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平壤玉流馆。
李英爱站在百年老店的雕花木门前,微笑的弧度经过七年训练已成本能。她身后是朝鲜最著名的冷面馆,一碗冷面售价五美元——对普通朝鲜人而言,这是三个月的工资。
“各位,这是我国最具代表性的美食。”她的声音平稳如流过店旁的普通江,“面条用荞麦制作,汤汁是牛肉熬煮二十小时而成。”
中国旅游团涌进包厢。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姓王,穿着polo 衫,肚子把布料撑出圆润的弧度。他瞥了眼菜单:“就这?五元?”
“是美元。”英爱补充。
王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英爱读不懂的东西:“在北京,这玩意儿得卖八十人民币。”
八十人民币。英爱迅速换算:约合十二美元,是这里价格的两倍多。但她知道,北京的八十元可能是普通人一小时的工资,而平壤的五美元,是一个家庭十天的口粮。
冷面上桌了。青瓷碗里,荞麦面盘成整齐的一团,上面铺着牛肉片、煮蛋、泡菜,汤汁清澈见底。王先生吃了一口,皱眉:“太淡。”
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小瓶辣酱——英爱认出那是“老干妈”,在平壤黑市能换两斤大米。他挖了一大勺,红色油酱在清汤里晕开,像血滴进雪地。
同桌的其他游客也纷纷效仿。清澈的牛肉汤很快变成浑浊的红色,百年配方在五分钟内被彻底改造。
英爱想起母亲做冷面的样子:荞麦粉要省着用,掺一半玉米面;牛肉是象征性的几丝;鸡蛋只有节日才有。即便如此,那仍是童年最奢侈的记忆。
而现在,这些人随意地改变着“奢侈”本身。
羊角岛饭店的深夜
那晚在羊角岛饭店,王先生邀请英爱去房间“谈点事”。
房间里有股陌生的气味——空调持续运转的机械味,还有王先生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是五包方便面。
“李导,帮个忙。”他压低声音,“这个,能换成你们当地的米或者油吗?”
英爱的心脏猛跳。这是走私,是重罪,最低十年劳改。但她的眼睛无法离开那五包方便面。包装上的图片显示着大块的牛肉和青菜——都是假的,她知道,但面是真的,调料包是真的,热量是真的。
“我……”她喉咙发干。
“一包换五斤大米,怎么样?”王先生开出价码,“或者三升豆油。”
英爱快速计算。五包就是二十五斤大米,够她家吃一个月。或者十五升豆油,能吃半年。而对方要的只是“当地特产”——可能是高丽参,可能是药材,总之是那些在中国能卖出十倍价格的东西。
“太危险了。”她最终说。
王先生笑了,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人民币:“这是定金。事成后再给七百。”
三百元。英爱盯着那三张粉红色的纸。在她的世界,这是天文数字——相当于她三十个月的工资,在黑市可以换到一百五十斤大米,或者弟弟朝思暮想的那双中国产运动鞋。
她的手比大脑先动。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三张人民币已经在她的制服口袋里,隔着布料发烫。
普通江边的饥饿
交易定在第三天深夜,地点是普通江畔。英爱带着从黑市换来的两盒高丽参——用王先生给的三百元买的。对方会给她剩下的七百,以及那五包方便面。
她提前一小时到了。江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英爱坐在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平壤的夜晚很暗,为了省电,路灯只开一半。但羊角岛饭店通体明亮,像黑暗中的一颗钻石。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少年宫看到的那个男孩。表演结束后,她看见男孩偷偷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交给老师,另一半藏进袜子。动作那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李导?”声音从身后传来。
英爱转身,不是王先生,是个陌生的朝鲜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人民装,但眼睛很锐利。
“王先生临时有事,让我来。”男人说,语气没有起伏。
英爱的心脏几乎停跳。这不是计划中的部分。她握紧手中的布袋,里面装着两盒高丽参。
男人接过布袋,检查,点头。然后递过来一个更大的袋子。英爱打开——五包方便面,还有一叠人民币。她数了数,七百,没错。
但男人没有立刻离开。他盯着英爱,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英爱僵住了。
“十年劳改。”男人继续说,“在矿山,每天工作十四小时,食物配给是正常人的一半。很多人撑不过第一年。”
江风忽然变得刺骨。英爱的手开始发抖,袋子里的方便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但是。”男人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继续合作,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继续合作。意思是成为线人,报告其他导游、报告游客、报告一切可疑的事。用背叛换取安全。
英爱想起培训时教官的话:“忠诚是最高美德。”想起母亲的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声音在她脑中厮杀。
最终,她听见自己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男人点头,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三天内,打这个电话。”
他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英爱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袋子,里面装着五包方便面、七百元人民币、和一个可能改变她一生的选择。
玉流馆的最后一碗面
旅行团离开前的最后一餐,还是玉流馆。
这次王先生没再抱怨面淡。他安静地吃着,甚至没加辣酱。吃到一半,他抬头看英爱:“李导,你说人活着,什么最重要?”
英爱愣住了。这不在培训手册里。
“为国家做贡献。”她背诵标准答案。
王先生笑了,摇摇头:“是吃饱。”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饱了,才能想别的。”
他吃完面,连汤都喝光了。然后从钱包里抽出十美元,压在碗底:“这是给你的小费。”
英爱看着那张美钞。绿色,富兰克林的脸平静地望着她。十美元,在黑市可以换到五斤猪肉,或者二十斤苹果,或者一瓶母亲需要的药。
但她没收。她把钱推回去:“我们不能收小费。”
王先生没坚持。他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有机会来中国,我请你吃真正的冷面。八十块一碗的那种。”
英爱微笑,点头,心里知道这不可能。
送机的路上,大家都很安静。在安检口前,王先生突然转身,往英爱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小布袋,很轻。
“路上买的,不值钱。”他说完就走进去了。
英爱打开布袋,里面是五块巧克力,和她给少年宫男孩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朝鲜文写着:“谢谢。”
字迹幼稚,应该是那个男孩写的。
英爱握紧布袋,巧克力在掌心微微融化。她想起男人给的三天期限,想起那条可能通往矿山的路,想起母亲浮肿的脚踝——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然后她想起王先生的话:“是吃饱。”
那天晚上,英爱把巧克力分给家人。弟弟惊喜的表情,母亲小心翼翼的品尝,父亲沉默的点头。五块巧克力,全家吃了整整一周,每天只掰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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