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在古代社会有着重要地位,中国古代建立了较为发达的马政系统,并形成了丰富的养马知识。近日,“清华简”整理报告第十五辑公布,集中展现了一批前所未见的马经类文献,共收录《胥马》《凡马之疾》《驯马》《驭术》《驭马之道》五篇竹书,是目前所见我国最早专门论述相马、疗马、驯马、驭马的珍贵资料,对研究先秦科技史与文化史等具有重要意义。
马为六畜之首,中国古代养马史比较悠久。《周易·系辞》:“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世本》在记载对古代社会有重大贡献的先贤时曾提到:“相土作乘马。”《史记·殷本纪》:“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是知相土是商族早期的先公之一,大约活动在夏代。根据现代考古学、生物学等的研究,现在可以进一步知道,我国对家马的驯养约在距今4000—3500年,由中亚传入西北地区,再东进至中原等地。商代后期的都城河南安阳殷墟,就已经发现了上百座车马坑,此外各地考古发现的西周、春秋、战国时期的车马坑更难计其数,这都为养马史提供了实物例证。
《战国马体部位名称推拟图》
由于马匹在古代社会尤其是军事战争活动中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因此掌管军旅之事的职官就被称为“司马”,这一名称在西周青铜器铭文中已屡见,并被后世一直沿用。此外,马匹在交通运输、礼仪祭祀、经济生产等活动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因此也有相应的驯养和专司人员,如《周礼》所记校人、趣马、巫马、牧师、廋人、圉师、圉人等,共同构成了一个职能丰富的马政系统。
先民在养马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从而形成了专门知识。中国古代这一知识体系也比较发达,丰富的养马著作就是其主要代表,传统上常称之为“马经”。如《四库全书总目》卷八十二《史部·政书类二》有“《马经》三卷”,卷一百十二《子部·艺术类一》记“又有《鹰经》《牛经》《马经》”等。
马经类文献在先秦时期即已形成规模,汉代仍有不少流传。《汉书·艺文志》于数术略形法类记有“《相六畜》三十八卷”,其中应包括相马内容,可惜这些书籍亡佚已久。上世纪五十年代,畜牧学家谢成侠先生曾对传世马经类文献作过梳理,年代最早的应是北魏末年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相牛马及诸病方法)”,集中保存了相马、养马和疗马的内容。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马王堆汉墓有帛书出土,其中有一种整理者命名为《相马经》,让人们看到了西汉初期马经类文献的实物。今年元月《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十五辑发布,收录有马经类文献《胥马》《凡马之疾》《驯马》《驭术》《驭马之道》五种,又将这类文献实物的发现提前至战国时期(按清华简无字残片的碳十四检测年代为公元前305±30年,约在战国中期偏晚),其重要意义不言而喻。通过这些战国佚籍,我们可以对先秦时期的养马知识形成多方面的了解。
清华简《胥马》正面图版
其一是对马匹的挑选,又称相马。伯乐相马的故事众所周知,清华简《胥马》就专讲如何相马。该篇入藏时已残损为65枚,我们将之缀合为40支,应当还有一定的缺简,所存内容已近千字。
与现代挑选赛马要讲究血统的道理相似,古代相马亦非常讲究马的种属。简文第一部分就列举了十二个种属的马的外形特征,这十二个种属都有专名,分别是博直、恒直、筋直、枆、恒曲、短曲、舒曲、躬、蹀踥、曲直、髌曲、踥。比如对“恒直”马的描述:“恒直之状:大首,短颈,方上以轩,圆后,博臀、股,脚下直。”《齐民要术》曾记载“相马从头始”,简文对十二种马的描述也具有相同的特点,可见这个相马原则的传统是很悠久的。文中还对这十二种马的材能进行了鉴定,上举的“恒曲”马被评价为“力中上”,“力”就是指马的力量。
《胥马》总结了相马的总体原则应包括五个方面:“胥属,胥形,胥长,胥肉,胥色。”“胥”意谓观察。“属”即马的种属,是相马的首要原则,前举的十二种即是其代表,“形”指马体形状,“长”指其体尺,“肉”指其肥瘦,“色”指其毛色。通过这五个方面的观察,有时再结合一些具体部位的特征,就可判断出马匹的材能,包括其“走”(速度)、“力”(力量)、“久”(耐力)等方面的优劣,甚至还可以鉴定哪种马善于在迷雾中、火光中以及夜幕中行走等等。
《吕氏春秋·观表》曾对先秦时期的相马流派作有总结:“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氏)相口齿,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月尻,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唇肳,陈悲相股脚,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每一流派都有其擅长的相马部位。过去出土的马王堆帛书《相马经》,主要根据马眼及周围的结构特征来相马,应与“子女厉相目”一派关系密切。清华简《胥马》对马体的描述涉及全身,似无法与《观表》中的任何一派直接对应。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其所举十二个种属马匹的外形特点中,以对“股”和“脚”的描写最为齐备,或许有受到“陈悲相股脚”一脉的影响。
其二是对马匹的医治。《凡马之疾》篇是一些医马条则的杂抄,原篇有编号,应有24支简,现存23支,所记医马内容有二十余条。
任何时代的医疗都有其局限性,《凡马之疾》开篇就提到具有一些症状的马是无法医治的,如其称:“丕阳视明,谬相脊强,急亢狂行,尾若垂麻,马死不可为,名疾也。”当然,更多的内容还是通过对病症的描述来诊断发病机理和病灶位置。如:“凡马之疾,两脢皆疾,不可速还,腹筋如弦,是谓四系之瘅,疾在脊中。”有些条则是在诊断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疗愈方式和药方。如对一种“立马”病症,简文称:“四植乃斗,筋腒莫得其沟,皮乃不足,毛乃上曲,四植乃胀,马目乃衡,是谓立马之状。其药:芎藭、鸡泥相若,搤之二抽,酒十升以灌之。既灌,步之,居诸室。”这里的“芎藭”“鸡泥”就是两味药材,后者就是鸡粪,都要用酒冲服。清华简此前还见有战国时期针对人体疾病的《病方》,其中两则也都有“煮以酒”的记载,可见酒剂在当时也是较为普遍的医方。
《骨名图》载唐·李石《司牧安骥集·相良马论》
其三是对马匹的驾驭技术。我国对马匹的驾驭,尤其是军事活动用马,经历了由车驾到骑行的变化,战国中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般被认为是转型的关键标志,但当时大多数场景仍以车驾为主要方式。
清华简《驭术》篇共38支简,内容有一定残缺,系统地介绍了驾驭车马的相关技术。简文介绍驾马之前要让马达到心、气、骨、筋、□(内容残缺)、肉“六怡”的状态,而且要以“静”为主要原则;还详细说明了如何根据马的肢体动作来驾驭马匹,其中特别强调对马耳要仔细观察,通过马耳的位置和动作可以判断马的情绪状态,从而采取恰当的驾驭手段。车驾有一整套复杂的驾驭设施,简文多处述及“辔”和“靷”的关系,对长辔与短辔、击策与口令使用的时机,也都有明确的要求。《大戴礼记·盛德》:“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手不摇,策不用,而马为行也。”驾马技术属传统“六艺”之一,是古代贵族男子必须掌握的技艺,但文献中相关记载难称系统,《驭术》则填补了古代驯马史文献之缺,甚至对现代马术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其四是对马匹的训练。《驯马》篇共12支简,现已完整复原,详细描述了一种名为“益驾”的驯马方式,应也是对车驾用马的训练。
它以往、返各十里,共计二十里为一个训练单元,涉及步、趣、驰、娄、骋五种马匹行进方式,通过逐渐变速进行驾驭训练,而且在每个训练单元结束后,还要及时给予马匹相应的饮食补给。这五种行进方式的具体速度虽不可知,但根据每种行进方式训练的里程长短的不同,以及训练后给马匹的饮水补给量的相应变化,可推算出“趣”的速度应是最快的,其次是“驰”,再次是“娄”,然后“骋”,“步”则应是非奔跑的行进方式。《元亨疗马集》引《内经》云:“凡乘者,一曰行,二曰驱,三曰骤,四曰驰,五曰奔,终而复始,千里无病。”《驯马》篇的内容应视作其具体的施行,可见早在战国时期,人们就已经掌握了驯马的一些基本准则,通过合理的运动与饮食,来保证马匹的健康和高效使用。
其五是关于马匹的驾驭原则。如果说《驭术》《驯马》偏重于对马匹驾驭和训练的“术”,那么清华简《驭马之道》篇则偏重于驾驭马匹之“道”。
《良马相图》载唐·李石《司牧安骥集·相良马论》
这篇简文现存12支,尚无法肯定是否有缺简,通篇有韵,根据韵律可以试作一些文本复原。比如其中一段阳部韵脚的内容,用现代普通话读起来仍朗朗上口,其文曰:“登车执辔,颜色是相;抑忿止欲,以柔答刚;应答取舍,心目必明;正身齐手,以静为常。”这与《驭术》强调以“静”为主要原则的思想是相一致的。其中还有将驭马的权衡之道比作天子对邦国和诸侯的管理,如称:“和憖六四,亦殹邦也;赀赏必估,猶王公也。”强调对马匹的驾驭鞭策要恰当有度。这些内容以韵文的方式呈现,很可能是在贵族子弟中传习的驭马口诀。
以上五个方面虽已比较立体地呈现了当时养马知识的发展程度,然从《胥马》《凡马之疾》等篇具有条则杂抄的特征来看,当时一定还有不少同类知识在流传。由于这些知识过于专门,记载的文字又古奥晦涩,现在仍有不少内容有待研究和探索。在对这批竹书的整理过程中,我们以马体部位名称作为这一专门知识体系的基础,尝试将一些条则性的内容串联成系统,进一步了解其特点。
《吕氏春秋·观表》在介绍完十大相马流派后又称:“绿图幡薄,从此生矣。”意味着早期相马知识很可能是有配图的。传世文献中就见有类似内容,如唐代李石的《司牧安骥集·相良马论》中就附有《良马相图》,以图示的方式展现良马的外形特点,此外该书还收有《骨名图》《穴名图》等,详细标注了马体的骨名和穴名,但与战国时期的名称颇为不同。
除平面图像外,古时还常用立体雕像的方式展示良马的标准形态,这种雕像被称为“马式”或“马法”。据《汉书》《后汉书》记载,汉代有两件著名的铜马式,一件是西汉武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所铸,立于当时的鲁班门外,“铜”古时称为“金”,“鲁班门”后来就更名为“金马门”。另一件则是东汉时期善相马者马援所铸,可惜这两件器物今已不存。近年,北京大学董珊先生发表了一件台北乐从堂收藏的汉代铜马式,让我们看到了这类器物的特点。该铜马式不仅造型俊美,其上还有马体部位名称铭文,用汉隶刻错,因其距战国时代更近,为考释清华简所见马体部位名称提供了重要依据。以之为架构和定点,可以确认出一些与其能够对应的部位名称,再进一步推导出其他从未见过的名称,在此基础上我们初步绘制了一幅《战国马体部位名称推拟图》。
人们对动物身体部位的命名,每每是以人的身体部位为参照,图中标有50余个名称,其中一些内容可以反映相关知识之间的连通关系。比如,清华简《胥马》曾形容一种马:“机骨长三寸。”“机骨”这个部位名称见于《齐民要术》:“机骨欲举,上曲如悬匡。”但是它的位置过去并不清楚,流传有三种说法:一说是马的掠草骨(即膝关节上的膝盖骨),一说是跗关节处的跟骨(腓跗骨),一说是股骨近端的大转子。查古医书可以发现,人体股骨和髋骨相结合之处曾叫作“机”,或称“环跳”“髀枢”。如《素问·骨空论》:“坐而膝痛,治其机。”《医宗金鉴·正骨心法要旨》:“环跳者,髋骨外向之凹,其形似臼,以纳髀骨之上端如杵者也,名曰机,又名髀枢。”马之“机骨”应与人之“机”相对应,旧注提到“大转子”的说法应是最接近的。又如,《胥马》记有一个部位叫“附蝉”,此名也见于《齐民要术》,古注又称之为“夜眼”,是指马腿上所生皮肤角质,其形状和颜色像蝉或眼,在前、后肢都会生长。《司牧安骥集》所录《穴名图》在前肢膝部上方内侧有“夜眼穴”,正处于附蝉所生位置,故知此穴是据之而得名的。
通过以上介绍不难了解,清华简马经类文献对研究古代相术、古代畜牧、动物考古,以及中医、中兽医等,都具有重要的价值。马作为与人类关系最亲密的动物之一,在世界上很多古代文明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清华简中记载的这些内容,不仅反映了我国早期养马水平,也是人类共同的早期知识,可以为世界早期文明的比较研究提供重要基点和关联线索。
(作者为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教授)
原标题:《清华简中的先秦养马知识》
栏目主编:杨逸淇 文字编辑:刘迪
来源:作者:贾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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