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儿,这辈子我最得意的,就是当年在青杀口的那片高粱地里。”

他喷着酒气,脸上挂着那股子土匪特有的痴笑:“那晚,你真够味儿!”

九儿没有挣脱,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跟自己纠缠了半辈子的男人。

她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这男人肩头那道陈旧的齿痕,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大当家的,你这辈子抢过地盘,杀过鬼子,自以为这双眼从未看走眼。”

九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浸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这凝固的夜色。

“可你知不知道,在高粱地的那晚,陪在你身边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余占鳌的笑僵在脸上,那只握着九儿的手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如果那夜在高粱地里拼死挣扎的女人不是九儿,那个又是谁?

高密东北乡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子血腥气的红。

那红高粱漫山遍野地铺陈开去,像是在这片贫瘠黄土上泼洒的烈酒,又像是无数冤魂未干的血迹。

风一吹,叶子相互摩擦,哗啦啦地响,像是千军万马在暗夜里低语。

单家的大院就在这片红海里沉浮。

如今这地界,谁不知道“余大当家”余占鳌的名号?那是一杆枪挑破了天的硬汉。

而这大院的女主人九儿,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儿,把个烧酒锅经营得风生水起。

日子看着是红火极了。

大红灯笼高高挂,酒香飘出十里地,连路过的野狗都闻得醉醺醺的。

可要是往深里看,这单家大院的后宅里,总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这味道不来自酒糟,也不来自牲口棚,倒像是从那个叫银杏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银杏是谁?

外人眼里,她不过是九儿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是个伺候人的下作命。

她整日里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挽个最简单的髻,低眉顺眼地穿梭在廊下灶间。

她不爱说话,活像个没舌头的哑巴。

在这个家里,她的存在感极低,低到连看门的黄狗都懒得冲她叫唤一声。

可就是这么个像影子一样的女人,却成了余占鳌心里的一根刺。

不是恨,也不是爱,就是一种没来由的烦躁。

这天晌午,日头毒辣。

余占鳌带着几个兄弟刚抢了一票买卖回来,兴致正高。

他在院子里摆了酒桌,光着膀子,露出那一身黑红的腱子肉,汗珠子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滚。

“喝!今儿个谁不喝趴下,谁就是孬种!”

余占鳌一脚踩在长条凳上,手里的海碗举过头顶,酒水洒出来,淋了他一脸。

九儿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把团扇,笑吟吟地看着这群粗鲁汉子。

她眼角眉梢都是风情,那是一种熟透了的女人才有的韵味,像是刚出锅的烈酒,辣嗓子,却让人上瘾。

“大当家的,少喝点,仔细晚上还要去巡夜呢。”九儿声音脆生生的。

“怕个球!”余占鳌抹了一把嘴,醉眼朦胧地盯着九儿,“老子这辈子怕过谁?就算是当年在那青杀口……”

提到青杀口,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那是余占鳌这辈子的成名战,也是他最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

“想当年,老子从那花轿里把咱们大当家的扛出来,那一身红嫁衣,嘿!真他娘的带劲!”

旁边的小喽啰跟着起哄:“大当家威武!那是英雄配美人!”

九儿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森森的寒气。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

那里,银杏正蹲在地上纳鞋底。

听到“青杀口”三个字,银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锥子本来是对准鞋底的,这一抖,直接扎进了指肚里。

鲜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银杏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一张脸煞白如纸,身子不可抑制地筛起糠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惊恐,仿佛那个穿着红嫁衣被扛进高粱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余占鳌正说得兴起,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这一幕。

那种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上来了。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摔,“啪”的一声,碎片四溅。

“丧气!真他娘的丧气!”

余占鳌指着角落里的银杏骂道,“这个死人脸,整天一副死了爹娘的德行!老子看着就倒胃口!”

九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自然。

她站起身,走到余占鳌身边,伸出白嫩的手在他胸口顺了顺气。

“跟个丫鬟置什么气?她是没见过世面,被你们这一身杀气给吓着了。”

说完,九儿转过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冰锥子扎向银杏。

“还不滚下去?在这儿碍大当家的眼!”

银杏如蒙大赦。

她连滚带爬地收拾了针线簸箕,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逃也似的冲向后院。

余占鳌看着银杏那狼狈的背影,心里的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每次看到那个女人惊恐的眼神,他身体里那股子野兽般的直觉就会被唤醒。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

像是在哪见过,而且是在极近的距离,带着热气和血腥味。

“这娘们……”余占鳌嘟囔了一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九儿端起一杯酒,递到他嘴边,强行切断了他的思绪。

“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来,咱们喝酒。”

余占鳌就着九儿的手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但他不知道,这个被他视为“死人脸”的女人,正躲在柴房的草堆里,抱着那个还没纳完的鞋底,浑身颤抖地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鬼魂。

她手指上的血蹭在鞋底上,暗红的一片。

那颜色,像极了当年高粱地里那轮快要落山的残阳。

时间像是一条倒流的河,把人的思绪硬生生拽回了多年前那个凶险的日子。

那是九儿出嫁的一天。

整个高密东北乡都传遍了,单家那开烧酒锅的老财主,花了大价钱买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说是冲喜,其实谁心里不明白?

单家那个儿子是个麻风病,嫁过去就是守活寡,弄不好还得赔上一条命。

出嫁前的一晚,戴家的破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九儿穿着还没上身的大红嫁衣,在房里来回踱步。

那嫁衣红得刺眼,像是一团要把人吞噬的火。

她不想死。

她九儿这条命虽然贱,但也没贱到要给一个麻风鬼陪葬的地步。

更何况,外头还有风声,说是那青杀口最近不太平。

著名的轿夫余占鳌在那一带活动,还有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秃三炮,都盯着这门亲事。

这是一场死局。

要么死在麻风病手里,要么死在土匪手里。

九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蹲在门口收拾包袱的银杏身上。

那时候的银杏,还不像现在这么干枯。

她虽然瘦,但身条儿抽得跟柳枝似的,脸蛋儿也水灵。

最关键的是,她和九儿从小一起长大,身量、胖瘦,哪怕是走路的姿势,都有七八分相似。

九儿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比外头的月亮还要冷。

“银杏。”九儿唤了一声。

银杏抬起头,一脸茫然:“小姐?”

九儿走过去,拉起银杏的手,让这双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滑溜溜的绸缎嫁衣。

“这衣裳好不好看?”

“好看,像……像天上的仙女穿的。”银杏怯生生地说。

九儿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也穿上试试?”

银杏吓得要把手缩回去:“小姐,这可使不得!这是您的喜服,奴婢哪有福气穿……”

“我让你穿你就穿!”九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银杏不敢违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任由九儿把那件象征着死亡和厄运的嫁衣套在了她身上。

穿好后,九儿退后两步,细细打量。

太像了。

只要盖上盖头,谁能分得清哪个是小姐,哪个是丫鬟?

“银杏啊,”九儿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咱们姐妹一场,如今我要去跳那个火坑,你忍心看姐姐一个人去死吗?”

银杏扑通一声跪下了:“小姐,奴婢愿意陪您去!哪怕是刀山火海……”

“好妹妹。”九儿扶起她,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明日到了青杀口,若是有个风吹草动,你就替姐姐在轿子里坐一阵子。只要过了这一关,姐姐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银杏虽然怕,但她信九儿。

从小到大,九儿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天。

“奴婢……听小姐的。”

第二天,唢呐震天响。

迎亲的队伍像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蛇,蜿蜒在黄土路上。

风卷起漫天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快到青杀口的时候,队伍明显乱了起来。

轿夫们的脚步变得沉重,眼神四处乱瞟,透着不安。

“落轿!歇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顶颠簸了一路的大红花轿重重地落在地上。

趁着轿夫们去路边撒尿、喝水的空档,九儿动作极快地钻进了轿帘。

里面,穿着嫁衣、盖着盖头的银杏正抖成一团。

“别出声。”九儿压低声音,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衫,换上了银杏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咬死了别说话!”

九儿死死攥了攥银杏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后,她像只狸猫一样钻了出去,混进了队伍末尾那些吹鼓手和杂役堆里。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剪刀,那剪刀尖上闪着寒光。

轿帘落下,遮住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替死鬼。

而真正的九儿,用一块破头巾包着脸,眼神冷峻地盯着那顶摇晃的大红花轿。

她在赌。

赌那个传闻中的余占鳌,是个只认衣裳不认人的莽夫。

赌这漫天的黄沙和混乱,能遮住所有人的眼。

青杀口之所以叫青杀口,是因为这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那是真的能杀人。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突然,一声唿哨划破了天际。

“劫道啦!秃三炮来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送亲的队伍四散奔逃,像一群被狼冲散的羊。

但来的不是秃三炮,是一条更野的汉子。

余占鳌。

他像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野兽,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两条过肩龙,手里提着一把短枪。

他不需要那些啰嗦的开场白。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顶花轿。

他对那个传说中戴家最漂亮的大闺女,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起开!”

余占鳌一脚踹翻了一个挡路的轿夫,几步冲到花轿前。

他根本没那个闲心去掀帘子看一眼。

对于他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来说,抢到了就是自己的,管他是圆是扁。

他像扛麻袋一样,一把将轿子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扛在了肩上。

“走!”

一声暴喝,他带着战利品,一头扎进了那无边无际的红高粱地里。

周围全是喊杀声,枪声,哭爹喊娘声。

但这对于余占鳌来说,都成了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肩上这个女人的重量,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香味刺激得他脑门充血。

高粱地深处,密不透风。

高大的高粱杆子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的道德与律法。

余占鳌把女人扔在一片被踩倒的高粱杆上。

那女人身上裹着厚厚的嫁衣,因为恐惧,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盖头早在奔跑中掉了。

余占鳌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女人长得清秀,但他现在没心思品鉴长相。

那一刻,他是兽,不是人。

他扑了上去。

女人开始拼命挣扎。

那不是欲拒还迎,那是真的在求生。

她的手胡乱抓挠着,指甲在余占鳌的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别动!老子稀罕你才抢你!”

余占鳌喘着粗气,那种反抗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在这片充满野性的土地上,顺从是乏味的,只有这种带着血腥味的对抗,才配得上他余大当家的身份。

女人发不出声音,极度的恐惧让她失声了。

在余占鳌强行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余占鳌的左肩膀。

那是用了死力气的。

牙齿穿透了皮肤,嵌进了肉里。

剧痛传来,余占鳌闷哼一声,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狂躁。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烈性!老子喜欢!”

余占鳌双眼赤红,他在极度的亢奋和痛楚中,也像野兽标记领地一样,低下头,狠狠咬向了女人的左边锁骨。

那里皮肉薄,底下就是骨头。

这一口咬下去,甚至能听到牙齿和骨头摩擦的轻微声响。

“唔——!”

女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而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绝望,还有一种认命的悲凉。

随着这一口咬下,女人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来。

她不再反抗了,瘫软在那片被压倒的高粱上。

只有眼角的泪,混着脸上的尘土,不停地往下流,渗进了身下黑色的土地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余占鳌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事后,他神清气爽地站起来,系好裤腰带,觉得自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征服了戴家的大小姐。

他给这片高粱地留下了自己的种。

他甚至没再多看那个女人一眼,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还要去应付外面的秃三炮。

他不知道,那个躺在高粱地里,衣衫破碎、眼神空洞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戴家大小姐。

她叫银杏。

是一个命比纸薄的丫鬟。

她的左边锁骨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带着血肉模糊的齿痕。

那是一个诅咒,也是一个至死都不能说的秘密。

而不远处的草丛里,真正的九儿正紧紧握着那把剪刀,目睹了这一切。

她的指节发白,眼神复杂。

有庆幸,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冷酷。

这世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活下来了。

单家的大院重新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诡异之中。

那场风波之后,九儿并没有死在麻风病丈夫手里。

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

不到三天,单家那个老财主和他的麻风儿子就相继暴毙。

说是吃了相克的食物,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敢说。

九儿成了单家真正的主人。

她雷厉风行,安抚长工,打点官府,把单家的产业抓得牢牢的。

而那个真正的受害者银杏,在那晚之后大病了一场。

高烧三天三夜,嘴里说着胡话,喊着“别咬我”、“救命”。

九儿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

外人都夸大少奶奶仁义,对一个丫鬟都这么上心。

只有银杏知道,那是监视。

银杏醒来的那个晚上,屋里没点灯。

九儿坐在床边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醒了?”九儿的声音很轻。

银杏一看到九儿,浑身就开始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姐……我……”

“嘘。”九儿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银杏干裂的嘴唇上,“从今天起,忘了那天的事。”

“忘了那片高粱地,忘了那个男人。”

九儿凑近了些,那双美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那晚被抢走的人是我,被那个男人睡了的人也是我。”

银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九儿。

“为什么……那是……”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九儿打断了她,“余占鳌是个认死理的种。要是让他知道他睡了个丫鬟,不仅你会没命,我也得死,整个单家都得完蛋。”

“你受的罪,姐姐心里都记着。这辈子,你活着是单家的人,死了是单家的鬼。只要你不说,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银杏看着九儿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明白了。

她不仅仅是被夺走了清白,更是被夺走了那段痛苦记忆的所有权。

她连受害者的身份都不配拥有。

银杏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滑落枕边。

“奴婢……知道了。”

从那以后,银杏变得更加沉默,像是一口枯井。

而九儿,则开始以“那晚的女人”自居。

她主动找到了余占鳌。

那是怎样的一场交锋啊。

九儿凭着那股子泼辣劲儿,硬是把余占鳌这个野马给套上了笼头。

余占鳌看着眼前这个精明强干、敢爱敢恨的九儿,心里虽然也有过一丝疑惑——觉得她比那天在野地里要“硬”了不少,那身子骨也不像那天那么软绵。

但男人嘛,总是自负的。

他只当是女人善变,或者是在床榻之间和在场面上的不同。

他甚至更喜欢现在这个带刺的九儿。

“你个娘们,真够劲!”

余占鳌搂着九儿,笑得猖狂。

九儿依偎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强壮的胸膛,眼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用银杏的血肉,给自己铺了一条通往权力的路。

日子就像那酿酒的流水,哗啦啦地过。

后来,九儿“怀”了身孕。

那段时间,大院里又起了一阵风波。

九儿借口身体不适,要去乡下的庄子里养胎,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而银杏,也被一同带了去,说是贴身伺候。

其中的猫腻,除了九儿的心腹,没人知道。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九儿怀里已经抱了个大胖小子。

起名叫豆官。

余占鳌高兴坏了。

他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乐得合不拢嘴:“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跟老子一模一样!是个带把的种!”

他把豆官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

九儿站在廊下,笑着看这一幕,手里却紧紧掐着手帕。

而银杏,远远地躲在柱子后面,贪婪地盯着那个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酸楚。

豆官这孩子,长得确实壮实。

可怪事也随之而来。

这孩子从小就不怎么跟九儿亲。

九儿抱他,他总是哭闹,身子往后仰,仿佛那是个陌生人。

反倒是对那个一身皂角味、只会干粗活的银杏姨,豆官有着一种天然的依赖。

只要银杏一接手,这孩子立马就不哭了,把小脸埋在银杏怀里,蹭啊蹭的,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

甚至豆官哪怕磕破一点皮,银杏都会心疼得掉眼泪,比亲娘还急。

这事儿在大院里成了下人们私底下的谈资,都说这银杏是想孩子想疯了。

余占鳌对此很不满。

有一次,日头偏西。

余占鳌从酒坊回来,看见银杏正坐在后院的石墩上,怀里抱着睡着的豆官,嘴里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夕阳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余占鳌恍惚了一下。

这个侧影……这种抱着孩子时那种母性流淌的感觉……怎么那么眼熟?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银杏。

她抬起头,看到是余占鳌,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怀里的孩子给摔了。

她那种惊恐是刻在骨子里的,像是老鼠见了猫。

余占鳌本来心里那点柔软瞬间就被这惊恐给冲散了。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我是你主子,是你男人的爹,你怕个什么劲?

“丧门星!”

余占鳌皱着眉头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摔着我儿子你赔得起吗?离我儿子远点!”

他一把夺过豆官。

豆官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小手还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回银杏。

银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大当家……奴婢知错了……”

余占鳌看着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死相,心里更是一阵无名火起。

“滚!以后少往少爷跟前凑!”

银杏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余占鳌抱着大哭不止的豆官,心里纳闷到了极点:这娘们怕我怕得跟见了鬼似的,我有那么吓人?

九儿这时候走了出来,接过哭闹的孩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她是没福气的人,身上煞气重,怕冲撞了你。以后别理她就是了。”

余占鳌哼了一声,不再多想。

但他不知道,那个被他骂作丧门星的女人,每晚都会躲在被窝里,摸着自己左边锁骨上那个已经变成肉瘤状的伤疤,无声地痛哭。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印记。

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也是那个孩子留给她的。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唯一证据。

谁也没想到,真相的揭开,会是在那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夏夜。

这天晚上,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边滚着闷雷,像是老天爷在发怒。

土匪花脖子为了报复余占鳌抢了他的地盘,纠集了一帮亡命徒,趁夜偷袭了单家大院。

“杀!一个不留!”

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余占鳌反应极快,提着枪就冲了出去,带着护院们在前门跟土匪激战。

枪声密集如雨,弹壳崩得到处都是。

但是,花脖子太阴了。

他派了一队人马,绕到了后院,那是女眷和孩子住的地方。

“着火啦!走水啦!”

后院乱成了一锅粥。

九儿被塌下来的房梁挡住了去路,灰头土脸地指挥着大家救火。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哭叫声传来。

“娘——!”

是豆官的声音!

九儿心头一凉,透过火光看去。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正拎着六岁的豆官,手里的尖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狞笑着往后门退。

“别过来!再过来老子宰了他!”

九儿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大火拦住。

“豆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是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弱女子。

是银杏。

她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头撞向了那个土匪。

“放开他!”

土匪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但他毕竟是刀口舔血的恶徒,反手就是一刀,狠狠划在了银杏的背上。

“找死!”

鲜血瞬间染红了银杏的后背,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死死抱住土匪的大腿,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就像多年前在那片高粱地里,她咬住那个施暴的男人一样。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啊——!”土匪痛得大叫,手里的刀背猛地砸向银杏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银杏就是不松口,哪怕满嘴是血,哪怕意识模糊,她的双手依然像铁钳一样箍着土匪的腿。

“快跑……豆官……跑……”

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这点时间的拖延,足够了。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个土匪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余占鳌浑身是血地冲进了后院,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他一把捞起惊魂未定的豆官,紧紧抱在怀里。

大雨就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雨水浇灭了余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大片的白雾。

也冲刷着地上那惨烈的血迹。

余占鳌把豆官交给赶来的护院,这才转头去看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银杏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她的上衣在搏斗中已经被完全撕裂,破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那伤痕累累的躯体。

余占鳌蹲下身,想要看看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丫鬟还有没有气。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光亮照亮了整个后院,也照亮了银杏那裸露在外的肌肤。

余占鳌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是银杏的左边锁骨。

在雨水的冲刷下,那里显得格外白皙。

而在锁骨往下三寸的地方,赫然有一圈陈旧的、早已愈合成肉瘤状的伤疤。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

那是一个齿痕。

深深陷进肉里,形状狰狞而独特,每一颗牙齿印的位置都清晰可辨。

余占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

多年前,那片狂野的高粱地,那股子冲鼻的血腥味,那个在他身下颤抖的女人……

他在极度亢奋中咬下的那一在口,那个位置,那个形状,甚至当时那种牙齿切入皮肉的触感,所带来的肌肉记忆……

与眼前这个伤疤,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这世上不可能有两块一模一样的伤疤。

也不可能有第二个女人,在这个位置,留有他余占鳌亲口刻下的印记。

那是他的图腾。

余占鳌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连枪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抓住了银杏的肩膀,把她翻了过来。

刚才的搏斗牵动了旧伤,银杏痛得浑身抽搐。

她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闷哼:“唔……”

这一声。

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余占鳌半辈子的认知。

这声音,这调子,这压抑的痛楚。

与多年前高粱地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余占鳌感觉天旋地转,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女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在高粱地那天…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