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死老太婆,滚一边去!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这块漆!”

年轻的翻译官唾沫横飞,在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旁指手画脚。

被推搡倒地的女人没顾得上自己流血的手掌,她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死死抱住那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涨红的年轻人的腿。

“妈!你别求他们!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他们!”年轻人嘶吼着,眼睛充血。

“别说话…石头,别说话…”

女人声音嘶哑,她卑微地低下头,试图用沾满泥土的袖口去擦拭那辆豪车的保险杠。

车窗缓缓降下,一只苍老的手伸了出来,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谁也没想到,这一擦,擦掉的不仅是车上的灰尘,更是掩盖了整整二十四年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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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冬天,长白山脉的雪下得格外邪乎。

鹅毛般的大雪片子没日没夜地扯,把靠山屯通往外界的土路封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风声,听不见别的动静。

赵大山紧了紧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冻得发紫的耳朵。

他呼出一口白气,那气刚出口就好像要结成冰碴子。

脚下的乌拉草鞋踩在没人膝盖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这是他在老林子里下的最后一批套子,收完这趟,就能猫冬过年了。

大山三十出头,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身板像塔松一样结实,就是命硬,家里老人都走得早。

村里像他这个岁数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就他还光棍一条,守着几间透风的土坯房过日子。

这天他运气不错,在一棵老柞树底下的套子里,逮住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拎着兔耳朵,大山心里盘算着晚上炖个土豆,再烫壶烧刀子,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正当他准备往回返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雪窝子里有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种很旧的灰蓝色,在耀眼的雪白里显得特别扎眼。

大山心里咯噔一下,这老林子深处,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难道是哪家的牲口跑丢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扒开上面覆盖的一层浮雪。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得可怜的旧大衣,里头的棉花都露了出来,脚上的鞋早就磨烂了,脚趾冻得乌黑。

女人的脸埋在臂弯里,满头乱发结成了冰凌子,整个人像块硬邦邦的石头。

“喂!醒醒!”

大山扔下野兔,伸手去推她。

触手冰凉,没有一丝热乎气,跟摸死人没啥两样。

大山是个心地软的人,虽然见惯了生死,但这荒山野岭的,总不能看着人就这么冻死。

他探了探女人的鼻息,手指尖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流。

还有气!

大山二话没说,把女人翻了个身。

这一翻,这女人的怀里露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哪怕是在昏死过去的时候,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扣在包裹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

大山没工夫研究那包里是啥,救人要紧。

他解开自己的羊皮袄,把女人裹了进去,然后弯下腰,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一百多斤的分量压在身上,大山却觉得格外沉重,这不仅是一个人的重量,更像是一条命的托付。

风雪更大了,迷得人睁不开眼。

大山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下的地窨子挪。

地窨子是他打猎时的临时落脚点,半截埋在土里,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避风。

到了地窨子,大山把女人放在烧得温热的土炕上,赶紧生火烧水。

火光跳动,屋里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

他用温水给女人擦脸,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却有着一种这山沟沟里从未见过的清秀。

尤其是眉心那颗小小的红痣,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红得刺眼。

大山熬了一碗姜汤,费了好大劲才撬开女人的牙关,一点点灌了进去。

大半夜过去了,风还在外面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大山守在炕边,不敢合眼,时不时去摸摸女人的额头。

到了后半夜,女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那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极度的惊恐,但大山一句也没听懂。

不像是本地话,也不像是南方话,倒像是…

大山心里一沉,这靠山屯离边境线也就几十里地,这女人该不会是…

还没等他细想,炕上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扩散,里面盛满了绝望、恐惧,还有一种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狠。

大山刚想凑过去问句话,女人突然暴起。

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磨得尖尖的牙刷把,那是她藏在袖口里的保命武器。

“别怕,我是救你的…”

大山的话还没说完,那尖锐的牙刷把就狠狠地朝他的眼睛扎了过来。

大山是个老猎手,反应那是练出来的。

他脑袋一偏,那牙刷把擦着他的脸颊划了过去,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女人一击不中,身体因为虚弱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回了炕上。

她像只惊弓之鸟,迅速缩到了墙角,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根凶器,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的眼神死死盯着大山,只要大山稍微动一下,她就会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那根本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小狼崽子。

大山摸了摸脸上的血,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

他看出来了,这女人是吓破了胆,把谁都当成了要害她的恶鬼。

“妹子,别怕,这儿是中国,是靠山屯。”

大山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外头大雪封山,你出不去的。我也不害你,这有热汤,你喝两口。”

他指了指炕桌上的姜汤,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了地窨子的门口。

他就那么蹲在门口,离女人远远的,掏出烟袋锅子,默默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用余光瞥着炕上的动静。

女人僵持了足足半个钟头,确定大山真的没有扑过来的意思,这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她确实是饿极了,那碗姜汤散发出的热气和甜味,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

她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油布包,一只手颤抖着端起碗,狼吞虎咽地灌了下去。

喝完汤,她还是不肯睡,就那么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警惕地盯着门口的大山。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睡。

第二天,大山照样给她熬粥、换药。

女人虽然不再拿牙刷扎人,但依然不让大山靠近三尺以内。

她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不管大山问她叫啥,哪儿人,咋跑出来的,她都只是摇头,或者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大山心想,莫不是个哑巴?

可昨晚发高烧时那一连串听不懂的呓语,明明是有声儿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大雪封山出不去,孤男寡女就这么在狭小的地窨子里耗着。

大山是个粗人,不懂得啥大道理,但他知道怎么伺候人。

他把野兔肉炖得烂烂的,盛在碗里推过去。

他烧水给她擦洗满是冻疮的脚,哪怕被她踹了一脚也不恼。

半个月后,女人的警惕性终于像那冰雪一样,慢慢化开了一角。

那天大山去外头捡柴火,回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个大屁墩,柴火散了一地。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抬头,看见那个女人正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他。

那双原本只有恐惧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然转瞬即逝,但大山看见了。

那天晚上,大山正在补那件破羊皮袄,针脚粗大,笨手笨脚的。

一双瘦弱的手突然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针线。

女人低着头,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熟练地穿针引线。

她的手指虽然满是冻伤的疤痕,但动作却灵活得惊人,针脚细密均匀,比村里最巧的裁缝还要好。

大山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热。

“妹子,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住下吧。”

大山闷声闷气地说道,“我也没个媳妇,你要是愿意,咱俩就搭伙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等雪化了,你想去哪,我送你。”

女人缝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大山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悲伤,更有一种走投无路的认命。

她放下针线,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大山身边,跪坐在炕沿上,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大山那个宽厚却带着汗味儿的肩膀上。

那一刻,大山的心都要化了。

他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女人瘦削的后背。

“没名没姓也不中,我看你这皮肤白得像玉似的,就叫你阿玉吧。”

怀里的女人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此,靠山屯多了个叫阿玉的哑巴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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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雪化的时候,大山领着阿玉回了村。

这事儿在村里炸开了锅。

赵大山这个万年光棍,进山一趟捡回个漂亮媳妇,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村口的大树底下,那是全村情报的集散中心。

几个老娘们一边纳鞋底,一边往大山家院子里瞅。

“哎,你们说,那女的啥来路?瞅着不像咱这嘎达的人啊。”

“听大山说是远房表妹,遭了灾投奔来的,是个哑巴。”

“屁的表妹!大山家那是三代单传,哪来的表妹?我看呐,保不齐是北边跑过来的…”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北指了指。

众人心领神会,顿时都不吭声了。

那年头,边境线上不太平,这种事儿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要是真被坐实了,那可是要被遣送回去的,听说那边对逃跑的人手段狠着呢。

大山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

他虽然老实,但不傻。

他知道要想保住阿玉,就得把这谎给圆得死死的。

他去村部找了老支书,拎了两瓶好酒,又塞了两条烟。

“叔,那就是我表妹,家里遭了大水,人都死绝了,吓哑了。您给行个方便,落个户口哪怕是暂住证也行啊。”

老支书吧嗒吧嗒抽着烟,眯着眼看了看大山,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院子里喂鸡的阿玉。

那女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腰身、那走路的姿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韵味,跟村里的老娘们确实不一样。

“大山啊,有些事儿,看破不说破。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在村里惹事,我就当她是黑户,先这么地吧。”

老支书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没有身份证,阿玉成了这个村子里隐形的人。

她从不迈出院门一步,更不敢去镇上赶集。

只要听见外头有警车的动静,或者看见村里来了穿制服的人,她就会浑身发抖,立刻钻进地窖或者是躲进柴火垛里。

那个油布包裹,她藏在了炕洞最深处的一块活动砖头后面。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让碰,连大山都不行。

大山也从来不问。

他只要看着阿玉坐在炕头上给他缝补衣服,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心里就踏实。

阿玉虽然不说话,但手巧得让人咋舌。

她会剪纸,剪出来的窗花活灵活现,喜鹊好像能飞,梅花好像能香。

她还会用草药治病。

大山多年的老寒腿,每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来炕。

阿玉就去山上采些奇奇怪怪的草药,熬成黑乎乎的膏药给他敷上,没过半个月,竟然真就不疼了。

1991年的秋天,阿玉给大山生了个大胖小子。

孩子出生的那天,大山高兴得像个傻子,在院子里转了十几圈,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他当爹了。

他给孩子取名叫“石头”。

意思是希望这孩子命硬,像石头一样结实,不管是风吹雨打都能活下去。

因为阿玉没有户口,石头自然也落不上户,成了个没名分的“黑孩”。

但这并不影响大山对儿子的疼爱。

阿玉对石头更是疼到了骨子里,但她的疼爱方式,跟村里别的娘不一样。

她不让石头出去跟野孩子们疯跑,也不让他学那些骂人的脏话。

只要石头一说脏话,平日里温顺的阿玉就会发火,那是大山唯一见过她发脾气的时候。

她会拿着树枝,在院子的沙土地上,一笔一划地教石头画画,教他算数。

虽然她不开口,但她会抓着石头的手,一遍遍地写。

有时候,夜深人静,石头睡着了。

阿玉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大山有时候醒来看见,会发现她在无声地流泪。

嘴里还会哼着一种很奇怪的调子。

那调子凄凉婉转,不像是东北的二人转,也不像是流行歌,倒像是一种古老的、带着血泪的谣曲。

每当这时候,大山就会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睡吧,阿玉,有我呢。”

阿玉会转过身,把脸埋进大山怀里,身体颤抖着,像是在寻找唯一的避风港。

那几年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九十年代末,边境排查突然严了起来。

有一天半夜,村里的狗叫成了一片。

老支书派人来敲大山的窗户:“快走!上头来人查户口了,这一片都要挨家挨户搜!”

大山二话没说,卷起铺盖卷,背上几袋干粮,拉着阿玉,抱着才几岁大的石头,连夜钻进了老林子。

那是深秋,山里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一家三口躲在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连火都不敢生,怕冒烟引来人。

石头冷得直哭,阿玉就把孩子塞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大山守在门口,手里攥着猎叉,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在心里发誓,要是真有人来抓阿玉,他就跟人拼命。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把他媳妇带走。

这种像野人一样的生活,他们过了整整半个月。

直到风声过了,才敢像做贼一样偷偷摸回村里。

看着满身泥泞、瘦了一大圈的阿玉,大山心里难受得像被猫抓。

“阿玉,跟着我,苦了你了。”

阿玉正在给石头擦脸,听到这话,她抬起头,冲大山温柔地笑了笑。

她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有你,有石头,不苦。”

那字迹娟秀工整,根本不像是一个没读过书的村妇能写出来的。

大山看着那行字,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阿玉,你到底是谁?

那个油布包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他没问,只是用力地握住了阿玉那双粗糙的手。

日子就像大河里的水,不管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表面上还是得哗啦啦地往前流。

一转眼,到了2000年以后。

石头这孩子争气,脑瓜子灵,那是随了他娘。

虽然是黑户,但大山求爷爷告奶奶,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又借遍了亲戚,好不容易给石头在县城的一所民办中学报上了名。

为了供石头读书,大山不再只靠打猎,他开始去镇上的建筑工地搬砖、扛水泥。

五十多岁的人了,腰早就累弯了,一到下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阿玉的草药也不咋管用了。

阿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做手工。

编柳条筐、纳鞋底、绣鞋垫。

她的手艺绝,绣出来的鞋垫花样繁多,针脚细腻,拿到集市上总是一抢而空。

但她从来不敢自己去卖,都是让大山趁着天黑去送给二道贩子,哪怕价钱被压得很低,她也毫无怨言。

石头上了高中后,展现出了惊人的美术天赋。

他没学过一天画画,但随手涂鸦出来的山水人物,都透着一股灵气。

有一次,县里的美术老师来家访,想劝大山让石头走艺考的路子。

老师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糊在墙上挡风的一张旧报纸。

那是石头小时候练笔用的,上面用木炭条画了一幅梅花图。

那梅花枝干虬结,傲骨铮铮,寥寥几笔,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傲和凄清。

美术老师当时就愣住了,扶着眼镜看了半天,惊呼道:

“这…这笔法!这构图!这哪是瞎画的,这分明有大师的风骨啊!这是谁教的?”

大山正倒水呢,一听这话也愣了。

“那是孩儿他娘…教着玩的。”

老师猛地转头看向正在炕上做活计的阿玉。

“大嫂,您学过国画?这起笔运笔的手法,特别是这梅花的‘铁骨’画法,那是北派大家的真传啊!”

阿玉听到这话,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头里,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一把扯下墙上的那张画,胡乱地揉成一团,扔进了灶坑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幅画。

“哎!你烧它干嘛!那是艺术啊!”老师心疼得直拍大腿。

阿玉却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脸色惨白,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躲进了里屋,再也没出来。

老师走后,大山进屋,看见阿玉正缩在炕角瑟瑟发抖。

“阿玉,咋了?一个画画的老师,把你吓成这样?”

阿玉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在灰尘中写下两个字:

“危险。”

大山沉默了。

从那以后,阿玉再也不让石头画梅花,也不让他画那些山水。

她只让他画最简单的东西,画房子,画树,画猪。

石头虽然不理解,但看着母亲恐惧的眼神,也只能听话。

2011年,石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这可是老赵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但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像一座大山压得老两口喘不过气来。

大山把那杆用了半辈子的猎枪卖了,阿玉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送石头走的那天,阿玉追着客车跑了很远。

她虽然不能说话,但那挥舞的手臂和满脸的泪水,让车上的石头哭成了泪人。

石头在大学里很刻苦,但也因为出身贫寒,显得有些自卑和急功近利。

他不想像父亲一样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也不想让母亲一辈子当个没有名字的黑户。

他想赚大钱,想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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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2012年。

石头大学毕业了,正赶上“大众创业”的热潮。

他和几个同学合伙想搞个电商项目,把家乡的山货卖到城里去。

想法是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这年头做生意,没本钱寸步难行。

石头急需一笔启动资金,大概要五万块钱。

五万块,对于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啥,但对于大山这个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石头回了趟家,想跟家里商量能不能借点钱。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爹,这真的是个机会!只要这一把做成了,我就能翻身,就能接你们去城里享福,还能给妈把户口的事儿办了!”

石头说得唾沫横飞,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大山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石头啊,不是爹不支持你。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这些年供你读书,底子早就掏空了。这五万块…爹就算是去卖血,也凑不齐啊。”

大山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石头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在外头碰壁碰多了,心气儿本来就不顺,这会儿一听家里也没指望,心里的邪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没钱?没钱你们当初生我干嘛?让我生下来就是黑户,让我从小就被别人指指点点!我想干点正事儿都不行,难道让我像你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吗?”

“啪!”

大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哆嗦。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我和你妈为了你,吃糠咽菜,把你供到大学毕业,你现在嫌家里穷了?”

“我就是嫌穷怎么了?你看人家谁谁谁,家里给买车买房,我呢?我连个身份证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办下来的!”

石头红着眼睛,把碗筷一摔,转身冲出了屋子。

“你给我回来!”大山气得要追出去,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拉住了。

是阿玉。

她满脸泪痕,冲着大山摇了摇头。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炕边,跪在地上,伸手去够炕洞里那个藏了二十多年的油布包裹。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伸进去,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轮廓。

只要拿出这个东西,五万块算什么?五十万,五百万都能有。

但是,只要这东西一见光,这种平静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那些如同噩梦般的过去,那些沾满鲜血的记忆,就会像洪水猛兽一样卷土重来。

阿玉的手在包裹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山那苍老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儿子愤怒离去的方向。

最终,她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她不敢赌。

她宁愿穷,宁愿苦,也不愿失去这个家。

那天晚上,阿玉在被窝里哭了一宿。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无论她怎么躲,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2012年的秋天,靠山屯迎来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村里的广播喇叭响了一整天,支书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全体村民注意啦!明天上午,有外宾要来咱们村考察!说是韩国的大财团,要来看人参种植基地!这可是招商引资的大好事,谁也不许掉链子!”

“各家各户把门口的鸡屎狗粪都给我铲干净!谁要是给村里丢了脸,我饶不了他!”

村里人都炸了锅,这山沟沟里,几百年也没见过外国人啊。

听说还是韩国的大财阀,那得多有钱啊?

大家伙儿都忙活开了,扫院子的扫院子,换新衣裳的换新衣裳,跟过年似的。

只有大山家气氛沉闷。

石头自从上次吵架后,一直闷闷不乐,但他也没闲着。

地里的大白菜熟了,得赶紧收了拉到镇上去卖,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好歹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第二天一大早,石头就开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农用三轮车,装了满满一车大白菜,准备出门。

阿玉不放心,想跟着去帮忙压车。

大山腰疼犯了,起不来炕,只能嘱咐了几句。

阿玉特意找了块最厚实的头巾,把自己那张依然风韵犹存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怕见生人,更怕见到那些所谓的“外宾”。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上了村里的主路。

这时候,远处扬起了一阵尘土,一列黑色的轿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清一色的奔驰,在阳光下黑得发亮,显得气派非凡。

那是考察团的车队。

村路本来就窄,两边还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和乱跑的小孩。

石头心里本来就烦躁,看着前面那么大的阵仗,心里更是一阵发慌。

就在两车交会的时候,一个不知谁家的小孩突然窜到了路中间捡皮球。

“那个小孩!躲开!”

石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右打方向盘避让。

这一打不要紧,三轮车本来就装得重,重心不稳,后车斗子猛地一甩。

“吱——!咣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三轮车的车斗边角,狠狠地刮在了车队中间那辆看起来最豪华的加长轿车的车门上。

紧接着,三轮车失去平衡,侧翻在地。

一车绿油油的大白菜滚得到处都是。

车队瞬间停了下来。

石头从驾驶座上爬出来,顾不上头上的包,脸色惨白地看着那辆被刮花了一大片的豪车。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豪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

这人一看就是保镖,满脸横肉,上来对着石头就是一顿叽里咕噜的鸟语。

虽然听不懂,但看那表情就知道是在骂娘。

旁边的年轻翻译赶紧跑过来,也是一脸怒气。

“你怎么开车的?没长眼睛啊?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石头本来就憋屈,被这么一骂,年轻人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刚才那是为了躲小孩!你们车开那么快干什么?这是村道,不是高速!”

“嘿!你还敢顶嘴?”

那保镖看石头态度强硬,火更大了。

他大概是在韩国嚣张惯了,走上前去,一脚踢翻了脚边的一颗大白菜,那是石头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心血。

“你踢什么东西!”

石头急了,冲上去推了那保镖一把。

这一推,算是捅了马蜂窝。

那保镖反手就揪住了石头的衣领,举起拳头就要打。

周围的村民都吓傻了,没一个敢上前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翻倒的三轮车后面的阿玉冲了出来。

她不能看着儿子挨打。

母爱战胜了她二十四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啊!啊!”

她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冲过去想要拉开那个保镖。

她双手合十,不停地给对方鞠躬,想替儿子道歉。

场面一片混乱。

保镖正在气头上,觉得这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农村妇女碍手碍脚。

他烦躁地一挥手,用力推了阿玉一把。

“滚开!”

阿玉毕竟上了岁数,又常年营养不良,哪里经得住这一推。

她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

好巧不巧,她头上的厚头巾,挂到了旁边被刮开的车门后视镜上。

随着身体的倒地,“刺啦”一声,头巾被扯了下来。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了阿玉的脸上。

那一头花白却依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风中微微散乱。

那张脸虽然布满了岁月的风霜和皱纹,但依然难掩那清丽脱俗的轮廓。

尤其是眉心那颗鲜红的痣,像雪地里的一滴血,触目惊心。

她跌坐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看着那个高大的保镖,那是一种即使在尘埃里也掩盖不住的高贵与脆弱。

此时,那辆豪车的后座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一位六十多岁、气质威严的老人,正皱着眉头,准备训斥手下不要在外面惹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跌坐在地上那个女人的脸时。

老人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僵在了那里。

下一秒,这位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财阀会长,竟然不顾形象地猛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跌跌撞撞地跑到阿玉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阿玉,老泪纵横:

“你…你是…敏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