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峰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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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11日,凌晨三点。

我蜷缩在卫生间的防滑垫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野兽般的哀嚎。腹部深处,一种无法言喻的、带着钩刺的钝痛,正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碾过我的每一寸神经。止痛药的效力刚过,下一片还要等两小时。冷汗浸透了睡衣,紧贴在因化疗而消瘦见骨的背上。就在刚才,剧烈的绞痛把我从浅睡中生生撕醒,冲向马桶干呕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那一刻,积蓄了两年的、所有被我用“没事”、“能扛”掩盖住的恐惧、委屈和脆弱,随着生理上无法抵御的剧痛,决堤而出。我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臂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33岁确诊,硬扛了两年,直到这个狼狈不堪的深夜,我才终于哭着承认:是的,我是个病人。一个会痛、会怕、会撑不下去的病人。

一、确诊:33岁的“意外故障”

2023年春天,33岁,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项目主管,频繁出差、熬夜、应酬。便血?我归咎于痔疮和辛辣饮食。体重下降?正好当减肥。直到一次严重腹泻后持续低热,才被同事硬拉去检查。肠镜做到一半,医生沉默地指着屏幕:“这里,环周生长的肿瘤,已经造成狭窄。需要立刻住院。”

病理报告是:结肠腺癌,T3N1M0,III期。主治医生的解释冷静而清晰:“需要尽快手术,术后进行辅助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我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荒谬和不真实。33岁,体检报告除了脂肪肝一切正常,健身房的常客。癌症?这不该是中年以后的剧情吗?我甚至有点恼怒,觉得是身体这台“机器”在一个关键时刻不讲道理地“故障”了,耽误了我的项目进度。

二、硬扛:把治疗当成另一个“项目”

手术切除了20公分结肠和周围淋巴结。术后醒来,我看着腹部那道长长的疤痕,告诉自己: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恢复。我把化疗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令人厌恶的“新项目”。我查阅资料,了解每一种药物的作用和副作用,像做项目管理一样规划治疗周期和应对预案。

我努力维持“正常”。第一次化疗后,恶心呕吐严重,我在家远程开会,摄像头只对准脸。第二次化疗后白细胞暴跌,我戴着口罩去公司处理急事,对同事说“只是小感冒”。我拒绝家人全天候陪护,坚持自己开车去医院输液。我拍下输液的照片,配上“今日份KPI”发朋友圈,用调侃掩饰恐惧。我甚至和医生讨价还价:“能不能把周期压缩一下?我下半年有个重要项目。”

我用“坚强”、“乐观”给自己铸了一身铠甲。疼?忍忍就过去了。累?喝杯咖啡提神。我厌恶“病人”这个标签,它意味着软弱、依赖和失去控制。我要证明,癌症打不垮我,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战斗。

三、裂隙:疼痛剥落所有伪装

然而,身体是最诚实的。化疗的累积毒性,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我的防线。奥沙利铂带来的神经毒性,让我的手指脚尖麻木、刺痛,碰到冷水像触电。伊立替康引起的迟发性腹泻,让我不敢远离卫生间。更可怕的是,一种深层的、源自腹腔深处的疼痛开始频繁造访,最初隐隐约约,后来越发清晰、顽固。

我开始偷偷加量止痛药,但仍在人前挺直腰背。直到这次,疼痛在深夜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体面和伪装。在那无法思考、只能凭本能蜷缩的几分钟里,两年来的强撑、伪装、自我欺骗,被生理上极致的痛苦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精心构筑的“硬汉”形象,在疼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湿的纸。

那无声的痛哭,不是为癌症本身,而是为被迫摘下面具、直面自身脆弱那一刻的羞耻与解脱。我终于承认,我不是超人。化疗的毒副作用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我扛不住所有事。

四、承认:成为“病人”之后

天快亮时,疼痛稍缓。我瘫在地上,精疲力竭,内心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我给主管发了信息,第一次坦然请求延长病假。我接受了妻子红着眼圈的搀扶,回到床上。我允许自己露出疲惫和痛苦的表情,而不感到羞耻。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改变了。我依然积极配合治疗,但不再把它当成必须“战胜”的对手,而是学着与它“周旋”。我认真向医生描述每一种不适,包括疼痛的程度和频率,而不是轻描淡写地说“还行”。我开始学习正念呼吸来应对疼痛和焦虑,而不是一味硬抗。我接受了营养师的专业建议,而不是胡乱吃点东西填肚子。

我依然是吴峰,但我不再是那个试图用意志力碾压疾病的“战士”。我成了一个需要学习与疾病长期共处的“学生”。承认自己是病人,不是投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清醒和勇敢。 它意味着我停止与身体的对抗,开始倾听它的信号,尊重它的极限,并在此基础上,重新规划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如何带着这个不完美的身体,继续有意义的生活。

两年硬扛,疼哭一场。那一刻的崩溃,不是终点,而是我终于撕下了那层名为“坚强”的绷带,让伤口得以真正呼吸、愈合的开始。我的战斗,从那一刻起,才真正变得真实而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