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前,一家三口始终生活在月租金不足千元的出租屋里。

记者 | 王仲昀

2026年1月23日,陈林波和杨红第一次走入公众视野。

浙江杭州的民生新闻节目里,出现了这对夫妻的身影。他们面对镜头,讲述自己的遭遇:2025年12月16日,食用了网购的娃娃菜后,次日便因多器官出血被送医抢救。一度生命垂危,不得不从家乡转院至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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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夫妻”此前接受媒体采访 图源:新闻视频截图

经过抢救与治疗,两人终于脱离危险,得以在镜头前陈述经历。那一刻,他们的身份清晰而简单——“网购娃娃菜却遭遇老鼠药中毒”的消费者。

然而十天后,剧情陡然反转。

2月3日晚,浙江省天台县公安局的一则通报,揭开了截然不同的真相:下毒系夫妻共谋,两人试图通过网购娃娃菜食用后制造中毒迹象,以此要挟,向平台或商家骗取巨额赔偿。最终被警方侦查识破,夫妻二人因涉嫌敲诈勒索罪,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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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看似普通的消费维权事件,一天内反转,再反转。维权者成了犯罪嫌疑人。

敲诈勒索案件中,目标通常指向他人。此案特殊之处在于,两人将伤害对准了自己。究竟是何等境遇,让这对夫妻选择以自残的方式铤而走险?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什么,经济是否已困顿到难以维系?

《新民周刊》记者近日前往夫妻二人生活的天台县,试图在案发前的日常轨迹中,寻找答案。

“普通农村宝妈”

台州市天台县下科山村,静卧在济公大道东侧。它与北面的上科山村一起,被当地人统称为“科山村”。

远离天台山风景区,这里是典型的城乡接合部。一条水泥主路垂直于外侧公路,将村落大致切割成北、东、南三片。村子中央,一方篮球场大小的池塘被密集的村民自建房环绕,构成聚落的核心。

这些楼房多为本地村民所建,其中不乏三层高、装修现代的小别墅,由主人自住。一些墙面褪色的两层旧楼,则成了外来务工者在这座县城落脚的选择。大约五年前,陈林波与杨红租住进了其中一栋,直至“中毒”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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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前,陈林波与杨红租住在天台县郊外的村子里。摄影:王仲昀

一位沈姓本地村民告诉记者,随着前些年村南面商品楼盘的开发,工地吸引了大量外来打工者,许多人选择租住在仅一街之隔的下科山村。这些异乡人多来自贵州。2025年下半年,这位村民也将自家老屋租给了一对年轻的贵州夫妇。在这里,月租300到500元便能租到一室一厅。

43岁的杨红,正来自贵州。经历了一段婚姻后,她与天台县本地人陈林波结识、再婚,并育有一女。

过去几年,杨红的生活曾与直播、电商产生交集。《新民周刊》查询发现,她注册有两个微信视频号,其一直播账号的简介中写道:“主播就是一名农村的普通宝妈,从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到一场直播最高38W人,离不开每一个粉丝的鼓励。”

2022年至2024年间,杨红断断续续更新着视频。她曾在视频中坦言,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主播,“因为我太普通了,一个普通宝妈,啥也不会”。早期视频中,年幼的女儿时常出镜,她记录并分享着孩子学习舞蹈的成长点滴。2023年,女儿舞蹈考级成功,杨红还陪她前往杭州参赛,获得了二等奖。

随后,杨红开始了更多的主播尝试。2023年4月至9月,她多次进行长时间直播,内容多为分享家常菜做法,但观看量寥寥。这一年10月,杨红在一条视频中,拍摄了“白灼娃娃菜”的内容。

2024年的最后一条更新视频里,她开始推荐一款洗衣凝珠,“给宝子们”带货。至今,其视频号上仍可见一些零食、日用品链接,单价不超过20元,显示已售出145件。

案发前,一家三口始终生活在月租金不足千元的出租屋里。在村中,即便他们是年轻的外来者,不少年长村民仍知晓其住处,并能准确指向那栋位于村落边缘、不起眼的二层旧楼。夫妻二人租住在二楼,那里有两间房,走廊上散落着杂物与鞋架。

在一楼,记者遇见一位女邻居。问及这对租客夫妇,对方只是摇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有村民透露,房东就住在出租屋不远处。当日,那扇大门紧闭,未见人影。

“老实人,可怜人”

自2021年至今,陈林波和杨红先后在天台县注册了两家公司。一家是“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另一家是“服装店”。在天台县当地,有不少做袜子生意的个体户,陈林波也曾经是其中一员。

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均为夫妻二人,无其他合伙人。不难看出,夫妻在生意上与他人的往来有限。而在陈林波位于天台县的老家——石梁镇桐天村,年长的村民们关于“林波”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几年前。

石梁镇毗邻天台山景区。从县城驱车前往石梁镇,盘山公路曲折,近30公里路程要耗时一小时。即便是工作日,一路上不乏自驾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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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波老家的山村摄影:王仲昀

和热闹的景区相比,桐天村是另一番世界。山坳之中,村落宁静,偶有土狗与散养鸡的叫声。按照官方说法,天台县是“江南茶祖,日韩茶源”,以云雾茶闻名,但桐天村村民多以更传统的农业为生。即使春节临近,村里依旧人烟稀少,留在家的几乎都是老人。

一位70多岁的王姓村民对记者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前一晚,他刚在电视上看到陈林波夫妻被刑拘的新闻。王伯告诉记者,实际上陈林波家住在隔壁村,但其小时候要来这边村子上学,经常路过自家门前。在他的记忆里,林波小时候是“挺老实的一个小孩子”。

除了“老实”,村民们回忆起陈林波,最多的词便是“可怜”。一位陈林波的邻居表示,陈林波从小家里条件就不好。村里近20户人家,这家人可能是最困难的之一。当地村干部此前接受荔枝新闻采访称,原计划今年为其申请困难户。

陈林波是独子。上小学后,其母亲患上了精神病,时常有一些怪异行为。母亲患病,全家靠父亲种田养活。但后来父亲患癌,去世得早。五六年前,母亲也离世了。从那时起,村里人几乎没有再见到陈林波。

陈林波家的老房子,从他爷爷辈传下来。这几年几乎没人回来住,虽然屋顶砖瓦翻新过,但村民们称其内部早已“不像样子了”。

前述邻居回忆,陈林波二十来岁时曾跟着一位师傅做铝合金窗,手艺不错。村里不少人家都找他做过。后来听说他买了车,又卖掉了——那是大多数村民对他最后的一点了解。

对于涉案情况,村民们多表示“难以相信”。有人担心:如果真出了事,喝药中毒身亡,他们年幼的孩子怎么办?案发后,属地政府已介入,表示将统筹考虑两人孩子的后续生活权益保障。

关于孩子的安置一事,《新民周刊》分别致电天台县委宣传部与天台县公安局。天台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表示,“这个情况我们不了解”;天台县公安局工作人员回复,此事需咨询公安局政务服务工作科。随后,记者按照对方提供的电话数次致电,无人接听。

“重度溴鼠灵中毒”

回溯陈林波夫妻要挟商家和平台的过程,媒体报道成为事件影响力扩大的节点。

浙江广电《1818黄金眼》和《小强热线》,都在1月23日播出了夫妻接受采访的新闻。其中,《1818黄金眼》以《夫妻同进ICU》为题,将报道分为上下两段,总时长6分48秒。

6分48秒的视频里,大部分时间是妻子杨红在讲述,陈林波出现的画面不多。被问到娃娃菜的清洗细节时,陈林波说,“冲了两遍吧,用清水煮了。煮熟就吃了”。

杨红在采访中陈述,她于去年12月17日出现“口腔出血”,继而“便血”,随后在天台县人民医院ICU住院一周。

今年1月9日的医院诊断书显示,她患有“重度杀鼠剂中毒、溴鼠灵中毒”,院方在治疗意见栏注明:“本院治疗效果不佳,建议转浙一医院继续治疗。”此后二人转至杭州就医,并在治疗期间接受了媒体访问。

此前播出的新闻画面中,杨红坐在病床上,佩戴口罩,回答了问题。夫妻二人当时思维与表达均显得清晰。然而医学研究表明,溴鼠灵中毒不仅危险,还可能带来持续性身体损伤。

《法医学杂志》2025年2月一篇论文指出,第二代长效抗凝血杀鼠药(LAAR)主要中毒机制是导致机体凝血功能障碍,其代谢产物还会直接损伤毛细血管壁,加重出血。同时,LAAR 可直接损害全身组织器官,通过结合并插入细胞膜,形成瞬时水通道,导致细胞功能失调,甚至死亡。

更早的《中国职业医学》于2021年刊发一篇《溴鼠灵中毒1例救治体会》,文中记载一名患者在住院62天后出院。出院后1个月随访,患者无出血症状,但血中仍可检出溴鼠灵。文章的结论是:溴鼠灵中毒患者出血症状可出现反复,疗程较长。

“犯罪未遂”与“滥用公共资源”

2026年1月12日,天台县公安局始丰派出所向杨红提供了一份受案回执,显示当地警方已立案,具体是“XX花卉园艺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案”。

显然,警方最初的调查目标是平台上销售娃娃菜的商家,而后转向了报案人自己。在夫妻二人被拘捕后,他们将面临怎样的刑罚,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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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此前网购娃娃菜订单截图

有网友提出,夫妻“自导自演”,触犯了法律,也产生了各种不良影响,譬如致使商家和平台名誉受损,浪费了警力、媒体和医疗资源。有网友表示,是否可能从重处罚二人?

对此,国浩律师(上海)事务所刘艳燕律师接受《新民周刊》采访表示,占用公共资源,并非法定的从重情节。

据刘艳燕律师介绍,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罪的具体规定为: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敲诈勒索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对于敲诈勒索罪的行为人,量刑方面除了考虑犯罪数额,还会考虑是否存在敲诈勒索的犯罪前科或一年内的同类行政处罚史、敲诈勒索的对象是否为弱势群体、威胁的名义和内容是否具有重大社会危害性、是否冒充特殊身份实施敲诈勒索,以及是否造成了其他严重后果等因素。

具体在“下毒夫妻”一案中,刘艳燕律师表示,尽管滥用公共资源不是法定的从重情节,但是该事件一度造成公众对食品安全领域的恐慌,对商家、平台的声誉影响,这些对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可能会作为其他严重后果在量刑时予以综合考虑。

同时,刘艳燕律师也提到了另一个可能影响量刑的因素:如果在被警方拘捕前,夫妻二人没有拿到平台和商家“赔偿”的财物,则属于“犯罪未遂”。从法律术语角度看,“犯罪未遂”指犯罪嫌疑人已经着手实行犯罪,但是由于自身意志以外的原因没有得逞。

“如果犯罪分子已经开始实施胁迫行为,但由于警方调查和及时介入,犯罪分子最终没有收到财物,那么就符合‘犯罪未遂’的定义。这个情节也构成从轻或减轻处罚的因素。”刘艳燕说道。

前述陈林波老家邻居表示,尽管夫妻二人的行为“很神经病,很愚蠢”,但想到他们的女儿年龄还小,希望他们能够早日回归社会。

至于夫妻二人在日常生活中想到“给自己下毒以索取财务”的具体原因与时间节点,还有待司法机关后续的进一步审理查明。

(文中陈林波、杨红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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