妈刚才那穿着，啧啧。”
“我估计啊，连一套好点的辅导资料都舍不得给孩子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婉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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