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阿姨,范阿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像坠了铅块一样沉重。

就在我迷迷糊糊想要张嘴问一句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是护士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瞬间让我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01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二下午,阳光透过老旧小区的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红砖墙上。

我是范春霞,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

咱们小区的“夕阳红”广场舞队,那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强队,马上就要参加市里的文艺汇演了。

作为队里的老骨干,我一直盯着那领舞的位置,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把这个“C位”拿下来不可。

那天下午,队里发了新定制的演出服,是大红色的亮片旗袍,看着就喜庆,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我兴冲冲地拿着属于我的那件大号演出服,一溜烟跑进了更衣室,满心欢喜地往身上套。

可是,当裙子提到腰上的时候,麻烦来了,那拉链就像是故意跟我作对一样,死活卡在腰间的软肉那里,纹丝不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收腹,提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拽那个拉链头,手指都勒红了。

“刺啦”一声,不是拉链拉上了,而是我不小心把指甲劈了一块,钻心的疼。

就在这时候,隔壁更衣室的李桂芬走了出来,她穿着那身旗袍,腰身虽然也不细,但好歹是平平整整地穿上了。

李桂芬平时就爱跟我别苗头,这会儿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嘴角在那儿似笑非笑地撇了一下。

“哎哟,老范啊,看来这岁数大了,福气也跟着长啊,这衣服怕是得改大一码才行喽。”

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窝子上,让我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强撑着面子,冷哼了一声说:“新衣服扣眼紧,我这是没使劲,回家我自己弄。”

抱着衣服回到家,我把你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腰圆膀粗的自己,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距离比赛只剩下七天了,就算是现在开始顿顿吃水煮白菜,恐怕也来不及减掉这一身的肉。

我烦躁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在微信群里划拉着,想找点什么法子。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姐妹转发的视频标题吸引了我的眼球:《七天辟谷,重启生命,排出陈年毒素,暴瘦十斤不是梦》。

视频里,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唐装的“张大师”,正坐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水背景前,侃侃而谈。

大师说,人之所以生病、肥胖,都是因为肚子里有“宿便”和“浊气”,吃饭就是在给身体增加负担。

他说,只要坚持七天不吃饭,只喝清水,就能把身体里的毒素排得干干净净,到时候皮肤像婴儿一样,身材能回到十八岁。

视频底下的评论区里,好几千条留言都在喊着“大师神了”、“我瘦了八斤”、“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神仙”。

我看着看着,心里那团火就烧了起来,仿佛看见了自己穿着旗袍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样子。

这不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救命稻草吗?

七天,只要熬过这七天,我就能瘦下来,就能穿上那件衣服,就能狠狠地打李桂芬的脸。

我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晚饭开始,我不吃了,我要辟谷!

为了防止女儿刘玉梅知道了唠叨阻拦,我决定这事儿谁也不告诉,就自己悄悄地进行。

第一天晚上,看着桌上的剩菜,我咽了口唾沫,狠狠心倒进了垃圾桶,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早早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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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唤,像是有个小人在里面敲鼓,但我摸着肚子,心里充满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迫不及待地站上了体重秤。

指针果然往左偏了一点点,大概轻了一斤多,我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

虽然头有点晕乎乎的,脚底下也有点发飘,但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大师说的“排毒反应”,是身体在清理垃圾呢。

我照常去了广场排练,虽然没吃饭,但凭着这股子兴奋劲儿,我跳得比平时还卖力。

李桂芬看我脸色不太好,假惺惺地凑过来说:“老范,今儿脸色咋这么黄啊,是不是没睡好?”

我挺直了腰杆,在这个竞争对手面前绝不能露怯,大声说:“我这是精神焕发,你就等着瞧好吧。”

回到家,饥饿感开始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使劲地拧。

我打开手机,又把那个“张大师”的视频看了一遍,以此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大师在视频里说:“饥饿是错觉,是身体里的贪欲在作祟,要用意念去战胜它,想象宇宙的能量正在注入你的身体。”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我不饿,我喝的是琼浆玉液,我吃的是天地灵气。”

到了第三天,那种单纯的饥饿感开始转变了,变成了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

我起床的时候,眼前猛地黑了一下,扶着墙缓了好半天才站稳。

我去厨房倒水,手抖得连暖水瓶的塞子都拿不稳,热水洒了一地。

这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我的老邻居,住对门的耿书田,老耿。

老耿今年六十五,退休前是食品厂的大师傅,做饭是一把好手,为人热心肠,就是嘴有点碎,爱管闲事。

他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的,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瞬间就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那香味太霸道了,勾得我胃里一阵痉挛,口水不受控制地就在嘴里泛滥。

老耿笑眯眯地说:“春霞妹子,我看你这两天进进出出也没个动静,也不见你买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他说着把碗往我面前一递:“我刚炖好的红烧肉,软烂入味,专门给你盛了一碗,快趁热吃点。”

看着那油汪汪、红亮亮的肉块,我这心里头就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拼命喊着“吃一口吧,就吃一口”,另一个则声嘶力竭地吼着“不能吃,吃了前功尽弃,李桂芬会笑死你”。

最终,那个想要面子的小人占了上风,我猛地把头扭到一边,屏住呼吸。

“老耿,你拿走,我不吃这些油腻腻的东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但其实已经虚得发飘。

老耿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咋了这是?你平时不是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吗?这可是五花三层的好肉啊。”

我有些烦躁地挥挥手:“我现在讲究养生,正在进行高级的身体净化,不能沾这些人间烟火气。”

老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啥净化?我看你这脸蜡黄蜡黄的,嘴唇都干起皮了,你该不会是在搞什么绝食吧?”

被他说中了心事,我心里一阵发虚,随即又变成了恼羞成怒。

“什么绝食,那叫辟谷!你不懂就别瞎说,这是科学,是传统文化!”

我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关门,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

老耿也是个倔脾气,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不让我关:“春霞,你可别听那些网上瞎忽悠,人是铁饭是钢,这岁数了哪能不吃饭啊!”

他的大嗓门在楼道里回荡,引得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使出浑身的力气把老耿往外推:“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这就是老思想,下等境界,快走快走!”

“砰”的一声,我狠狠地关上了防盗门,把老耿和那碗红烧肉关在了门外。

靠在门板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其实,在那一瞬间,我真的后悔了,那肉味太香了,香得我眼泪都流下来了。

但我告诉自己,已经坚持了三天,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认输。

我喝了一大杯水,试图把胃里的空虚感给灌满,然后躺在沙发上,感觉天花板都在慢慢地旋转。

02

时间到了第四天,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反应。

我开始闻不得一点油烟味,甚至连邻居家炒菜飘来的味道,都能让我一阵恶心干呕。

我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家里的电视遥控器被我摔了好几次。

女儿刘玉梅打来电话,问我周末要不要回去看看我,给我买点水果。

我一听就急了,对着电话喊:“别回来!我这几天忙着排练呢,没空招待你!”

玉梅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妈,你嗓子咋哑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强打精神,清了清嗓子说:“没病,我是练歌练的,身体好着呢,你就别操心了,管好你自己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涌起一股酸楚,但我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知道玉梅是孝顺孩子,要是让她知道我不吃饭,肯定得回来把我绑去医院。

为了那个领舞的位置,为了在老姐妹面前争口气,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第五天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仙了,因为我的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走路轻飘飘的。

我去称体重,发现自己竟然瘦了五斤,那个卡住的拉链,现在勉强能拉上一半了。

看着这个成果,我激动得手舞足蹈,觉得自己受的这份罪都值了。

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虽然脸色难看点,眼窝深陷点,但只要抹上厚厚的粉底,应该能遮过去。

我又去了一趟广场,但是没敢跟着跳全程,只在旁边比划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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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私下里议论,说范姐最近怎么看着像个纸扎的人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李桂芬更是阴阳怪气地说:“哎呦,这为了减肥连命都不要了?到时候别舞没跳成,先倒在台上了。”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发誓,等到了比赛那天,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惊艳全场。

回到家上楼梯的时候,我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膝盖软得像是面条做的。

好不容易爬到三楼,正好碰见老耿提着垃圾袋出门。

老耿看见我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春霞,你这是咋了?这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你到底几天没吃饭了?”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扶着扶手往上挪:“别挡道,我这是在排毒,身体正在重塑呢。”

老耿急了,把垃圾袋一扔,上来就要扶我:“你这哪是排毒,你这是作死啊!走,去我家,我给你煮碗面条,卧两个鸡蛋!”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虽然没多少力气,但态度依然坚决:“我不吃!那是毒药!我现在身体里全是清气,吃了就混浊了!”

老耿气得直跺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老太婆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真要是饿出个好歹来,我看你咋跟你闺女交代!”

“不用你管!”我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掏出钥匙打开门,一头钻了进去。

这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胃里火烧火燎的疼。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一会儿看见天花板上有烧鸡在飞,一会儿看见窗帘变成了大馒头。

我甚至听见肚子里有肠子打结的声音,但我依然死死地抓着被角,不肯去厨房哪怕吃一口饼干。

第六天,我已经起不来床了,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只喝了几口水。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棵干枯的老树,体内的水分和养分都被抽干了。

但我只要一想到明天就是比赛的日子,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我就觉得体内又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在心里默念:“坚持住,范春霞,就差最后一天了,明天你就是舞台上最耀眼的星。”

我挣扎着爬起来,试穿了那件演出服。

这一次,拉链顺利地拉上了,甚至腰身还有点富余。

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瘦削但穿着旗袍还算合身的自己,我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战胜了食欲,战胜了自己。

然而,我并没有意识到,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我的身体其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求救的信号,可惜被我的执念给屏蔽了。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舞台上旋转,所有人都为我鼓掌。

但我转着转着,突然感觉脚下的舞台变成了万丈深渊,我一脚踩空,直直地坠落下去。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像是要停摆了一样。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第七天,也就是比赛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开始化妆。

我涂了厚厚的一层粉底,盖住了蜡黄的脸色,涂了最红的口红,想让自己看起来有气色一点。

我在脸上打了重重的腮红,试图掩盖那一脸的病容。

收拾停当,我喝了这七天来的最后一杯“神仙水”,也就是凉白开,提着舞鞋出了门。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要去战场的战士,哪怕是倒下,也要倒在冲锋的路上。

03

此时正是初夏的早晨,广场上人声鼎沸,彩旗飘飘。

各个社区的舞蹈队都来了,花花绿绿的衣服让人眼花缭乱。

我们“夕阳红”队的队员们都已经在集合了,大家都在互相整理衣服,气氛紧张而热烈。

我走过去的时候,大家都愣了一下。

“范姐,你这……怎么瘦了这么多?”一个小媳妇惊讶地捂住了嘴。

李桂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哼,瘦是瘦了,但这看着跟鬼似的,能跳得动吗?”

我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淡淡地说:“能不能跳,一会儿台上见分晓。”

其实,我现在站着都费劲,两条腿像是不是自己的一样,全靠一股意念在支撑。

音乐响起了,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好日子》。

我们排好队形,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走上了舞台。

我是领舞,站在最前面的正中间,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让我一阵眩晕。

但我咬紧牙关,露出了排练过无数次的职业微笑,随着音乐起舞。

刚开始的几个动作幅度不大,我还能勉强应付。

可是随着音乐节奏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激烈,我就开始感觉力不从心了。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呼作响,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撞破胸膛冲出来。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我睁不开眼。

但我不敢停,不能停,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老耿也在台下看着呢。

就在这时,到了那个最高难度的动作——“凤凰点头”,需要做一个快速的连续旋转,然后下腰。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

周围的世界突然开始扭曲,原本清晰的人脸变得模糊不清,五颜六色的衣服融合成了一团乱麻。

耳边的音乐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就在我准备停下来做下腰动作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脚下的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听到了台下传来的一片惊呼声,那是恐惧的尖叫。

“老范!”

“有人晕倒了!”

“快叫救护车!”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开始慢慢退去,我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茫茫的大海上。

身体轻得没有重量,又重得像是灌了铅。

“范阿姨,范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