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叙事,光的寓言 ——《窗花佚梦》创作谈
张子恒 (素心子言)
一篇散文的诞生,往往始于一次无心的凝望,与一阵猝不及防的悸动。《窗花佚梦》的种子,便是如此,在一帧褪色的窗花与一束寻常的午后光线相遇时,悄然落下。
那幅窗花,的确在我书房的窗上贴了整整一年。从最初浓烈如新年祝辞的红与金,到后来被光阴漂洗成浅淡的粉与寂寥的白,它的变化,是日复一日、沉默无声的现场直播。而我,是那个时而在场、时而缺席的观者。真正触动我提笔的瞬间,并非它初绽时的惊艳,恰恰是前几日擦拭窗棂,指尖拂过,竟有细碎的纸屑如时光的鳞片,簌簌而落。那一刻,一种近乎庄严的感伤攫住了我——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目睹一场微小而完整的“逝世”,一场静默的、属于物的生命周期落幕礼。这并非悲剧,而是一种充满启示的完成。于是,窗花超越了其作为年节装饰的实用意义,成为一个凝聚了时间、变迁与存在之思的核心意象。
在构思上,我选择了最质朴,也最考验功力的路径:以实写虚,以静驭动。窗花是“实”与“静”的锚点,它固定于一方窗玻璃,被动地承受四季光线与空气的冲刷。然而,正是通过刻画它的色彩如何在光照中流变、质地如何在风尘中酥解,那不可见、不可触的“时间”,才获得了形状、重量,甚至触感(“细碎的纸屑”)与声音(“簌簌”)。这种写法,要求观察的颗粒度极细,如同用文字的显微镜去扫描时光的切片。从“红的似火”到“泛了白”,这其间的万千层次,便是岁月本身晕染的笔触。
由这具体的、物的衰变,文章自然蔓生出对普遍“周期”的感悟。这并非生硬的拔高,而是水流般的自然延伸。草木枯荣、天象更迭、乃至绿萝的新陈代谢,这些我们周遭最寻常的韵律,被窗花这面镜子骤然照亮。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回荡在自然与生活深处的、无声的周期律。而“人到中年,对‘周期’二字的体悟,愈发深刻”,则是一个自然而关键的转折。它将外在的、客观的物理周期,引向了内在的、主观的生命体验。窗花的褪色,由此与个体生命中那些梦想的蒙尘、热情的降温、选择权的收窄,产生了深邃的共鸣。文章的内核,在这里开始显现:它不仅是悼亡一篇窗花,更是借由物的周期,来观照与安抚人生的周期。
文章的情感曲线,有意避免了单向的沉沦与哀叹。在抒写了“未完成”的怅惘与“被琐碎裹挟”的无力之后,我试图引领一种转向,一种更豁达、更融通的领悟。这是本文思索最深,也最想抵达的境地:在承认流逝与缺憾的绝对性之后,我们如何自处?
答案并非廉价的“明天会更好”,而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拥抱:“人生本就是一场一边遗憾一边憧憬的旅程”。窗花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曾经的“灼灼”,也在于它此刻“淡去”的姿态;梦想的意义,不仅在于“实现”,也在于它曾作为一团光,照亮过某个年轻的夜晚。这种“留白”哲学,并非消极的妥协,而是对生命复杂性的诚实认知,是在“完成”与“未完成”的动态张力中,寻得的平衡与从容。
“佚梦”的“佚”,是文眼。它不仅是“遗失”,更有一层“安然放置”的古意。那些未竟的梦想,并非彻底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们不再是指向前方的、令人焦虑的路标,而是沉入生命地基的、给予我们重量与温度的矿藏。文中“沉淀成温润的玉”、“闪着细碎的光”的比喻,便是想传递这层意味:生命的丰盈,恰恰由“经历”与“未历”、“灿烂”与“零落”共同构成。
在语言上,我力求一种“澄明的质感”。它需要像擦拭过的玻璃一样,干净、通透,让思想的光线能毫无阻碍地穿过,同时自身又带有细腻的纹理与温度。比如,“日子是指间的沙,也是窗上的光”,将抽象的时间,同时赋予了流失的触感与映照的视觉。描写日常琐碎时,“餐桌上的粥碗盛着烟火的暖”,试图在具象物件中灌注抽象的情感温度。这种表达,意在避免浮华的抒情,让哲思从物象与场景的肌理中自然渗出。
最终,我并未撕去那幅窗花。这个细节是重要的。它意味着一种主动的选择:与流逝共存,与变化同在,并从中辨认意义。
文章收束于“纵使有憾,也依旧值得期待”,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历经凝视与沉思后,对生命本身节奏的深切信任——信任其韵律,信任其所有阶段(包括衰褪)的内在价值。
《窗花佚梦》是一次尝试:尝试让一片窗花的命运,成为映照我们普遍境遇的寓言;尝试在时光无情的减法中,做一种温暖的、关于存在的加法。如果读者能从中感受到,在无常的流光里,如何守护内心一方不惊的池塘,如何在与万物周期的共鸣中,找到自己生命的安顿,那便是这篇文字,所能绽放的最美色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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