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医生说我这是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不治……人就撑不了多久,你看你能不能——”
电话那头,周长河的声音一截一截,被咳嗽夹断,像是在努力憋住什么。
海江市金融中心 39 楼,夜色贴在落地窗上,周宁站在玻璃前,手机贴在耳边,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大伯。
她等他把那句“帮帮我”咽咽吞吞地挤到嘴边,又淡淡打断:“周长河。”
那头愣了一下:“啊?”
周宁的视线从脚下灯光密集的街区移开,落在自己倒映的影子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起伏:“你年轻时候欠下的账,该你自己还。”
话音落下,她直接挂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低鸣。周宁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通电话只是迟到很多年的“清账”。
她转身准备去冲杯咖啡,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助理探头进来,把一只旧得发黄的牛皮纸袋放在她桌上:“周总,有人送来的,说是给您亲启。”
01
2001 年初夏,东楚省清河镇周家村,天闷得像要塌下来。
周家老宅堂屋里,并排两口新棺。棺盖上盖着白布,香灰一点点往下塌,味道混着潮湿土腥,熏得人喉咙发干。
周宁坐在角落的小矮凳上。
她十二岁,背绷得直,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不看棺材,只盯着脚边青砖上的一条裂缝,从这头数到那头,又从那头数回来。
昨天傍晚,姑姑闯进屋,眼睛通红,只说了一句:“宁宁,你爸妈……回不来了。”
她当时愣了几秒,只问:“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第二天一早,她就被带到堂屋前,看见了这两口棺材,才慢慢知道“回不来了”是啥意思。
堂屋里人不算多,声音都压得很低。
“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家屋子挤,两个男娃都在念书,实在顾不上。”
“谁愿意带就谁带,别以后说话难听。”
有人冷冷添了一句:“再说了,又不是亲生的。”
话不重,却像一刀一刀切在心上。
周宁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抬头。她已经明白,大家在商量的,是她要去哪儿,不是她难不难过。
院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长河回来了。”有人小声说。
周长河站在门槛边,裤腿上全是灰,鞋子上沾着泥,蓝衬衫汗得一片深一片浅。他先看两口棺材,再看角落的小板凳,目光在周宁身上停了一下,眼神明显一顿。
他没说话,只在灵前磕头、上香,然后站到人群里,一直沉着脸听别人议论。
那天到晚上,他都没跟周宁说一句话。
第二天,堂屋又坐满了亲戚。
桌上摊着几本户口簿,有人在算她的年龄、算学费,有人在叹气。
“谁带?”
“我老婆身体不好,家里那两个已经愁学费了。”
“轮流照顾不行,将来有事算谁头上?”
有人把话递到周长河这边:“长河,你一年到头在外打工,连个家都没成,怎么带?”
周长河抽着烟,低头不语。
屋里争来争去,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我带”,气氛黏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抬头看了一圈,又看了看廊下的周宁。
“我带走她。”他忽然说。
堂屋一下子静了。
“你自己都顾不上,还带孩子?”
“你这样,以后谁肯跟你过日子?”
“你那边住哪儿?工棚还是出租房?”
周长河没回这些。只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硬:
“她没人了。我不带,她就没地方去了。”
话说完,他就不再解释。
没有谁再劝下去。几个长辈互相对视一眼,叹口气:“那就先这样吧。”
站在廊下的周宁,听见这话,手指在墙皮上抠出一点白粉,心里第一次有了个清楚的念头——以后她跟大伯走。
丧事办完,纸花还挂在门楣上没拆干净。
周宁背着一个褪色的书包,跟在周长河身后,走出老宅。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白纸被风吹得乱晃,那两口棺材已经盖住看不见。
“走吧。”周长河提着一个旧旅行袋,简单说了两个字。
不到三个月,村里人都知道了:周长河把家里唯一一块好地卖了。
那块地在村西头,水好土好,是周家几代人留着的口粮田。出价不低。有人在地头摇头:
“这下真是把一辈子押在侄女身上了。”
“也不知道值不值。”
钱很快用出去。
周宁从镇上的小学转到县里的重点学校,报名费、借读费、住宿费一摞票据夹在一起。周长河拿着这些回执,回村也从不主动提,只在别人问起时,说一句:“孩子念书好,我就供着。”
他原本在外地工地上干长工,一年出一次账。为了照顾周宁,他收了工,回到县城附近,改成接零活:修屋顶、搬货、拉沙子,哪儿喊去哪儿。活不稳定,钱就更不稳定。
住的地方也越搬越小。
一开始是镇上的平房,后来换成城郊一间旧屋,屋顶缺瓦,下雨要用盆接水。屋里除了两张床、一张桌子,没什么像样家具。
有一次,县里老师建议给周宁报英语补习班,费用不低。回家的路上,周宁憋了半天,还是开口:“大伯,要不算了?我自己在学校学也行。”
周长河刚从工地回来,裤腿上还灰白一片。他愣了下:“老师说你能跟上?”
“说可以报。”
“那就报。”他把工地发的小毛巾往椅背一搭,“钱的事你别管。”
见她还犹豫,他补了一句:
“你只管读书,别想别的。”
语气很平,很日常,像在说“记得吃饭”。
这句话,此后几年被他反复说。
周宁那时只觉得,自己从一个被人推来推去的“负担”,变成了有人愿意扛着走的“孩子”。至于大伯为此付出什么,她没细想,也没人跟她算。
02
2008 年夏天,邮政摩托车晃晃悠悠开进周家村。
邮递员在周家门口停下,从邮袋里抽出一封大红色信封,对院里喊:“谁是周宁?有你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
晒衣服的婶子手上动作一顿,惊喜地叫了一声:“宁宁!”
周宁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一眼就看见那抹红。
院子里很快围上人。
“看看,是哪个学校?”
“她成绩那么好,肯定不差。”
邮递员低头瞄了一眼封口上的字,笑着念:“北京大学。”
院子里先静了两秒,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北大啊。”
有人忍不住拍周长河的肩膀:“长河,你侄女争气啊。”
周长河站在一旁,身上的汗还没干,衬衫一片深一片浅,手上有水泥灰。他低头看那封信,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拆开看看。”
录取通知书被小心拆开,“北京大学”四个字印在纸上。周宁盯着看,喉咙有点紧。
那天晚上,镇上有人请周长河喝酒。
“你这钱,总算没白花。”
“以后老了,有北大的侄女给你养老,享福去。”
周长河被灌得脸红,只一遍遍说:“她自己争气。”
报到那天,天空有点阴。
周宁和县里的新生一起坐大巴去北京。汽车站前人很多,行李箱、编织袋堆了一地。她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和藏蓝长裤,那是周长河专门去县城给她挑的。
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她夹在随身包里,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到了先给我打个电话。”车门前,周长河把安全帽夹在胳膊下,叮嘱她,“学校里吃住要紧,有什么缺就说。”
他停了一下,又重复那句老话:
“你只管读书,其它不用想。”
周宁点头:“知道了,大伯。”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车开动那一刻,她透过窗户看见周长河站在人群后,手插在裤兜里,背有点驼,脚边搁着那只旧安全帽。
他没追着跑,也没挥手,只一直站着,看车开远。
到了北京,一切都换了样。
宿舍楼里,行李箱一个叠一个,有的家长帮着铺床、装被子。周宁的床铺很简单,一床被子几件衣服,显得空空的。
晚上熄灯,她躺在上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人到没?吃得惯不?有事就说。——长河】
舍友问:“你爸?”
她想了想,摇头:“大伯。”
交学费那天,她排队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叠汇款凭证。那些钱,是周长河这几年一点点凑的。
之后每个学期开学前,她的银行卡都会准时多出一笔钱。数目不固定,但够交学费和大部分生活费。短信提示里,汇款人永远只有三个字:周长河。
大一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大雪。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加一件薄外套,在校园里冻得直跺脚。打电话回家,随口说了一句:“这边比咱那儿冷多了。”
几天后,卡里多出一笔钱,后面跟着一条短信:【买棉衣。】
她也想过打工。看到同学去发传单、做家教,她查过兼职信息,算过一遍时间和钱。有一次打电话,试探着问:“大伯,要不我这边找点活干,自己挣生活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别。”周长河说,“你脑子好使,比我搬砖强多了。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你只管读书。”
周长河的日子,越来越紧。
工地上一次受伤,他腿落了根旧病根,干不了太重的活,只能去仓库看门、在建材市场看夜。工资比以前少得多,作息乱,冬天夜里冷得直咳,他就缩在棉大衣里抽烟,等天亮。
住的地方搬来搬去,从镇上的平房搬到城郊破旧出租屋,屋里连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周宁假期回来时,看见他起身要扶桌子,走路比以前慢了一截。
“大伯,你腰又疼了?”她问。
“老毛病。”他摆手,“吃两片药就好了。”
“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
“看啥,大医院也看不出个年轻来。”他用一贯的口气带过去。
村里人继续议论。
“周长河命是苦,运气不算差。”
“是啊,自己没弄出个家,弄出个北大的侄女。”
“以后老了,周宁肯定把他接到城里享福。”
周宁在小卖部门口买水时,听见有人这样说。她接过矿泉水,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沉了沉。
毕业那年,她从北大出来,进了海江市顶级证券公司。从普通分析师做起,熬夜写报告,跑项目,几年里位置一点点往上挪,年薪也一路往上加,最后稳定在四百多万。
“我升职了。”某个晚上,她在加班间隙给周长河打电话。
“那就好。”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多兴奋,“好好干。”
“我现在年薪四百多万。”她补了一句。
“那肯定比我搬砖强多了。”他说。
电话挂断,周宁看着窗外的灯,心里很清楚——她往上爬的每一步,大伯都在往下沉一点。
那时,她还觉得,等将来有空、有闲、有心情了,把大伯接到城里来住,慢慢补偿就行。
03
那年冬天,海江市连着下了几天小雨。
一个项目刚收尾,原本安排好的出差被推迟,周宁突然空出了三天。她看着行程表,犹豫了半小时,给公司请了假,买了回东楚的高铁票。
她对外说,是“回去看看老屋,顺便把父母遗物整理一下”。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那间屋子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
周家老宅的门一推开,一股凉气夹着灰味扑出来。
屋里光线暗,桌椅的位置跟她十二岁那年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厚灰。窗台上还搁着一个缺口瓷缸,里面干巴巴的,只剩一点土。
周宁把窗户推开,拿抹布随便擦了几下桌面,找出几个纸箱,把能看得见的东西一点点往里归。
旧衣服、泛黄的照片、早就失灵的闹钟,还有一本掉了封皮的账本。她翻了几页,大多是当年的进货流水和零碎支出,没多少看头。
角落里靠墙放着一个公文包。
黑皮已经发白,边角裂开,拉链头有些锈。那是父亲生前上县城时常背的那个。周宁愣了一下,伸手提起来,包里有些分量。
她拉开主袋,看见一堆早年的合同复印件、会议记录,角落里塞着几支没油的圆珠笔。最靠里的夹层,拉链半卡着,她用了点力往外扯,“哧啦”一声,什么东西从缝里滑了出来。
一张纸安静地落在地上。
周宁低头,顺手捡起来。纸被对折了几次,边缘有些发黄,但折痕整齐。她下意识展开。
第一行就让她心里一紧。
——欠款人:周长河。
——债权人:周建斌、刘桂芳。
——金额:人民币壹佰万元整。
——用途:工程垫资。
日期写在父母去世前半年,下面还有一行“已收款”,后面是父亲的签名和一个模糊的私章。最底下,是大伯的签名,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屋子里很静,只有纸张在她手里轻微摩擦的声音。
一百万。
在那几年,对于周家这种小生意人来说,是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数字。周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开始快速往回倒带。
大伯这些年的动作一一浮上来:
父母出事后,他几乎没犹豫就把她带走;
不到三个月卖掉家里唯一一块好地;
之后不停打零工,供她读书、交各种费用;
她开口说要报补习班,他二话不说让报;
后来她上北大、去海江工作,他每月照旧往卡里打钱,一直到她毕业前。
以前,她只把这些当成“亲人对她好”。
现在,欠条像一把尺子,开始给所有事重新量过一次。
——大伯当年向父母借了一百万做工程;
——父母车祸去世,债主成了死人,没人再催;
——这笔钱在账面上“消失”,大伯却知道自己欠着;
——于是,他把所有能变现的东西卖掉,把力气和时间砸在她身上,用“养侄女”的方式偿还;
——等她读书出头,进了大城市、有了收入,将来顺理成章地给他养老,完成一整圈循环。
这样想下去,一切都变得“合理”。
周宁把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她很清楚这不是别人乱写的——父亲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大伯的签名也不会假的。
她背靠着旧柜子坐下来,手里捏着欠条,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心里浮起来——不是被刺痛的那种,而是某种压得她很多年的东西,被人悄悄挪开了一点。
原来……不是“他无缘无故对我好”,也不是“我一辈子欠他”。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一笔账在那儿。
大伯欠父母一百万,用养她的方式在还。她接受了这份供养,考上北大,进了好公司,将来反过来看大伯,是“该还”的那一方。
恩情和债务,在这一刻,被她合在了一起。
她第一次有了这么一个念头:他们之间,不是单向施舍,而是某种平衡。她不是白白欠他一辈子,而是早就在用另一种方式清账。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竟有一点轻松。
那些年听着别人说“你大伯供你读书,你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时候,她总觉得压得慌。现在,她告诉自己:不是还不完,是本来就该这样换。
感激还在,只是不再那么沉重;愧疚感被重新定义成了“合理”。
周宁把欠条轻轻对折好,没有塞回公文包,而是放进自己随身的小包里。
屋外天色渐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她坐在那张摇晃的椅子上,靠着冰凉的墙,视线落在对面斑驳的墙皮上,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如果是债,那就有边界。
如果大伯这些年是在“还钱+投资”,那她给他的帮助,是交换的一部分,而不是要被绑一辈子的“恩情”。
“我不是欠他一辈子。”她在心里说,“他也不是白白牺牲。”
那条看不见的线,就在这间半旧的屋子里,被她亲手悄悄划了出来。
04
时间转到 2023 年冬。
海江市金融中心 39 楼,夜色贴在落地窗上,玻璃外是一片冷白的灯。
手机震动的时候,周宁正在改一份项目报告。屏幕亮起时,她看到上面三个字:周长河。
她盯着来电显示停顿了两秒,还是滑了接听。
“宁宁……”那头的声音比她记忆里更哑,夹着细碎的咳,“医生说我这是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要……长期输血,还可能要配骨髓。要花很多钱。”
他停了一下,像在整理气息:“我那点积蓄,住了两周已经差不多见底了。你忙我知道,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看你能不能……”
后面那句“帮我一点”始终没完整说出来。
周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张欠条:欠款人、债权人、一百万、工程垫资、签名。紧接着,是她这十几年所有的努力、她现在的收入、她这些年给大伯转过去的几笔钱,还有村里人那句句“以后你肯定要给他养老”。
“宁宁?”那头又叫了她一声。
她收回思绪,盯着窗外车流,语气很平:“医生不是给你方案了吗?该怎么治,你自己跟他们谈。”
“可那钱……”周长河慌了,“我现在连押金都——”
“你年轻时候欠下的账,本来就该你自己还。”周宁打断他。
那边安静了一下,只剩下呼吸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却很稳:“这些年,我能做的已经做了。你自己做的决定,你自己承担后果。”
停顿一瞬,她一字一顿把那五个字说了出来:
“都是你活该。”
说完,她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按断了电话。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鸣。周宁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吐了口气,像把什么从胸口硬生生推了出去。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我们早就清账了。
他欠的是我爸妈的钱。
我读书、工作、给他汇过钱,这笔账已经够了。
他现在的处境,是他的人生选择,不是她的责任。
第二天起,老家的微信群开始炸锅。
“听说了吗?长河得了大病,开口找那侄女要钱,人家一句话拒了。”
“那侄女不是北大的吗?在大城市挣大钱呢,四百多万年薪吧?”
“白眼狼啊,养大了也是白养。”
有人把周长河在病房里发过的一段语音截了几句:“我就想让她帮我渡过这一关……”配上一行字发进群里。
很快,有亲戚单独给周宁发语音,声调压得很高:“周宁,你大伯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现在他生病了,就指望你一句话,你就这么回他?”
同学群里也有人发冷笑话:“北大出了个年薪四百万的白眼狼,啧。”
这些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周宁都看见了。
她没有回,也没有解释。她关掉提示音,继续开会、写报告,把这些声音当成无关的噪音——她相信,自己站在“理性”一侧,站在真相一侧。
几天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喂?”周宁接起。
“是周宁吧?”那头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带着一点乡音,“我是韩志军,当年跟你大伯一起在外头干工程的。”
周宁皱了皱眉:“韩师傅?”
“嗯,就是我。”韩志军顿了顿,“你大伯这事,我听说了。他在医院里,说一句咳三句,人也不爱解释。我看不下去。”
“有什么话,您就说吧。”周宁语气不冷不热。
“当年那一百万,你知道多少?”韩志军问。
周宁指尖一紧,但语气仍旧平平:“大概知道一点。”
“我手上有些东西,跟那笔钱有关。”韩志军说,“合同、协议,还有几份病历。你得自己看看。我不能再看他被人骂白赖、骂算计。”
他说完,只留下一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就挂了。
周宁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点刚被压下去的不安又浮上来一些。
下午快下班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助理探头进来,把一只旧牛皮纸袋放到她桌上:“周总,前台说有人送来的,只写了您名字。”
纸袋不厚不薄,边角有些发软,上面用黑笔写着“周宁亲启”。
助理出去后,办公室重新安静。
周宁盯着纸袋看了几秒,把电脑屏幕合上,伸手把它拉到自己面前。撕开封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楚。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印着某个单位的抬头,纸张有点旧,章印隐约透墨。她随手把那张纸抽出来,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
她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猛然一惊那种,而是某个地方像被人突然拔了电,短暂空白。
她以为自己眼花,再低头细看了一遍那抬头和下面的一行小字。
指尖有一点冰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每翻一页,眉头就往下压一点,肩背也慢慢绷紧,呼吸不知不觉乱了节奏。
纸张在她手里轻微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些片段开始在她脑海里一段段断开——她觉得胸口有点闷,像空气被抽走了一块。
周宁把手里的纸放回桌面,又把最上面那张重新抽出来,从抬头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这一次,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办公椅在她身下轻微往下一塌,像被什么压了一寸。
半分钟后,她缓缓抬头,眼神空了半拍,才慢慢聚焦回来。喉咙干得发涩,发声时嗓音像是被磨过:“不……怎么会是这样?”
她又低头看了眼那行字,指尖发抖,几乎是挤出来一样:“原来……这才是他隐藏的真正原因?”
05
周宁又低头,看向第一页右下角那一行小字。
那是一份多年前的工程纠纷调解书复印件,抬头是县建设局,时间比那张欠条早几个月。
调解结果里写得清清楚楚:
——因工程方资金链断裂,拖欠工人工资、材料款共计一百万元;
——由“施工负责人周长河”个人承担全部清偿义务,甲方周建斌夫妇自愿放弃追偿权;
——如有后续纠纷,与周建斌夫妇无关。
后面是各方签名。
周宁的视线顺着往下滑,停在手写的补充说明上——那是父亲的字:
【长河一个人扛着,我们弟弟弟媳心里过不去,这一百万先按“他欠我们”的账记着,将来慢慢算。】
【如果有一天周宁看见这张纸,别误会你大伯,他真正欠的,是我们替他挡的那一摊子事。】
纸边还有一行更歪一点的字,明显是母亲加上去的:
【闺女,你以后愿不愿帮大伯,是你的心意,不是你“必须还”的债。】
周宁手心突然出汗。
——欠条上的那一百万,并不是她以为的“父母借钱给大伯做生意”。
——真正的顺序是:工程烂尾,一百多万的窟窿砸下来,为了不让债主追到“小家”,父母主动在调解书上写“放弃追偿”,让所有对外债务落在周长河一个人头上。
——那张欠条,其实是父母心里过不去,留给自己的“内账”,也是写给将来的周宁看的一个交代。
她翻到第二份。
是公证处的声明复印件:事故发生后,周长河放弃对周家老宅、店铺、赔偿款的一切继承权,全部归未成年女儿周宁所有,由他作为监护人代管,但不得擅自处分。
底下公证员盖了章。
第三份,是几年前的一沓病历。
三年前,周长河就被查出“重度贫血伴骨髓造血异常”,医生在病程记录上写着【建议尽快完善检查,及早启动治疗方案,预估费用 XX 万】。
那一页的时间,跟周宁当年准备考 CFA、连续收到几笔大额转账的短信,是同一个月。
她又抽出后面的银行流水。
——同一天,周长河从自己账户里提取了一大笔钱;
——紧接着,这笔钱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周宁的卡上,备注里写着【考证】【房租】之类的字样;
——后面半年,他自己的账户几乎只剩零星进出。
周宁喉咙发紧。
她原本用那张欠条搭建好的一整套逻辑——
大伯借了父母一百万→愧疚→养她是“还债+投资”——
现在被这些纸一张张拆开,露出全然相反的底层结构:
是他先在事故里替小家扛下对外的一百万;
是父母心里过不去,反过来写了一张“他欠我们”的纸;
是他放弃了对房子和赔偿款的继承权,把所有东西都挂在“周宁”名下;
是他自己生病时,把本该治病的钱,照旧往她卡里打。
而那张欠条,只是他们成年人的一种“平衡心理”——他觉得欠小家,弟弟弟媳觉得欠他,谁也不肯白占谁的便宜,就写了那么一纸。
真正被“算计”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周宁盯着那几份复印件,半晌没动。
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这些年一直揣着那张欠条,当作给自己减轻愧疚的凭证:
“这不是恩情,是清账。”
“他是欠父母的,我读书只是他还债的一部分。”
“等我有能力再帮他一点,就是多给的,没有义务。”
但事实是,父母那张欠条本来就是给大伯“留退路”的;
他们怕他这辈子抬不起头,于是在纸上故意写成“他欠我们”,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也怕将来的周宁以为自己只是在“报恩”,所以提前写下那几行小字——告诉她:
“帮不帮,是你的心意,不是必须。”
父母的车祸,让这张纸永远塞在公文包里。
大伯没拿出来,因为他觉得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起。
她却在十几年后,在一间落灰的老屋里,独自翻到它,然后用完全相反的方式读懂了。
周宁缓缓吐气,后背抵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往下滑了一点。
“我这是……一直在拿他的债,替自己开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像被人当头砸了一下。
手机还静静躺在桌角。
上面冷冰冰地躺着最新的一条通话记录——她对那个拖着病体打来的男人说:“都是你活该。”
她忽然站起来,抓起包,把那叠复印件塞进去。
手有点抖。
她什么也没再多想,直接给助理发了条消息:第二天的所有会务推迟,机票改签,目的地——东楚省清河市。
她要去医院。
在父母去世之后,她第一次不是以“回乡看看”的名义,而是非常明确地告诉自己——她要去见周长河。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06
第二天中午,三等小城的县医院,人满为患。
血液科病区的走廊里,输液架排成一溜,墙上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周宁站在楼道尽头,拎着包,指尖有点凉。
病房门口,正好有个护士出来。
“请问,”她压低声音,“周长河在哪个床位?”
护士抬头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里侧:“四床。”
帘子半拉着,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侧影。
周宁走过去,抬手掀开帘子的一角。
床上的人像是打了个盹,脸色蜡黄,鼻梁上架着氧气管,手背插着针,输液管里一点一点往下滴。她记忆里的那个背挺得直、嗓门很响的大伯,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一半骨头,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见有人进来,先愣了一下:“你是……周宁?”
周宁点头。
“我是韩志军。”他压低声音,“他不让给你打电话,我实在看不下去,才……”
话没说完,床上的人醒了。
周长河先是下意识一惊,随即看清她,眼里那点惊讶很快被不安掩过去:“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虚,却还是习惯性地皱着眉:“不是说了,别跑这一趟。”
周宁一时开不了口,只硬生生把喉咙里的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我出差顺路。”她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那样平平,“顺便看看你。”
周长河“哼”了一声,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不值当花这机票钱。”
韩志军识相地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说完就退了出去。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输液滴答的声音、走廊里推床轮子的吱呀声,都被放大。
周宁把包放在床边椅子上,从里面抽出那张旧欠条和几份复印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过了。”她低声说。
周长河的视线不自觉地被那几张纸吸住,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想伸手去拿,又停住,最后只是闭了闭眼:“韩志军多嘴。”
“是爸妈写的。”周宁盯着那张熟悉的字迹,“还有你签的字。”
周长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们本来说……等你十八岁,再跟你讲。”
“后来他们走了。”他顿了顿,“就剩我一个人,觉得讲不讲都一个样,你知道了,也只会多想。”
他偏头看向窗外:“那一百万,原本是工程那边坑出来的窟窿,我顶不住,才找你爸妈帮忙。他们拿房子去抵押,又怕我心里过不去,就说——‘这钱算我们借你的,你慢慢还。’”
“调解那天,他们在纸上写‘放弃追偿’,是怕以后债主找上你。”他说话太久,有点喘,“那张欠条,就是给我留个念想,觉得自己真的是欠他们的,才肯好好活下去。”
周宁听着,手指紧紧揪住衣角。
“至于你——”周长河看向她,眼神里还是那种笨拙的关切,“我从来没想过拿你‘还债’。你能念书,我高兴。你出去有出息,我更高兴。你要是没出息,我也照样养。”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周宁终于问。
“说啥?”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说我当年干了多大的蠢事?说你爸妈因为我遭了多少罪?你听了能好受?”
他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而且,我怕你知道了之后,更不敢花钱。那样就白活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滴进病人血管的声音。
周宁喉咙发紧,很多话挤在一起,最后只变成一个问题:“那医生说,你这病……”
“还能治。”周长河倒比她镇定,“就是要钱,要时间。”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这把年纪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都一样。”
“对你不一样。”周宁打断他。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谁做决定:“我刚才找医生谈了大概的方案,配型、治疗费用、住院……我签了同意书。”
周长河愣住:“你签什么?”
“主治医生问,谁来做经济担保。”周宁看着他,一字一顿,“我签了我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次该轮到我了,大伯。”
周长河嘴唇抖了抖,想说“不要”“没必要”,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声,喉咙里挤出一句:“瞎花钱。”
眼角却明显红了。
窗外天色阴沉,光线被云层压得很低。病房里却因为这一通对话,仿佛亮了一点。
下午,医生来巡房。
“家属在吗?”他站在床尾翻病历。
周宁下意识起身:“在。”
医生抬头看她:“你是患者什么人?”
这问题很普通,她却愣了半秒。
这一刻,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称呼——“侄女”“监护人”“唯一亲人”。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堂屋里的那句“她没人了,我带走她”;
想起那张欠条上父母留给她的那行小字;
想起自己在高楼办公室里说出的那句“都是你活该”。
她看着周长河,第一次没有绕任何弯子地回答:
“我是他闺女。”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红了眼。
周长河猛地侧过头去,一只手狠狠地捂住脸。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转身去看下一床。
等人都走了,病房里又恢复安静。
周宁坐回椅子上,把那张旧欠条拿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撕成几条,塞进垃圾桶。
“干嘛?”周长河有点急,“那是你爸妈——”
“爸妈写这个,是怕你心里过不去。”周宁低头,看着那些碎纸,“现在该让我过不去了。”
她抬起头,眼里还有泪,却笑了一下:“以后要算账,就从这一刻重新算起。”
住院手续、配型、治疗,一件一件压下来。钱像流水一样出去,电子账单一条条跳进她的邮箱。
有人在背后议论:“她再有钱,也不该往这样一个老病号身上砸。”
也有人说:“总算知道报恩了。”
周宁一次也没去解释。
在她看来,这已经跟“报恩”“清账”没有关系——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终于做出自己该做的选择。
几个月后,她回了一趟清河镇。
老屋仍旧冷清,窗台上的破瓷缸还在,屋里多了一层新的灰。她没有再翻公文包,只把父母那封复印出来的信,小心放进柜子里,锁上。
离开时,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潮气。
她忽然想到,哪怕时间再往前推一些,她也许还能少说很多句狠话、少走很多弯路。但人生没有“重来”,只有“从现在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海江市那边发来的住院费用通知,也是一条新的治疗进度更新。她点开看完,顺手在联系人里找到一个名字,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熟悉而虚弱,却比之前清亮一些的声音:“喂?”
“大伯,是我。”周宁说。
她顿了顿,突然改了口:“爸,今天身体怎么样?”
那头安静了一下。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耳边的几缕碎发。
半晌,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笑:
“还行。你只管忙你的,别想太多。”
周宁握着手机,站在老屋门口,轻轻应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都是你活该”。
她知道,那五个字永远收不回去,只能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抵消掉。
(《故事:大伯卖掉老家的宅基地供我上北大,如今我年薪400万,大伯查出慢性病来找我借钱,我却只回了8个字》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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