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孙子买的豆浆油条。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白花花的病房里,右半边身子像灌了铅似的沉。

“爸,医生说是脑梗。”大女儿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缴费单,“得住院观察两周。”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不是为病,是为她那个眼神。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当年她妈躺在病床上时,我偷偷看手表计算护工费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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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我在纺织厂三班倒,妻子在菜市场有个摊位。我们像蚂蚁搬家似的,一块砖一片瓦地攒。大儿子结婚要买房,我们掏出二十万;小女儿出国念书,又把养老本折进去大半。妻子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孩子都出息了,你以后要好好享福。”

福没享到,病先来了。

住院第三天,孩子们开了个“家庭会议”。大儿子说最近公司裁员,儿媳妇接话:“爸这病得请护工吧?一天三百。”小女儿视频里皱着眉:“我在国外也难,汇率又涨了。”最后决定三家轮班,一家五天。

轮到大女婿照顾时,他总抱着手玩游戏。我想喝水,得等他一局结束。有次尿急按铃,他嘟囔:“怎么事儿这么多。”那句话像针扎在我心口——当年他买房差首付,在我家客厅坐到半夜,我也是这么掏空积蓄的。

周末孙子来看我,孩子趴床边说:“爷爷,妈妈说你生病花了好多钱,我的夏令营取消了。”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他不知道,他钢琴班的学费,是我用退休金悄悄贴了三年的。

最寒心是上周三夜里。我发烧迷糊,听见走廊上大女儿和女婿低声吵:“你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那你弟弟和你妹妹怎么不多出?”我蜷在被子发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女儿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三里地去医院,棉袄都湿透了。

昨天护工大姐喂饭时说:“李叔,您孩子算不错了,隔壁床老爷子躺三个月,儿女就来过两回。”她指着手机里的新闻,“你看这报道,有老人把房子过户后直接被送养老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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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老同事张师傅。他去年把拆迁款分给三个儿子,现在租在城中村吃低保。上次见他,他苦笑着说:“老李啊,钱在手里是爹,钱给出去了就得当孙子。”

下午阳光照进病房时,我盯着天花板想:我这辈子,厂里先进工作者奖状拿了七张,为儿女铺路把自己榨干,怎么到最后,成了他们的累赘?

昨天小女儿打来视频,她说:“爸,我们商量着请个全职护工。”背景里是她新换房子的大客厅。我没告诉她,医生私下说,我这种情况回家休养更好。

今早我试着抬右手,食指能动一点点了。临床的老哥叹气:“老弟,咱们这代人就是太实在。把所有糖都分给孩子,自己连糖纸都没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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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儿啊,父母对孩子是路,越走越宽;孩子对父母是桥,走着走着就窄了。”

缴费单又送来了。我颤巍巍摸出枕头下的存折——里面还有三万七,是我偷偷留着想给孩子们过生日发红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