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破店都这德行了,这破桌子腿都瘸了,你还守着干什么?”

关志远一脚踢在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木头板凳上,脸上满是不耐烦。

关德山没抬头,手里的长筷子在滚烫的锅里搅动着,热气腾腾的白雾遮住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面还没熟,别急。”

老头子的声音沉闷,像是从那口老汤锅底传出来的。

“我不是急面!我是急你的面子!过两天我那些生意场的朋友要来,你这地方……”

志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汽车引擎声打断了,但他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01

故事发生在这个城市角落里的一条老旧巷弄,名字叫青石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上了年头的红砖房,墙根底下长满了绿苔藓。

就在巷子最深处,挂着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德山老面”。

店主关德山,今年六十三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倔老头。

他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大事,就是守着这口大铁锅,熬了一辈子的骨头汤。

每天凌晨三点,城市的环卫工还没上班,关德山屋里的灯就亮了。

他要赶早去肉联厂,挑最新鲜的猪后腿骨,还得是带点骨髓的那种。

回来之后,先用冷水泡,再用开水焯,撇去浮沫,加上老姜和几味秘制的草药。

这一熬,就是整整五个钟头,直到汤色奶白,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都是实木的八仙桌,那是关德山刚结婚那会儿置办的家当。

桌面被无数食客的胳膊肘磨得油光锃亮,泛着岁月的包浆。

虽然店小,但关德山有个规矩,那就是地上一尘不染,桌上不能有油渍。

这天中午,日头正毒,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小心翼翼地蹭着墙根,停在了面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

这就是关德山的独生子,关志远。

志远在城里的一家房产中介当经理,手里管着十几号人,平时总觉得自个儿是个人物。

他今天回来,不是为了吃面,是为了给老爹做“思想工作”。

志远嫌弃地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略显破旧的垃圾桶,皱着眉头走进了店里。

店里坐着两个老街坊,正在那儿吸溜吸溜地吃面,额头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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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志远回来了啊,出息了,这车真气派。”

邻居王大妈热情地打招呼,嘴边还挂着点汤汁。

志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这环境实在是太掉价了。

他径直走到后厨,看着父亲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爸,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关德山正忙着捞面,手腕一抖,面条在漏勺里上下翻飞,沥干了水分。

“什么事?要是让我关门,那就免开尊口。”

关德山把面扣在碗里,浇上一大勺浓汤,铺上几片厚切的酱牛肉,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了几十年,还是那么赏心悦目。

但在志远眼里,这却是“没出息”的象征。

“爸!你看看你这地方,夏天热死,冬天冷死,一天能挣几个钱?”

志远提高了嗓门,也不顾外面的客人能不能听见。

“我现在的职位又升了,以后接触的都是大老板,你让我跟人家说,我爸是在巷子里卖面的?”

关德山端着面走出去,放在王大妈面前,又折回来擦了擦手。

“卖面怎么了?我不偷不抢,靠手艺吃饭,这一碗面我也没少给料。”

关德山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着股硬气。

志远气得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双手叉腰,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

“不是说卖面丢人,是咱们得往高处走啊。”

“我在城里给你看好了一套两居室,离我公司近,你去那儿享享清福不行吗?”

“哪怕你去小区当个保安队长,穿着制服,坐在亭子里,也比在这烟熏火燎的强啊。”

在志远的逻辑里,体面,就是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空调房里,哪怕不挣钱也行。

而在这个油腻腻的小面馆里,就算面做得再好吃,那也是伺候人的活儿。

关德山拿起抹布,用力地擦着灶台上的瓷砖。

“享福?我这把老骨头,闲下来就得生锈。”

“再说了,这些老街坊吃惯了我这口,我要是走了,他们去哪吃这实惠的面?”

志远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

“老街坊,老街坊!他们能给你养老吗?”

“一碗面十二块钱,你用了最好的肉,最好的面粉,除去煤气水电,你才赚两块钱!”

“你这是做慈善呢?还是做生意呢?”

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却发现没带火机。

他烦躁地把烟夹在耳朵上,看着父亲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爸,我实话跟你说吧,过几天我生日。”

“我打算请我们公司的老总,还有几个生意上的大客户吃饭。”

“他们要是问起我家里是干什么的,我怎么说?”

“我说我爸在贫民窟里开苍蝇馆子?”

关德山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倔强的模样。

“你就说我是个厨子,手艺人,不丢人。”

志远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不懂,现在的社会,看的是包装,看的是门面。”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这店,这周之内必须关。”

“我已经跟房东张叔打过招呼了,让他别租给你了。”

关德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怒意。

“你去找老张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老张当年的房子漏水,是我帮他修的,他怎么可能赶我走?”

志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是没让他赶你,但我跟他说,我要接你去城里享福,这是孝顺,他能拦着儿子尽孝吗?”

这一招“道德绑架”,让关德山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的儿子,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小时候的志远,最爱吃的就是这一碗牛肉面,每次连汤都要喝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志远总说:“爸做的面是天下第一好吃。”

怎么长大了,进了城,赚了钱,这碗面就变成了“丢人”的东西了呢?

关德山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

“你要过生日,回来吃碗长寿面,我给你卧两个荷包蛋。”

“至于关门的事,等我哪天颠不动勺了再说。”

说完,关德山转过身,继续去切那一盆刚卤好的牛肉。

刀工精湛,每一片肉的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志远看着父亲那个油盐不进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他觉得父亲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是他在通往上流社会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行,你不关是吧?我有办法让你关。”

志远扔下这句狠话,转身走出了面馆。

他坐进那辆贷款买来的轿车里,用力地关上车门。

透过车窗,他看到父亲依旧站在灶台前,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志远心里发誓,一定要让父亲明白,这个破面馆没有任何前途,只有跟着他去大城市,才是唯一的出路。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座只有三张桌子的小面馆,在某些人心里,分量到底有多重。

那不是钱能衡量的,那是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恩情。

02

接下来的几天,关德山的日子并不好过。

志远并没有善罢甘休,他开始了他的“逼宫”计划。

第二天中午,面馆生意正好的时候,志远带着几个人来了。

这几个人穿得花里胡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看就是那种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

他们一进门,就大声喧哗,把正在吃面的几个老人都吓了一跳。

“哎哟,这就是关经理家老爷子的产业啊?”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还故意踢了一脚桌子腿。

“这地方也太破了吧,这墙皮都要掉碗里了。”

另一个胖子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假装嫌弃地甩了甩手。

志远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副无奈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看,连我朋友都嫌弃。

其实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朋友,是他花钱请来的“演员”,目的就是为了捣乱,让父亲做不成生意。

关德山看了一眼志远,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几位想吃点什么?”

关德山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地问道。

“来几碗面呗,还能有啥?”

黄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们要最贵的,肉要多,面要劲道,不好吃我们可不给钱啊。”

关德山没理会他们的挑衅,转身去煮面。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但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来吃饭的,他们拿起筷子挑了几下,就开始找茬。

“这什么面啊?怎么这么硬?喂猪呢?”

黄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声嚷嚷起来。

“就是,这汤也太咸了,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胖子也跟着起哄,还故意把汤洒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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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老街坊们看不过去了,纷纷指责这几个人。

“你们这帮后生怎么说话呢?关师傅的面我们吃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味!”

“就是,不想吃就滚,别在这捣乱!”

眼看就要吵起来,志远这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装作和事佬的样子,对着父亲说:

“爸,你看,不是我说你,现在年轻人的口味变了,你这老一套早就过时了。”

“人家给差评也是正常的,你得接受现实。”

关德山看着儿子那副嘴脸,心里的寒意比外面的冷风还刺骨。

他走过去,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不想吃可以走,这顿饭算我请的,不收钱。”

关德山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一丝颤抖。

那几个小混混看没讨到便宜,又见志远使了个眼色,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变得异常压抑。

关德山坐在板凳上,看着门外,久久没有说话。

到了晚上,志远又回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而是带了一张红色的请柬。

“爸,周六我生日,我在市里的‘海天大酒楼’订了包厢。”

“到时候我公司的大老板都会去,你也得去。”

“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就说是退休的老干部,别提这面馆的事。”

志远把请柬放在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关德山看都没看那张请柬,依旧低头擦着那口大铁锅。

“我不去,周六店里忙,走不开。”

志远一听就炸了。

“忙?忙什么忙?你这一天能挣几个钱?我给你双倍!”

“你就不能给我长点脸吗?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爸,我求你了行不行?我想让别人看得起我,这有错吗?”

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他知道父亲心软,只要自己一示弱,父亲肯定会答应。

果然,关德山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焦急又虚荣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明白,儿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想出人头地,想被人尊重。

但他更明白,真正的尊重,不是靠撒谎和包装换来的。

“志远啊,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但这脸面,是靠本事挣来的,不是靠装出来的。”

“你觉得我这面馆丢人,可我觉得,靠双手劳动,最光荣。”

关德山语重心长地说道,希望能点醒儿子。

可此时的志远,已经被虚荣心蒙蔽了双眼,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大道理。

“行,你不去拉倒!”

“但我告诉你,周六那天,我必须看到这店关门!”

“我已经跟街道办举报了,说你这油烟扰民,卫生不达标,到时候看你关不关!”

志远说完这句话,摔门而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狠心。

关德山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亡妻的遗像前,点了一炷香。

“老婆子啊,咱们这儿子,是不是让我给惯坏了?”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婉,仿佛在安慰他。

周六很快就到了。

那天天气不好,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平时热闹的面馆今天显得格外冷清。

关德山照常开了门,虽然没有客人,但他还是熬好了汤,备好了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志远开着车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定型得纹丝不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天气还要阴沉。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早就写好的牌子,上面写着“暂停营业”。

“爸,今天这门,你关也得关,不关也得关。”

志远走进店里,把牌子往桌子上一扔。

“我已经跟那几个老板说了,我爸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医院检查,所以没法去吃饭。”

“但你也不能在这开店,万一被谁撞见了,我的谎就圆不回来了。”

关德山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红脸的关公。

“今天下雨,老李腿脚不好,但他肯定想喝口热汤。”

“我不关门,我得等着他。”

关德山淡淡地说道,仿佛根本没把儿子的威胁放在心上。

志远气急败坏地冲过去,一把抢过父亲手里的蒲扇,扔在地上。

“老李老李!你就知道老李!”

“我是你儿子!我的面子重要,还是老李的一碗面重要?”

“我现在就去把卷帘门拉下来,我看谁还能进来!”

志远说着就要往门口冲,准备强行关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雨棚上,发出一阵阵嘈杂的响声。

就在志远的手刚触碰到卷帘门的那一刻,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那不是普通汽车的声音,那是大排量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

志远愣了一下,手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车灯穿透了雨幕,直直地照进了昏暗的小巷。

03

志远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谁这么缺德,在巷子里开远光灯?

他眯着眼睛往外看,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进来。

车身宽大修长,雨水打在漆面上,瞬间就滑落下去,露出那一尘不染的黑色光泽。

志远是做生意的,对车多少有点研究。

当他看清车头那个立着的“双M”标志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迈巴赫!

而且是那种限量版的迈巴赫,他在城里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一两次。

这还没完,迈巴赫后面,紧跟着一辆宾利,再后面是一辆大G。

这三辆车,加起来价值几千万,把这条破旧狭窄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车轮压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都显得那么有气势。

志远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哪个大开发商看中这块地了,要来谈拆迁?

或者是那个身价亿万的大老板迷路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车队在面馆门口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先下来,迅速撑开了几把黑色的大伞。

紧接着,从车后座下来了几位中年男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两鬓有些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志远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有的威严。

在这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也是一身名牌,气质不凡。

志远咽了一口唾沫,双腿有点发软。

他平时刻意结交的那些所谓的“老板”,在这几个人面前,简直就是小学生见到了教授。

出于职业本能,志远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了上去。

“几位老总,是不是走错路了?前面没路了。”

“我是这儿的老住户,我对这一片熟,要不要我给你们指路?”

志远点头哈腰地说道,甚至想伸手去帮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拿伞。

然而,那个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保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把志远挡在了一边,动作虽然轻,但力量大得惊人。

志远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志远的认知,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