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深秋的平壤,凌晨四点,羊角岛饭店走廊里回荡着压抑的咳嗽声。

李玉顺推开316房门时,看见陈教授蜷缩在床上,脸色潮红。床头柜上散落着药盒——都是中文,她只认得“头孢”两个字。

“陈老师,您需要去医院。”玉顺用生涩的中文说。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游客“老师”,而不是“同志”或“先生”。

陈教授摆摆手,咳嗽让他的肩膀剧烈抖动:“老毛病……气管炎……药吃完了……”

玉顺看着这个七十岁的中国老人。三天前刚到平壤时,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拍万寿台的鸽子,现在却虚弱得像片秋风中的叶子。她想起自己的爷爷——也是这样的咳嗽,也是在秋天,三年前那个医药短缺的冬天,爷爷没能撑过去。

“等我一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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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的药店六点开门,但涉外药店在友谊商场,要八点。玉顺知道陈教授等不了那么久。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黎明前的街道。路过第一百货时,她看见门口已经排起长队——今天是每月25号,粮票兑换日。人们裹着棉衣,在晨雾中跺脚取暖。

药店果然关着铁栅栏门。玉顺敲了很久,值班的老医生才揉着眼睛出来。

“外宾?”老医生听完情况,摇头,“没外事批文,不能开药。”

“他咳得厉害,等不到批文了。”

“那就去涉外医院。”铁栅栏重新拉上。

玉顺站在紧闭的门前,手指在口袋里触到一张硬纸片——那是她这个月的粮票,还没来得及兑换。十公斤大米,够全家吃半个月。

她转身,骑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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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的黑市藏在居民楼地下室。玉顺很少来,但知道规矩。她找到那个总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他什么都能弄到——只要付得起价钱。

“抗生素?进口的?”老人眯起眼睛,“很贵。”

“多贵?”

“二十美元,或者……”老人打量她,“三十斤粮票。”

玉顺的手在口袋里握紧那张粮票。十公斤,是二十斤。不够。

“我只有十公斤粮票。”她声音发干,“加这个。”

她摘下胸前的“功勋导游”徽章。铜质的,在昏暗的地下室走廊里闪着微光。这是她从业七年的荣誉,丢了要写检讨,可能还要受处分。

老人接过徽章,掂了掂:“成交。”

药是德国产的,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老人附赠了三片退烧药:“这个送你,外宾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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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饭店时已经七点。玉顺没去厨房要热水——涉外饭店的热水要申请,流程很长。她去了员工宿舍,用自己私藏的小电炉烧开水。

药片融化在温水里,玉顺小心地搅拌。陈教授的手抖得厉害,端不住杯子。她扶着他,像扶着自己的爷爷。

“慢慢喝。”她说中文,语序有点乱,但陈教授听懂了。

吃完药,老人沉沉睡去。玉顺没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咳嗽停了。

八点钟,玉顺轻手轻脚地下楼。在饭店后厨,她找到相熟的大厨:“金师傅,能给碗粥吗?米粥。”

金师傅看看她,又看看楼上:“外宾?”

玉顺点头。

一碗白粥,几片腌萝卜,装在普通的陶瓷碗里。没有用涉外餐厅的银器,因为那需要登记。金师傅什么都没问,只是多抓了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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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最后一天,午餐在玉流馆。陈教授的身体已经好转,能吃下整碗冷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李导,我能看看你的粮票吗?朝鲜的。”

同桌的其他游客也好奇地看过来。玉顺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取出这个月的粮票——她已经用徽章换药,这张粮票本应上交,但她谎称丢了。

淡绿色的纸,印着朝鲜文字,面额“10kg”。设计简单,和中国那张精美的粮票形成对比。

陈教授仔细看着,眼镜滑到鼻尖:“和我们以前的很像。”他抬起头,“李导,我能用中国的粮票,换你这张吗?”

玉顺愣住了。中国的粮票已经作废,只是纪念品。而她的粮票,还能换十公斤大米。

“您不用……”

“我想留个纪念。”陈教授微笑,“这趟旅行,我最大的收获不是风景,是认识了你。”

玉顺看着老人伸出的手。那只手布满老年斑,但温暖有力。她慢慢递过自己的粮票,接过那张中国的、作废的、泛黄的粮票。

交换在沉默中完成。同桌的游客鼓起掌来,有人拍照。玉顺第一次没有阻止拍摄——因为这一刻,她希望被记住。

那天晚上,玉顺把中国粮票夹进日记本。旁边是她这个月的配给记录:大米10kg(已换药),豆油500ml,鸡蛋5个。

她在下面用中文写,字歪歪扭扭:“陈老师,我吃饱了。今天,吃了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