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3年,陆远山站在四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车流汇成红白两色的光河,在这个城市的血管里奔涌。
刚签完一份价值两亿的云服务合同,整个销售团队都在外面的大办公区欢呼庆祝。作为公司的高级副总裁,陆远山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年薪八百万,加上期权分红,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他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画册。
“陆总,这是您上次提过的香蜜湖那几套大平层的资料,中介刚送过来。”
陆远山接过来翻了翻。
两百多平,带入户花园,落地窗直面湖景。几千万的总价,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数字而已。
他合上画册,指节轻轻敲击着封面。
“先放着吧,我晚上再看。”
小陈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陆远山松了松领带,那种久违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知为何,最近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或者说,是在拖拽着他。
就在这时,放在办公桌角落的那部私人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老旧的诺基亚铃声,单调,刺耳,与这间充满现代科技感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陆远山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有老家的人知道。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舅妈。
陆远山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才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常年握着昂贵的钢笔或是敲击键盘。此刻,这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按下接听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舅妈。”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伴随着风吹过听筒的呼呼声,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
“是……是远山吗?”
声音很小,带着极度的试探和卑微。
陆远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是我,舅妈。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啥大事。”
何桂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就是……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我和你舅舅想你了。”
陆远山没说话。
这么多年了,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开场白永远是这句。而结局,永远是钱。
“我也挺想你们的。”陆远山说着场面话,眼睛却盯着落地窗外的一只飞鸟,“最近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回去。”
“知道,知道你忙。你是大老板,干的都是大事。”
何桂兰连忙附和,语气急促得让人心酸。
停顿了几秒,她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远山啊,那个……舅妈想去深圳看看你,行不行?我不给你添乱,就看一眼,住一晚就走。”
陆远山皱起了眉头。
来深圳?
自从他大学毕业后,舅舅舅妈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县城。他们怕给他丢人,怕他不方便。
除非,是为了那个人。
刘波。
提到这个名字,陆远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不是刘波又惹事了?”陆远山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明显窒息了一下。
“没……没有!波子最近挺乖的,真的。”何桂兰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是她在极力掩饰谎言时的本能反应,“就是舅妈单纯想看看你。你舅舅身体不好,走不动道,我就自己来。远山,你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像蚊子叫。
陆远山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舅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还有那双总是充满血丝、为了生活熬得通红的眼睛。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可以对竞争对手冷酷无情,可以对下属严厉苛刻,唯独对这个女人,他狠不下心彻底斩断联系。
那是他的命。
是他能活到今天的根。
“您什么时候到?”陆远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我去接您。”
“买了明天的票!坐火车,那个……那个绿皮车,便宜。”何桂兰的声音瞬间有了神采,“明天下午三点到深圳西站。”
挂断电话,陆远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绿皮车。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六十二岁的人了,为了省那几百块钱,还要遭这种罪。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秘书的内线。
“小陈,明天的会议全部推迟。另外,帮我定一家餐厅,要清淡一点的,老人家吃的那种。”
放下电话,陆远山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有些磨损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孩,被一个胖乎乎的妇女搂在怀里。男孩笑得很拘谨,妇女却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大门牙。
那是1995年的陆远山和何桂兰。
那时候,舅妈还不老。那时候,他还没有钱。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像洪水决堤。
1995年的夏天,雨下得特别大。
对于十岁的陆远山来说,那个夏天是灰色的。父母开着借来的小货车去城里送货,在盘山公路上遭遇了泥石流。
车毁人亡。
葬礼上,陆远山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脸的木然。
周围全是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围成一圈,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一样,讨论着他的去留。
“我家那口子刚下岗,自个儿都养不活,哪还能添张嘴?”大伯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我也难啊,家里三个娃,住都住不下。”三叔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谁都知道,陆远山家没钱,还欠着买车的债。收养他,就是接手一个大麻烦。
陆远山低着头,看着膝盖下的泥土。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流浪狗,被人踢来踢去,没人在乎他是死是活。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
“都给老娘闭嘴!”
人群分开,何桂兰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刚从后厨帮忙杀鸡回来,围裙上还沾着血。
她把菜刀往桌上一拍,木桌震得嗡嗡响。
“一个个大老爷们,平日里称兄道弟,关键时刻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娃是老三的种,老三刚走,你们就要把他当垃圾扔了?”
大伯脸红脖子粗:“桂兰,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也不富裕……”
“我不富裕怎么了?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他!”
何桂兰一把拉过跪在地上的陆远山,将他护在身后,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狮子,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所有人。
“这娃,我养!谁再废话,我撕烂他的嘴!”
那只手很热,很粗糙,却给了陆远山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从那天起,陆远山有了家。
但是,有家并不代表有饭吃。
舅舅刘长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本就捉襟见肘。多了一张嘴,日子更是过得紧巴巴。
最让陆远山难受的,不是贫穷,而是表弟刘波的眼神。
刘波比陆远山小两岁,原本是家里的独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陆远山的到来,分走了父母的关注,更分走了原本就不多的食物。
那时候,鸡蛋是奢侈品。
每天早上,舅妈会在锅里煮两个鸡蛋。
那时候陆远山正长身体,每天饿得眼冒金星。
饭桌上,舅妈总是把两个剥好的鸡蛋,一个给刘长根,一个给陆远山。
“远山,多吃点,长脑子,将来考大学。”舅妈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刘波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
“妈,我也要吃。”刘波敲着碗。
“你吃个屁!你那成绩,吃了也是浪费粮食,喝粥!”何桂兰筷子一敲,把刘波的碗敲得当当响。
刘波委屈得大哭,一边哭一边瞪着陆远山,眼神里充满了仇恨。
陆远山手里拿着那个温热的鸡蛋,却觉得烫手。
他想分一半给刘波,却被舅妈按住手。
“不许给!这家里指望你出头呢,他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命!”
那时候的陆远山不懂,舅妈这种极端的“偏心”,究竟是出于对他失去父母的怜悯,还是把改变家族命运的赌注全压在了他身上。
但他知道,这颗鸡蛋吞下去,噎在喉咙里,也噎在了他和刘波的兄弟情分之间。
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沙,漏得飞快。
转眼到了2005年。
那一年,陆远山十八岁,参加了高考。
成绩出来的那天,全村轰动。
陆远山考了全县第一,被北京大学录取。
邮递员骑着绿色的二八大杠,一路摇着铃铛把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门口时,何桂兰正在猪圈里喂猪。
她手都没洗,就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颤抖着接过那个红彤彤的信封。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何桂兰抱着通知书,坐在门槛上,又哭又笑。她像个疯子一样,逢人就说:“我外甥考上北大了!北大!那是皇帝住的地方!”
可是,当喜悦的潮水退去,露出的是残酷的现实礁石。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要好几千。
对于这个年收入不到两千块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年夏天,舅舅刘长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手术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家里连一粒多余的米都没了。
那天晚上,陆远山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舅舅痛苦的呻吟声,和舅妈压抑的叹息声。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边缘已经被捏皱了。
“舅妈,我不读了。”
第二天早饭时,陆远山低着头,不敢看何桂兰的眼睛,“我去南方打工。听说深圳那边厂里工资高,我能挣钱给舅舅治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陆远山脸上。
陆远山被打懵了。
何桂兰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可是家里没钱了!”陆远山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舅舅腿都那样了,我怎么能拿救命钱去读书?我还是人吗?”
“钱的事不用你管!”
何桂兰吼得比他还大声,“就算是卖血,我也供你上学!你要是不去读,就别认我这个舅妈!”
说完,她转身冲进了里屋,把门重重关上。
那天晚上,陆远山听到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远山被叫醒。
何桂兰站在床前,眼圈红肿,显然是一夜没睡。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手绢层层包裹的布包。
她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甚至还有一把硬币。
“拿着。”
她把钱塞进陆远山怀里,声音沙哑,“这是六千块。够你交学费,还能剩点生活费。”
陆远山愣住了。
家里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舅妈的手腕上。
那里空荡荡的。
那个金手镯,是外婆传下来的,是舅妈当年的陪嫁,也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物件。据说成色极好,舅妈平时爱若性命,连洗澡都舍不得摘。
再看她的脖子,那个常年挂着的玉坠也不见了。
“舅妈,你……”
陆远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看什么看!”何桂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道明显的白印子,“那是死物,人是活的。那玩意儿戴着也不能当饭吃。”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远山,肩膀微微耸动。
“远山啊,你记住了。你爸妈走得早,这钱是你舅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去了北京,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别像我和你舅舅这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被人看不起。”
陆远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坚硬的泥土地面硌得膝盖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都磕在实处,额头渗出了血丝。
“舅妈,这恩,我记一辈子。以后我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我就死在外面,不回来见你!”
那一刻,十八岁的陆远山在心里立下了一座碑。
带着那六千块钱,陆远山坐上了北上的列车。
在北京的四年,他活得像个苦行僧。
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要么就是去打工。发传单、做家教、端盘子,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
他不敢乱花一分钱。
食堂里最便宜的菜,他吃了整整四年。
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舅妈空荡荡的手腕,想起那个清晨的三个响头。
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感和报恩的渴望,成了鞭策他前行的皮鞭,抽打着他不敢有一刻停歇。
而与此同时,在老家,另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正在坠落。
刘波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他看着陆远山风光无限地去了北京,心里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他觉得是父母偏心,把家里的资源都给了外人,才导致了他的平庸。
他开始混迹于网吧、台球厅,跟着社会上的人鬼混。
陆远山大学毕业那年,顺利进入了一家互联网大厂。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他给家里寄了五千块钱。
那是2009年,五千块对于农村来说是一笔巨款。
他在电话里听到了舅妈久违的笑声,那种发自内心的自豪。
“看看,我就说远山有出息!这孩子没白疼!”
然而,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杂音。
“妈,给我两千,我要去买个手机,现在的手机都不能上网!”那是刘波的声音,理直气壮。
“买什么买!这是你哥寄回来给你爸买药的钱!”
“哥?他算哪门子哥!他花咱家钱上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他挣钱了,给我花点怎么了?那是他欠我的!”
争吵声,摔门声。
陆远山握着电话,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意识到,那个家,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随后的几年,陆远山的事业如同坐了火箭。
从普通工程师到技术主管,再到部门总监,最后跳槽到现在的巨头公司做高管。他的年薪从几十万涨到了几百万。
他给家里的钱也越来越多。
翻盖新房,买全套家电,给舅舅买最好的进口药。
他以为只要钱给够了,就能填平当年的恩情,也能让那个家过上好日子。
但他错了。
钱,有时候是良药,有时候是毒药。
对于刘波来说,陆远山就是一台永不枯竭的提款机。
既然有个年薪百万的表哥,为什么要努力工作?
刘波开始频繁地换工作,嫌累,嫌钱少,嫌受气。最后索性不干了,天天在家里躺着。
没钱了就找何桂兰要,何桂兰没钱了就找陆远山要。
起初是几千,后来是几万。
理由五花八门:想做生意赔了、撞了别人的车、谈女朋友要彩礼……
陆远山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念着舅妈的恩情,每次都给了。
直到三年前。
刘波染上了网赌。
那一次,舅妈哭着打来电话,说刘波欠了三十万,被人堵在家里打。
陆远山二话没说,直接转了三十万回去。
他在电话里严厉地警告刘波:“这是最后一次。再赌,我一分钱都不会给,让你自生自灭。”
刘波在电话里痛哭流涕,发誓要改过自新,甚至写了血书。
然而,赌博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是附骨之蛆。
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
短短一年后,刘波又欠了五十万。
这一次,陆远山没有马上给钱。他回了一趟老家,当着舅舅舅妈的面,狠狠地把刘波揍了一顿。
那是陆远山第一次对家里人发火。
“舅妈,你不能再惯着他了!你这是在害他!”
陆远山指着缩在墙角的刘波,气得浑身发抖,“他三十岁的人了,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像个寄生虫一样活着?这次我帮他还了,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把房子卖了?”
何桂兰一边抹眼泪,一边护着刘波:“远山,他知道错了,他还是个孩子……”
“三十岁的孩子?”
陆远山觉得荒谬至极。
他看着舅妈那张依然在无底线包容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当年的那个泼辣果敢、深明大义的舅妈去哪了?
为什么在刘波面前,她就变得如此糊涂、如此软弱?
从那以后,陆远山对家里的态度变了。
他依然每个月给舅舅舅妈打生活费,足够他们过得很富足,但他拒绝再给刘波一分钱。凡是刘波打来的电话,他一律拉黑。
他和家里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直到今天这通电话。
思绪回到现实。
陆远山站在深圳西站的出站口。
周围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泡面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他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看到了。
何桂兰背着一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男式皮鞋——那是舅舅穿剩下的。
她在汹涌的人潮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无助。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一个小布包,警惕地看着四周,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陆远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他的舅妈。
那个曾经为了他敢拿菜刀砍人的舅妈。
那个卖了嫁妆供他读书的舅妈。
此刻,她就像个乞丐一样,站在繁华的深圳,显得格格不入。
“舅妈!”
陆远山大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
何桂兰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陆远山,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下意识地把那双脏兮兮的手往身后藏。
“哎……远山,你……你来啦。”
她局促地笑着,想要去拉陆远山的衣角,又怕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
陆远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手,一把接过她肩上沉重的编织袋,然后紧紧握住了她那双粗糙的手。
“走,回家。”
车子是陆远山的配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何桂兰坐在真皮座椅上,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生怕坐坏了什么东西。
“这车……得不少钱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公司配的,我就是个司机。”陆远山撒了个谎,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一路上,何桂兰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神里充满了惊叹和惶恐。
“真高啊……这房子都戳到天上去了。”
到了陆远山租住的高档公寓——香蜜湖的一套复式楼。
妻子李婉带着五岁的女儿已经在等候了。
李婉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虽然对陆远山那个“无底洞”一样的表弟很有意见,但对这个一手把丈夫拉扯大的舅妈,她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舅妈,一路辛苦了。”李婉微笑着递上一双新拖鞋。
“哎,不辛苦,坐着就来了。”何桂兰手足无措地换鞋,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踮着脚尖走,生怕踩脏了。
晚饭很丰盛。
但何桂兰吃得很少。她一直心不在焉,眼神游离,几次欲言又止。
陆远山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该来的,总会来。
晚饭后,李婉带着孩子回房间睡觉了,给他们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陆远山泡了那壶大红袍。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舅妈,这几年身体还好吧?”陆远山打破了沉默。
“好,好着呢。就是你舅舅那个老寒腿,一下雨就疼。”何桂兰捧着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回头我带他去北京看看专家。”
“不用不用,花那冤枉钱干啥。”
对话又陷入了死胡同。
何桂兰放下了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又带着无尽的羞愧。
她知道,这一张口,可能就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情分,全都耗光了。
但是她没办法。
她是母亲。
为了儿子,她可以不要脸,可以把自尊踩在脚底下。
“远山啊……”
何桂兰的声音颤抖着,“舅妈这次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陆远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舅妈,那个曾经在他心里无比高大的形象,此刻正在一点点崩塌,变成了一个被溺爱和愚昧绑架的可怜妇人。
“你说。”
“你弟弟……波子,他又闯祸了。”
何桂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被人骗去搞什么投资,结果被套进去了,现在欠了一大笔钱。那些人说,如果这周不还钱,就要剁了他的一只手,还要去家里泼油漆,还要弄死你舅舅……”
陆远山面无表情。
投资?
又是这种蹩脚的借口。除了赌博,还能是什么?
“欠了多少?”陆远山问。
何桂兰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五根手指,然后又缩回去两根。
“三……三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陆远山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万。
在那个小县城,足够买五套最好的房子。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便对他来说,也不是随手就能扔出去的零花钱。
更重要的是,这钱扔进去,能听到响吗?
如果这是舅舅得了重病要换肾,别说三百万,就是三千万,卖房卖车陆远山也会拿。
但这是赌债。
是填不满的深渊。
是纵容恶魔的饲料。
陆远山想起了三年前的三十万,想起了那个血书,想起了刘波那张贪婪又无赖的脸。
如果不斩断这个根,刘波这辈子就废了,舅舅舅妈的晚年也别想安生。
“舅妈,”陆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在赌博。这不是投资,这是找死。”
“我知道!我知道!”
何桂兰突然离开了沙发,“噗通”一声跪在了陆远山面前。
“远山,舅妈知道他不争气,知道他是个混蛋!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砍死啊!”
“远山,就当舅妈求你!当年舅妈卖了嫁妆供你,也没求过你什么回报。现在就当是你还舅妈当年的情,救救你弟弟吧!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何桂兰哭得撕心裂肺,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这一幕,何其熟悉。
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磕头。
只不过那时候,是陆远山跪何桂兰,为了求学,为了未来。
而现在,是何桂兰跪陆远山,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了填坑。
命运像是一个残酷的轮回,把两代人的尊严都撕得粉碎。
楼上的卧室门开了。
李婉披着衣服站在栏杆处,看着楼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捂住了嘴巴。保姆也探出头来,一脸震惊。
陆远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边是养育之恩,是当年卖掉嫁妆的深情厚谊。如果不给,他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是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的冷血动物。
一边是原则底线,是理性告诉他绝不能纵容。如果给了,就是害了刘波,也是对自己奋斗成果的亵渎。
三百万。
给,还是不给?
陆远山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刀。
他站起身,走到何桂兰面前,缓缓回了六个字:
“这钱,一分不借。”
空气凝固了。
何桂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远山。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魔鬼。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远……远山,你说啥?”
“我说,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借。”陆远山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更绝情。
何桂兰的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好……好啊……”
她惨然一笑,笑声凄厉,“陆远山,你好狠的心啊!我何桂兰真是瞎了眼,养了一只白眼狼!”
“当年我卖手镯卖玉坠,连棺材本都给你了!现在你要看着你弟弟去死?”
“你有钱买豪车,住豪宅,几百万对你来说就是个屁!你为什么这么绝情?为什么?”
何桂兰的指责像是一把把尖刀,扎在陆远山的心上。
楼上的李婉也忍不住了,冲下来想要扶起舅妈,同时责怪地看向丈夫:“远山,你怎么能这么跟舅妈说话?那是救命钱啊!”
陆远山没有解释。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地鸡毛,看着舅妈绝望的眼神。
如果不把戏演足,不把绝望推到极致,那个躲在背后的毒瘤,永远割不掉。
这三百万,他当然出得起。
但他要用这三百万,买断刘波的赌徒生涯,买回这个家庭的未来。
只是现在,还没人能懂他的苦心。
何桂兰走了。
她走得决绝,却又无比狼狈。她拒绝了李婉的搀扶,也拒绝了陆远山即使是出于礼貌的送行。她弯腰抓起那个红白蓝编织袋,像是抓住了在这个大城市里仅存的一点尊严。
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那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那一刻,陆远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冰雕。只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远山,你是不是疯了?”
李婉红着眼眶,声音里满是失望和不可置信,“那是把你养大的舅妈!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一分不借’?你知道这六个字会像刀子一样捅死她吗?”
陆远山没有回头。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深圳夜景。那些霓虹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却照不亮那深不见底的黑。
“你不懂。”
良久,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那种扭曲的自尊心!”李婉气得浑身发抖,“就算是为了教育表弟,你也不能拿舅妈的命去赌啊!万一那帮追债的真的动手怎么办?”
陆远山转过身,眼神幽深:“如果我现在给了钱,才是真的送他们去死。”
他没有再解释,径直走向书房,反锁了门。
黑暗中,他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烟头明灭闪烁,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查个事。今晚就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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