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醉醺醺对傅临渊吼:“大不了假戏真做!”
本以为他会冷笑,他却解开领带:“行啊,傅太太,现在开始。”
晚上十点的CBD,灯火如星河倒坠。
我,江晚,攥着那份被否决了三次的提案,站在傅临渊办公室门外。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加班整一周的心血,他只用五分钟就判了死刑——“创意陈旧,逻辑漏洞,重做。”
重做。轻飘飘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傅临渊挺拔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流淌的车河,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轻响。
“傅总。”我的声音干涩,“关于‘栖岸’地产的提案,我想再争取一次。”
他转过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那张脸在光影下愈发英俊得凌厉。只是眼神太冷,像终年不化的雪山。
“我说了,重做。”
“可客户后天就要最终方案!时间根本来不及!”连日疲惫和委屈冲垮理智,我向前一步,声音不自觉拔高,“傅总,您要是不满意,直接告诉我哪里不行,我改!但别这样全盘否定行吗?我们组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
傅临渊走近,威士忌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压迫感十足。
“江晚,你在教我做事?”
“我……”
“情绪化,不专业,是提案被否的最大原因。”他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出去。”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所有的坚持瞬间溃不成军。熬夜的眩晕,不被认可的委屈,还有……口袋里那张刚收到的、催缴母亲疗养费的账单,拧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我抬起头,酒精和愤怒让口不择言:
“傅临渊!你就是故意针对我!从我进傅氏第一天起你就看我不顺眼!提案再好你也挑刺,加班再多你也视而不见!什么公私分明,你就是讨厌我这个人!”
“既然如此,”我气到浑身发抖,一句荒谬到极点的话脱口而出,“你这么不满意我,处处挑剔我,不如我直接嫁给你算了!天天在你眼前晃,让你挑个够!省得你在工作上找我麻烦!”
话出口的瞬间,办公室死寂。
窗外城市的喧嚣瞬间远去。
我清醒了,也吓傻了。我在说什么?我疯了吗?
傅临渊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时间一秒一秒拉长,像钝刀子割肉。
就在我几乎要落荒而逃时,他忽然动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然后,他走回我面前,打开。
一枚钻戒,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
“好啊。”
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明天开会”。
“江晚,现在回家。”
“我们‘加班’。”
戒指被他不由分说地套上我的无名指。尺寸居然正好。
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
“傅临渊,我刚才……”我语无伦次,想摘下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还是说,江小姐只是习惯性地对上司口出狂言,其实根本负不起责?”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让我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
“我需要一个婚姻,应付家里。一年为期。”他松开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你需要钱,给你母亲最好的治疗。各取所需。”
合同条款清晰得冷酷:扮演恩爱夫妻,应付傅家;互不干涉私生活;一年后离婚,我得到一笔足以覆盖母亲所有医疗费并能让我安稳生活的“酬金”。
数字后面的零,让我眩晕。
他知道。他知道我妈的病,知道我的窘迫。
“为什么是我?”喉咙发紧。
“因为你刚才‘求婚’了。”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更像嘲讽,“而且,你够拼,脑子不算太笨,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看起来,别无选择。”
最后几个字,击碎我所有侥幸。
是,我别无选择。母亲的病是悬在头顶的剑,疗养费像个无底洞。我的薪水,我的尊严,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签,或者,”他收起那丝极淡的弧度,“明天去人事部办离职。以你今天的表现,我想业内不会有哪家公司敢再接你的简历。”
威逼利诱,赤裸裸。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掌控我生杀予夺的男人,看着戒指上刺眼的光,看着合同上诱人又屈辱的数字。
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妈妈日渐消瘦的脸和强撑的笑。
再睁开时,我拿起了笔。
“傅临渊,”我第一次完整地叫他名字,笔尖悬空,“三个条件。”
“说。”
“第一,一年内,我在傅氏凭本事竞争晋升,你不能以任何形式打压或特殊照顾。”
“合理。”
“第二,婚姻期间,你不能干涉我的私人社交和工作选择。”
“可以。”
“第三,”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一年后,两清。你不能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影响我离开后的职业生涯。我要彻底的自由。”
他凝视我几秒,眼神深邃难辨。
“成交。”
我俯身,在乙方签名处,用力写下“江晚”。每一笔都像刻进骨头里。
签完字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就被傅临渊的特助林默“请”到了傅宅。
不是我想象中的奢华别墅,而是一处隐蔽在市区公园旁的顶层复式,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极简的性冷淡风,大片的灰白黑色调,像他这个人。
“江小姐,您的房间在主卧对面。”林默一丝不苟地介绍,“日常用品已备齐,您的衣物和私人物品,稍后会有人从公寓取来。”
“我还有很多工作……”我试图挣扎。
“傅总吩咐,您近期的工作重心是适应新身份。”林默推了推眼镜,“‘栖岸’项目已转交B组。另外,今晚傅家老宅有家宴,请您做好准备。”
“家宴?”我头皮一麻。
“是的。傅老先生和夫人,以及几位叔伯都会到场。”林默递过一个平板,“这是傅家的基本情况,以及您需要知道的‘背景故事’。请务必记熟。”
我接过平板,上面密密麻麻,从傅临渊的“恋爱经历”到我的“家世背景”,编造得天衣无缝。甚至包括我们如何“相识于微时”、“他如何欣赏我的才华与坚韧”的细节。
荒诞感扑面而来。
下午,造型师和化妆师上门,折腾了三个小时。当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淡紫色刺绣旗袍、头发精致绾起、戴着珍珠耳环的陌生女人时,恍惚觉得灵魂出了窍。
傅临渊回来时,也已换了一身中式立领西装,深蓝色,更衬得他眉眼深邃,气质清贵。他看到我时,目光停留了两秒,没有什么情绪。
“走吧。”
车上,沉默蔓延。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反复默记那些虚构的细节。
“不用背了。”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自然一点。少说话,多微笑。问到不会答的,看我眼色。”
“哦。”
“还有,”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我紧攥的手,“戒指戴好。傅太太。”
最后三个字,被他低沉的嗓音念出来,有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质感。我下意识摸上无名指的钻戒,冰凉坚硬。
傅家老宅是一座有些年岁的中式庭院,隐在闹市深处,气派庄重。
踏入正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的傅老爷子傅振国,不怒自威;旁边是傅临渊的母亲苏婉,雍容华贵,眼神温和却带着审视;下首是二叔傅振业一家,三叔傅振宏一家。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爷爷,妈,二叔,三叔。”傅临渊牵起我的手,走进去。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包裹住我冰凉的指尖。
我依样画葫芦地问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这位就是小晚吧?”苏婉微笑着招手让我过去,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临渊这孩子,藏得真严实,突然就说要结婚。模样真俊,就是瘦了点。”
“阿姨好。”我乖巧应声。
“还叫阿姨?”傅振国声音洪亮,带着笑意,“该改口了。”
我脸颊微热,看了一眼傅临渊。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爷爷,妈。”我小声叫了。
“哎,好,好!”傅振国似乎挺高兴。
二叔傅振业笑眯眯地开口:“小晚是做什么工作的?听说是广告策划?跟临渊倒是同行不同域。”
“是的,二叔。我在傅氏旗下的传讯部工作。”
“哦?在自家公司啊。”三叔傅振宏的妻子,我的三婶王琳插话,语气微妙,“那以后岂不是上班下班都在一起?年轻人感情真好。”
“在公司是上下级,公事公办。”傅临渊淡淡接话,手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回家才是夫妻。”
这个动作亲密又自然,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临渊哥,嫂子真漂亮!”一个活泼的女声响起,是三叔的女儿傅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明亮,“嫂子,你们怎么认识的呀?快讲讲!我哥嘴巴严,什么都不说!”
来了。必答题。
我按照“剧本”,露出些许羞涩的笑容:“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我负责的案子出了点问题,临渊他……帮了我。”
“英雄救美呀!”傅莹拍手。
“然后就被某些人的‘才华和固执’吸引了。”傅临渊接口,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竟然有那么一丝……温柔?演技真好。
“缘分,都是缘分。”苏婉笑着打圆场,又仔细问了我家里情况。我如实说了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佳在疗养,她感叹了几句,嘱咐我好好照顾母亲,有困难就说。
家宴总体还算顺利。傅老爷子看起来对我这个“孙媳妇”基本满意,苏婉温柔和善。二叔三叔一家虽然话里有话,但傅临渊在场,他们也收敛不少。
只有傅临渊的堂弟,二叔的儿子傅云帆,席间话不多,偶尔看我的眼神,带着点玩味和探究。
回去的车上,我累得几乎虚脱,靠在车窗上。
“应付得不错。”傅临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主要是傅总……你配合得好。”我闷闷地说。
“在家不用叫傅总。”
“那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随你。”
“傅临渊,”我转过头看他,“我们以后……都要这样吗?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不然呢?”他反问,“契约第一条,各取所需。我需要你演好傅太太,你需要钱。很公平。”
是啊,公平。冰冷的公平。
我转过头,不再说话。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我回到傅氏上班。
传讯部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总监赵姐对我热情得过分,同事们的眼神充满了好奇、羡慕、嫉妒以及小心翼翼的疏离。
只有我的好友兼同事沈璃,趁着午休把我拽到安全通道。
“江晚!你给我从实招来!”她眼睛瞪得溜圆,“怎么回事?请假两天,回来就变傅太太了?群里都传疯了!傅总真跟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一点风都不漏!”
我看着沈璃,知道瞒不住她,简略说了契约的事,隐去具体金额和母亲病情的严重性。
沈璃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你疯啦!跟傅阎王签卖身契?他多难搞你不知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跟座冰山过日子?还有他那个家庭,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需要钱,阿璃。”我低声说,“而且,只有一年。”
“一年也很煎熬啊!”沈璃抓住我的手,眼圈红了,“你看今天赵姐那谄媚样,其他人躲你的样子……以后工作还怎么做?傅临渊能保你一时,能保你一世?契约结束你怎么办?”
“我跟他约法三章了,公私分明。”我故作轻松,“我就当……体验生活,顺便赚点外快。”
“外快个头!”沈璃骂了一句,最终化为担忧,“反正你记住,有事一定找我,别自己硬撑。”
我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然而,“公私分明”很快成了泡影。
我不再需要加班赶提案,因为一到下班时间,林默的电话总会“适时”响起,提醒我傅总的安排。
重要的项目会议,赵姐不再让我参与核心讨论,美其名曰“江晚你现在身份不同了,这些琐事让下面人去忙”。
我辛苦跟了半年的“悦动”体育品牌年度 campaign,被毫无理由地转给了另一个组。
就连午餐,沈璃也被总监叫走“谈事”,我一个人坐在食堂,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这种被无形隔离的感觉,比直接刁难更让人难受。
更让我心烦的是,我无意间发现,赵姐正在经手的一个大型公益项目“光明书屋”,预算和实际执行有巨大出入,几个合作方资质也存疑。我匿名向内部审计部门提交了疑虑,却石沉大海。
反而在一次部门会议上,赵姐意有所指地说:“我们有些人,不要因为身份变了,就手伸得太长,质疑老同事的工作。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所有人都听得出她在说谁。
我气得发抖,却无从辩驳。
晚上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傅临渊通常都在书房。我们交流很少,除非必要。
直到那天,我在公司楼下遇到了秦苒。
她是傅临渊青梅竹马,秦家的千金,也是苏婉心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优雅,美丽,出身名门,自己经营着一家画廊。
“江小姐,真巧。”她微笑着拦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手上的戒指停留片刻,“哦,现在该叫傅太太了。恭喜。”
“秦小姐。”我点头,想绕开。
“临渊最近很忙吧?”她姿态优雅,语气亲昵,“昨晚还跟我爸通电话,谈合作的事。他呀,总是工作起来不顾身体,以前都是我和苏姨轮流盯着他吃饭。现在有你了,可要好好照顾他。”
句句不提身份,句句彰显亲近。
“我会的。”我保持微笑。
“那就好。”秦苒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临渊怎么会突然结婚。他这个人,最讨厌计划外的事情,更讨厌……麻烦。”
她顿了顿,笑容无懈可击:“江太太,希望你能让他一直‘不觉得麻烦’。”
说完,她翩然离去。
我站在原地,秋日的风有些凉。
麻烦。是啊,我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和意外。
晚上,傅临渊难得早回,我们一起吃饭,气氛沉默。
“今天见到秦苒了?”他突然问。
我筷子一顿:“嗯。”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闲聊。”我不想显得像个告状的小媳妇。
傅临渊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秦家是世交,她的话,不必太在意。”
不必在意?说得轻巧。
“傅临渊,”我放下筷子,“‘光明书屋’那个项目,我觉得有问题。赵总监她……”
“江晚。”他打断我,语气平静无波,“传讯部有传讯部的管理体系。赵总监是老人,集团信任她。如果你对她的工作有疑问,应该通过正式渠道,而不是私下揣测,更不要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判断。”
私人情绪?他觉得我在针对赵姐?因为赵姐最近冷落我?
一股无名火窜起。
“我不是因为私人情绪!我有依据!预算表和实际执行清单对不上,合作方……”
“证据呢?”他抬眼,目光锐利,“确凿的、可以提交给董事会的证据?还是仅仅是你基于一些零碎信息的‘推测’?”
我语塞。我确实没有铁证。
“在职场,尤其是傅氏,指控需要证据。否则,就是诽谤。”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越界。”
分内的事?我现在还有什么“分内的事”?
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是我选择的交易。一个华丽的囚笼,困住了我的职业,也即将困住我的灵魂。
我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傅临渊要我讲证据,我就去找证据。
我没有再公开质疑,而是利用一切业余时间,悄悄搜集“光明书屋”的资料。通过校友关系联系受捐学校核实物资到位情况,查询那几个合作方的工商信息和过往案例,甚至伪装成志愿者去探访项目点。
我发现的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物资以次充好,报价虚高,几家皮包公司轮流中标,而赵姐的私人账户,在过去半年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进账。
我把所有线索、截图、录音(在合法范围内)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报告。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匿名。
傅氏每季度有一次集团层面的业务审核会,各事业部一把手汇报。传讯部这种支持部门通常只是列席,但“光明书屋”作为年度重点公益项目,肯定会被提及。
我要在那个会上,堂堂正正地提出问题。
审核会前一天,我在书房整理材料到深夜。傅临渊回来时,看到我还没睡。
“还在忙?”
“嗯,准备明天的会。”
他脚步顿了顿:“审核会?你要参加?”
“赵总监让我准备‘光明书屋’的项目简报。”我半真半假地说。赵姐确实提过一句,大概是觉得这种汇报是走形式,想丢给我这个“闲人”。
傅临渊没说什么,只道:“别太晚。”
第二天下午,集团大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坐满了傅氏的高管和董事。傅老爷子、傅临渊、二叔三叔都在。气氛庄重肃穆。
轮到传讯部汇报时,赵姐侃侃而谈,将“光明书屋”的社会效益和集团形象提升讲得天花乱坠。
当她展示所谓“受捐学校感谢照片”时,我举起了手。
“傅董,傅总,各位董事,关于‘光明书屋’项目,我这里有一些补充数据和情况说明,可能对评估项目真实效益有帮助。”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讶,错愕,玩味。
赵姐的脸色“唰”地白了。
傅临渊坐在主位,抬眼看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傅振国微微颔首:“讲。”
我走到前面,连接电脑,打开我准备的PPT。
没有激烈言辞,只有一张张图表,一份份对比数据,一段段录音(处理过声音):
物资采购价与市场价的悬殊对比。
同一批文具,在不同报表里的不同型号和价格。
受捐学校老师反馈“书籍陈旧,体育用品是残次品”的录音。
那几家皮包公司的关联关系图。
以及,赵姐私人账户异常流水的时间点与项目拨款时间点的重合分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我清晰平静的陈述声。
赵姐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江晚!你血口喷人!你伪造证据!你这是报复!因为我把你调出项目组!”
我转向她,语气依旧平稳:“赵总监,我所有材料来源均可查证。采购合同编号、学校联系方式、工商公开信息、银行流水截图(已隐去关键隐私信息)。如果您认为我伪造,我们可以当场一一核对。或者,请集团审计部、法务部立即介入调查。”
“你……”
“够了。”傅临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看向赵姐,眼神冰冷:“赵总监,解释一下,你个人账户在项目期间的五笔共计三百八十万的进账,是怎么回事?”
赵姐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傅临渊!”二叔傅振业忽然开口,脸色不虞,“也许只是误会。赵总监是老员工,一时糊涂。内部处理就好,闹到董事会上,对集团声誉不利。”
“二叔,”傅临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损害集团声誉和利益的,正是这种行为本身。遮掩,才是对声誉最大的伤害。”
他转向傅振国和诸位董事:“我提议,立即暂停赵春梅总监一切职务,由集团审计、法务、监察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彻底清查‘光明书屋’项目及传讯部相关账目。在此期间,传讯部工作暂由副总监代理。”
傅振国沉吟片刻,环视众人,最终点头:“就按临渊说的办。查,一查到底。”
散会后,我在走廊被赵姐拦住。她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江晚!你以为你赢了?靠着爬床告黑状?我告诉你,傅氏的水深着呢!咱们走着瞧!”
“赵总监,”我平静地看着她,“我靠的是事实和证据。法律和集团制度,会给出公正的结果。”
她恨恨地瞪我一眼,被安保人员请离。
沈璃跑过来,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晚晚!你太帅了!太牛了!不过你真的把赵姐得罪死了,她背后好像有二房……”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但我别无选择。
晚上回家,傅临渊在客厅等我。
“今天的事,”他开口,“很冒险。傅振业不会善罢甘休。”
“你怕了?”我反问。
他看了我一眼,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很短促:“怕?不。只是提醒你,他们手段不会干净。”
“你有证据吗?”我问,用了当初他反问我的话。
傅临渊眸色转深:“正在查。”
他走近几步,看着我:“不过今天,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这是……夸奖?
我有些不自在。
“那份报告,很专业。证据链完整。”他补充道,“傅氏需要你这样的员工。”
只是员工吗?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我迅速压下去。
“谢谢傅总认可。我会继续做好我的‘分内事’。”
他听出我话里的刺,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一半,他停住,没回头。
“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先告诉我。”
我怔住。他却已经上了楼。
所以,他今天在会上的支持,并非全然被动?他早就知道?还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我的行动?
心绪有些乱。
【5】
赵姐被正式停职调查,传讯部风声鹤唳。我因为“揭发有功”,加上傅临渊有意无意的默许,被暂时指定负责部门日常运营协调,并直接接手了几个重要项目。
工作变得异常忙碌,但也前所未有的充实。我似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位置。
和傅临渊的关系,进入一种微妙的缓和期。
他依然话不多,但偶尔会在早餐时问一句项目进展。我会吐槽难缠的客户,他有时会给出简练却一针见血的建议。
我们会因为对某个广告创意的看法不同而争论,他逻辑严密,我直觉敏锐,争执不下时,他会丢下一句“数据说话”,然后我真的会去调数据证明自己。
他书房的门不再总是紧闭,有时我找行业资料,他会说“自己进去找”。我在他书架上看到许多营销和管理的经典著作,也看到一些旧照片,有他年少时略显青涩的样子,还有一张他母亲苏婉年轻时的单人照,笑靥如花。
我发现他深夜书房灯常亮,会习惯性地让李嫂温一杯牛奶送去。
他发现我生理期会腹痛,会默不作声地让李嫂煮红糖姜茶。
我们像两个独立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运行,却因为引力,轨迹渐渐有了交集。
秦苒依然不时出现,在商业酒会上,在傅家老宅。她永远是优雅得体的,对我也愈发亲切,亲切得像一把柔软的刀。
“小晚,听说你最近在传讯部做得很不错?临渊跟我夸你呢。”一次家宴后,她在花园“偶遇”我,“不过呀,傅氏内部关系复杂,你刚立了功,更要小心。有些人,面上恭喜你,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呢。尤其是二叔那边……”
她欲言又止,满是关心。
“谢谢秦小姐提醒,我会注意的。”我客气地回应。
“别这么见外,叫我秦苒姐就好。”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我是真心为你们好。临渊性子冷,不懂得照顾人,也不擅长处理这些弯弯绕绕。你多帮衬着他点。有什么难处,不方便跟他说的,可以找我。”
我笑着点头,心里门清。她这是在宣示对傅临渊事务的“管辖权”和对我的“掌控权”。
傅临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自然地把我从她臂弯里带出来。
“聊什么?”
“聊你怎么欺负小晚,让她这么辛苦。”秦苒嗔怪道。
“她喜欢。”傅临渊看我一眼,淡淡说。
我:“……”
谁喜欢了?
秦苒笑容不变,眼底却黯了黯。
日子似乎平稳向前。直到那个暴雨夜。
我加班修改一个紧急方案,离开公司时已近凌晨。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
傅临渊下午飞去了邻市,预计明早回来。
司机送我回公寓。车开到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时,突然,斜刺里冲出一辆面包车,狠狠别在我们的车前!
司机猛打方向盘急刹,我的头重重撞在前座椅背上,一阵晕眩。
面包车上跳下几个拿着棍棒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围过来。
“下车!”为首的男人用力拍打车窗,面目狰狞。
司机吓得发抖。我也心脏狂跳,强作镇定,迅速锁死车门,拿出手机想报警。
信号极弱。
“妈的!砸!”
棍棒砸在车窗上,防弹玻璃出现蛛网裂纹。
恐惧攥紧心脏。是谁?赵姐的报复?还是二叔那边?
就在车窗即将被砸破的千钧一发之际,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辆警车和一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瞬间将面包车和歹徒反包围。
越野车车门猛地推开,傅临渊大步跨下,浑身湿透,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暴戾,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身后跟着林默和几个保镖。
“一个都别放过!”他的声音比冰雨还冷。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傅临渊几步冲到车边,拉开车门。
“江晚!”他一把将我拉出来,力道很大,上下打量,声音紧绷,“伤到没有?”
我惊魂未定,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愣住了:“你……你不是明天……”
“提前回来了。”他简短解释,目光扫过我被撞红的额头,眼神更冷,“林默,处理干净。我要知道是谁。”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打横将我抱了起来!
“傅临渊!我没事,自己能走!”
“闭嘴。”他抱着我走向另一辆车,手臂坚实有力。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他拿过毛巾,有些笨拙地擦我头发上的雨水,又检查我额头的伤。
“真的没事,就磕了一下。”我躲闪着他的手,有些不自在。
他停住动作,看着我,眼神里是后怕和未消的怒意。
“以后晚上加班,必须让林默安排人接。不,以后尽量减少单独加班。”
“不用那么……”
“这不是商量。”他语气强硬,“江晚,你现在是傅太太。动你,就是在挑战我。今晚的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又是这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保护。可这一次,我心里除了抵触,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为了我,冒着暴雨,提前赶回来了?
“谢谢。”我小声说。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毛巾轻轻按了按我额头的伤处。
之后几天,我身边多了两个不起眼的“助理”,实则是保镖。傅临渊亲自督促,加强了住宅和我的日常安保。
他对我,似乎更不同了。
会记得我随口提过想看的艺术展,让林默留票。
会在应酬晚归时,带一盒我喜欢的、老城区那家很难排队的杏仁酪。
会在我为母亲疗养院的事情烦心时,淡淡说一句“需要转院或请专家,告诉我”。
我们依然分房而睡,契约关系分明。但有些东西,在朝夕相处、在危机时刻、在细枝末节里,悄然改变了质地。
我开始期待每晚的共餐,哪怕依旧沉默居多。
他开始习惯书房门虚掩,偶尔我会端茶进去,他会抬头说声“谢谢”。
直到那天,疗养院打来电话。
我妈病情突然恶化,心衰,进了抢救室。
【6】
我冲到医院时,妈妈还在手术中。
走廊冰冷,灯光惨白。我靠着墙滑坐下去,浑身抖得厉害,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我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傅临渊来了,头发微乱,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跑上来的。
“怎么样了?”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不知道……还在抢救……”我的声音破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冰冷颤抖、指甲掐进掌心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联系了心外科的梁教授,他正在赶来。他是这方面的权威。”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没有安慰,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拨通电话,冷静地安排着转院、专家会诊、特护病房。
妈妈最终被救了回来,但情况不稳,需要尽快进行一项高风险手术。梁教授亲自制定的方案,成功率更高,但费用是天文数字,而且排期紧张。
我看着那张长长的费用预估单,又看着病房里妈妈虚弱的脸。
晚上,傅临渊处理完公司紧急事务又来了医院,带了清淡的粥。
“吃点东西。”他把粥递给我。
我摇头,没有一点胃口。
“傅临渊,”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干涩,“我们的契约……能不能提前终止?”
他端着水杯的手,明显顿住了。
“你说什么?”
“把约定的报酬,提前给我。”我转回头,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钱,给我妈做手术。契约到此为止,我……我可以立刻签字离婚,搬出去。”
说出“离婚”两个字时,心口尖锐地疼了一下。
傅临渊的表情凝固了。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变得深不见底,像是酝酿着风暴。
“你就这么想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一刻也等不了?”
“不是我想走!”累积的压力和疲惫让我情绪失控,“是现实逼我!我需要钱救命!而继续留在这里,以这种可笑的契约婚姻关系,我算什么?一个需要你时刻保护、还可能给你带来麻烦的累赘!一个你花钱雇来的演员!既然交易的核心是钱,现在我需要钱,你给钱,我走人,不是最符合契约精神吗?”
我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傅临渊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着我流泪的脸,眼神复杂地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好。”他放下水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如你所愿。”
“钱,明天会到你的账户。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
他转身,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门口。
“傅临渊!”我忍不住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为我妈做的一切。”我哽咽着说。
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关上。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压抑的抽泣声。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钱。妈妈的救命钱。
可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第二天,钱准时到账。数额甚至比契约约定的更多。
梁教授的手术迅速安排上日程。
傅临渊没有再出现。林默来过一次,送了些顶级的营养品,说是傅总吩咐的,态度依旧恭敬,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我和他之间,那层好不容易积聚起一点温度的薄冰,彻底破碎,只剩下更加坚固寒冷的隔阂。
妈妈手术前一天,我回傅宅拿一些换洗衣物和常用品。
房子空旷冰冷,没有一丝人气。他的书房门紧闭,主卧门也紧闭。
我快速收拾好东西,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几个月的“家”。
再见,傅临渊。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傅临渊。
他像是刚从哪里赶回来,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冒出些许胡茬。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和我手里的行李箱。
空气凝滞。
“要去哪?”他开口,声音沙哑。
“医院。明天手术。”我垂下眼。
“然后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等妈妈稳定些,我会找房子搬出去。离婚协议,我随时可以签。”
他又沉默了。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像有千斤重。
“江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后悔了。”
我猛地抬头。
“我说,我后悔了。”他上前一步,靠近我,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意和淡淡的烟草味(他极少抽烟)。
“那天在医院,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同意。”
“你不是累赘,不是麻烦,更不是我花钱雇来的演员。”
他的眼神紧锁着我,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有痛楚,有懊悔,还有我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渴望。
“一开始,我确实只想找个人应付家里。你恰好出现,恰好需要钱。我觉得这是一笔再清楚不过的交易。”
“我告诉自己,一年,很快。我给你钱,你给我清净。”
“可是我错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根本不给任何人清净。你会闯进我的办公室跟我拍桌子;会在董事会上扔出炸弹一样的证据;会在深夜里为我留一盏灯、温一杯牛奶;会因为我一句‘证据呢’就真的跑去挖地三尺;会在害怕的时候强装镇定,会在妈妈病床前脆弱得像个孩子……”
“江晚,你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硬生生劈进我按部就班、灰暗冰冷的世界。”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留意你喜欢的甜品,会提前结束会议赶回来只因为天气不好,会因为你一个电话就动用所有关系找最好的医生,会……在听到你说要提前结束契约离开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他再次上前,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呼吸。
“那不是对交易对象失去控制的愤怒。那是我意识到,我可能要失去你了。”
“江晚,契约是假的。”
“但我现在问你的这句话,是真的。”
他握住我的手,将那枚我一直戴着、没有摘下的戒指,紧紧包裹在他的掌心。
“别走。”
“不要提前结束。”
“我们重新开始。”
“不是以傅总和契约妻子的身份。”
“是以傅临渊和江晚,丈夫和妻子的身份。”
“你愿意吗?”
江风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吹进这寂静的玄关。我看着他,这个骄傲的、冷漠的、此刻却狼狈而急切地剖白着自己的男人。
过去几个月的画面飞速闪过:签契约时他的强势,家宴上他虚环住我的手臂,会议室里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暴雨夜他暴戾的眼神和温暖的怀抱,医院走廊他有力的握手,还有无数个清晨和夜晚,那些沉默却默契的陪伴……
那些我以为的冰冷规则之下,那些我以为的纯粹交易之中,原来早已暗流汹涌,情根深种。
而我呢?
如果只是交易,为什么听到秦苒的话会不舒服?为什么会在意他的认可?为什么在说要离开时心会那么痛?为什么此刻看着他眼底的脆弱,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有些东西已经刻入骨髓。
“傅临渊,”我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真的很过分。契约是你定的,结束是你同意的,现在反悔也是你。”
他眼神一黯,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冒出胡茬的下巴,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
“看在你帮我妈妈请梁教授,还有……说了这么多蠢话的份上。”
我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
“我同意了。”
“不过,这次没有契约,没有期限,没有单方面的规则。”
“我们要平等,坦诚,一起面对所有问题。傅家的,我家的,工作的,生活的。谁都不准再自作主张。”
傅临渊怔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漫上他的眉眼。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
“好。”他的声音埋在我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言为定,傅太太。”
“还有,”我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妈妈的医药费,算我借你的。以后从我工资里扣。”
他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不用扣。我的就是你的。”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江晚,”他打断我,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而认真,“我们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瞬间击垮了我所有防线。我回抱住他,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释然的,充满希望的。
几天后,妈妈的手术非常成功。
又过了些日子,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我和傅临渊去了一趟民政局。
不是去离婚。
我们去把那份只维持了几个月的结婚证,换成了新的、照片上两人都笑得真实而灿烂的结婚证。
钢印落下时,他握住我的手。
“这次,没有期限了。”他说。
“嗯。”我靠在他肩上,“一辈子。”
窗外,阳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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