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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0日《聊城晚报》2版

1987年的聊城,夜晚是寂静的。不是因为这方水土偏爱宁静,而是因为缺电这把巨钳,死死扼住了这座古城的喉咙。当时,整个聊城地区用电缺口达2.85亿千瓦时,平均每天拉闸限电180次,工厂的机器在黑暗中沉默,乡镇企业的灯火只能在深夜短暂亮起,甚至学校的教室也时常陷入昏暗。全地区800个项目停产待电,475万聊城人民的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缺电之痛与一捧黄沙的承诺

那年夏天,聊城地委行署做出一个悲壮而豪迈的决定:发动全区人民自筹资金,建设聊城发电厂。不到一年,1.8亿元集资款汇集起来——那是老百姓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是他们对光明最朴素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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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阿下马头水源地勘探抽水试验场景(作者供图)

然而,当电厂设计图纸铺开,煤炭运输方案确定,一个根本性问题却横亘在决策者面前:水从哪里来?引黄河水需建平原水库,既占农田又难沉沙;若环城湖(今东昌湖)的水被抽走,聊城这座“城湖一体”的城市将黯然失色;开采地下水?厂址周围水文地质条件不明,谁敢保证475万人的血汗钱不会打水漂?

各方信息最终指向同一个名字:山东省地矿局第二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大队,老百姓都亲切地称之为“二水”。这支驻扎在德州的队伍,像一群沉默的勘探者,常年转战鲁北平原,用双脚丈量大地,用钻头叩问深岩。

那年8月,任务下达时,我刚完成题为“鲁北平原浅层地下水分区补给量及时空变化规律研究”的国家攻关项目。接过委托书,纸张很轻,责任却重如泰山。那些夜晚,我与年近六旬的王长坦工程师在酷热中通宵查阅资料,一页页泛黄的水文地质图在灯下展开,那是几代地质人用汗水绘就的大地密码。

实地踏勘的那段日子,我们顶着烈日奔走于聊城西郊160平方公里的田野。鲁北平原是黄河千百次改道冲积而成的土地,表层是细腻的粉砂土,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当地老乡告诉我们,在这里打井,即便出水,水量也不大。

地质人的眼睛能看到地表之下的情形。通过简易抽水试验和数据分析,我们发现:在15—35米深处,存在一层以粉砂、细砂为主的含水层,那是古老的河道留给后人的馈赠。1987年9月,我们提交了可行性论证报告——这里可以建设日供2万立方米以上的中型水源地

报告交上去的那晚,我失眠了。鲁北黄河泛滥冲积平原上建设工业集中供水水源地,鲜有成功先例。万一判断失误,电厂建成无水,我如何面对那些掏出积蓄的父老乡亲?

冰封大地上的不眠之战

1988年1月18日,正式勘察任务下达时,距离提交成果只剩三个半月的时间,中间还夹着一个春节。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工作需要一年以上。

没有犹豫的时间。“二水”迅速组建指挥部,钻探机长出身的赵金章任指挥,我担任副指挥兼项目组长。1月下旬,30多人的队伍开赴聊城西郊,迎接我们的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和刺骨的北风。

钻塔在田野里立起来时,附近的村民都来围观。“这冰天雪地的,能打出水来?”老乡的疑问里带着期待,也藏着担忧。钻机开动了,泥浆喷溅到工人身上,瞬间结成冰甲。测量人员背着仪器在寒风中奔走,手冻得握不住铅笔,就揣进怀里暖一暖再画。

最艰苦的是抽水试验。必须24小时不间断观测水位变化,项目组只能在野外搭起帐篷。深夜,寒风从缝隙钻进来,我们裹着大衣仍冻得直哆嗦。王长坦工程师心脏不好,怀揣着速效救心丸,徒步走遍了勘察区的40多个村庄。有时错过饭点,他只能敲开老乡的门:“能给口热乎饭吗?”

春节一天天临近。年集上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钻机的轰鸣却从未停歇。往年这时,钻工们早已收拾行囊回家团圆,但这次没有一个人请假。王岳林推迟了婚期,李铁军把儿子生病的事埋在心里,袁植桐强忍心绞痛守在钻机旁,谢凯木患重感冒仍奔波在物探工地上。此时,远在德州队部的孙玉兰、吴玉洁等女工程师,正在冰冷的屋子里低头绘制图件。

而我,在那些忙碌的日夜,很少想到家人。直到多年后,妻子才告诉我那段日子的艰难:她每天既要按时上班,又要独自照顾三岁的女儿。有天早晨,女儿要解手,急着送孩子上托儿所再去上班的妻子火急火燎,突然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女儿哭着要吃的,她看着孩子张嘴却听不见声音,抱着女儿号啕大哭。

大地深处的回答

两个月的拼搏,我们完成了正常情况下大半年的工作量。紧接着是十几个废寝忘食的日夜,绘制图件、计算数据、撰写报告。1988年4月底,《山东省聊城发电厂供水水文地质勘察报告》如期完成。

报告揭示了一个浅层地下水富水系统:水源地分五个富水地段,其中侯营、后八里屯、阎寺三处可作为开采地段,探明可采资源量884.4万立方米/年。那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观测点的踏勘,是上百组水样分析,是地质人对大地最诚恳的叩问。

同年9月,省矿产储量委员会审查通过了报告。专家们评价:在黄河泛滥冲积平原找到这样的中型水源地,实属不易。

这份成果不是凭空而来。它建立在水文地质学坚实的理论基础之上——第四纪松散岩类孔隙水的赋存规律,平原区古河道控水机制,地下水资源评价的解析法、数值法协同应用……这些专业术语背后,是“二水”几十年在鲁北平原积累的宝贵资料,是从“六五”到“七五”国家科技攻关项目的沉淀。

1990年3月,聊城发电厂第一台机组运转发电。当电流顺着电网流向千家万户,工厂的机器重新轰鸣,学校的教室灯火通明,我知道,那些冰天雪地里的坚守,值了。

到1993年底,电厂可发电21.6亿千瓦时,上缴税款1.5亿元。更重要的是,它终结了聊城“吃饭靠统销、花钱靠救济”的历史。1992年发生特大旱灾时,水源地保证了电厂正常发电,聊城地委书记郑义堂握着省地矿局局长徐曰鹏的手说:“省地矿局为振兴聊城经济立下了大功。”

又一程:寻找城市的生命之源

电厂问题解决了,但聊城还有另一个心病:城市饮水。

1992年冬天,东阿阿胶厂会议室里铺满图纸。聊城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陈延明,省纪委副书记郑义堂,省地矿局局长徐曰鹏和副总工程师林世忠等齐聚一堂,讨论如何解决聊城市区供水问题。当时市区依靠南郊浅层地下水,铁、锰含量严重超标,招待所的浴缸都是锈迹斑斑。这样的水质,如何招商引资?如何改善民生?

那时,我已从“二水”调到省地矿局工作。接受任务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济南赶赴现场踏勘,在返回的路上已胸有成竹。那天,摊开地质图,我汇报了一个大胆的方案:调引东阿牛角店的优质岩溶地下水。

从水文地质角度看,聊城市地处黄河泛滥冲积平原,地下水分为三层:浅层水(埋深0—50米)虽易补给但水质差;中深层水(50—150米)是咸水;深层水(150米以下)氟含量超标且补给困难。而向东约50公里的东阿县牛角店一带,地质构造特殊——它位于鲁西隆起的西北缘,奥陶系石灰岩深埋于第四系覆盖层之下,形成了隐伏岩溶含水系统。

这处水源的发现,得益于“二水”多年积累。早在20世纪70年代的农田供水勘查中,就有牛角店自流钻孔的记录;1990年的《山东省沿黄地区地下水资源评价》已将其划为富水区。我通宵查阅这些珍贵资料,结合储水构造理论,判断这里是一个地堑式储水构造,东西两侧断裂控制着岩溶发育,地下水接受南部山区侧向补给,资源丰富且稳定。

领导们既感新奇又存疑虑。当场决定:先勘探。

这一勘探,就是10年。从1996年普查到2002年详勘,山东省地矿工程集团公司最终提交的《东阿县下马头水源地供水水文地质勘探报告》给出了科学结论:允许开采量10万立方米/日,水质完全符合国家标准。水源地主要开采奥陶系马家沟组灰岩岩溶水,那是形成于4亿多年前的海相沉积,经过漫长地质年代的溶蚀作用,形成了巨大的地下储水空间。

清泉北上:流淌的史诗

2003年,下马头水源地正式向聊城供水。当清冽的岩溶水通过50公里管道流入千家万户,许多老人捧着水杯哭了——他们喝了一辈子苦咸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喝上如此甘甜的清泉。

水源地日供水量从最初的5万立方米逐渐增加到13万立方米,仍有扩大开采量的潜力。如今,供水面积达300平方公里,供水用户10万余户,服务人口超百万。更重要的是,优质水源改善了城市环境,提升了城市品位,为聊城发展注入了活力。这座曾因缺水而困顿的城市,如今以“江北水城”的美誉吸引着四方宾客。

地质工作者的价值,就在于此。我们不与高楼大厦为伴,不与繁华街市相邻,常年行走在荒郊野岭,叩问着沉默的大地。但当我们用专业知识找到甘泉,当清流滋润干涸的土地,当电流照亮黑暗的夜晚,那种成就感,无以言表。

山河作证:永不褪色的情怀

如今,回望那段岁月,许多细节依然清晰:王长坦工程师在寒风中佝偻的背影,钻工们结冰的工装上蒸腾的热气,除夕夜钻塔上那盏孤灯,还有妻子多年后说起往事时平静的语调……

地质报国,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是在冰天雪地中坚守的每一个昼夜,是面对未知矿层时永不言弃的探索,是舍小家顾大家的无言抉择。

聊城的故事,只是中国水文地质工作者的一个缩影。从柴达木盆地的盐湖到塔里木的沙漠,从黄土高原的沟壑到东南沿海的岛屿,一代代地质人用双脚丈量祖国山河,用科学解读大地密码。我们找水、找矿,为工程建设提供地质依据,为灾害防治提供技术支撑——我们是大地之子,是祖国建设浪潮中沉默的基石。

2025年春季的一天,已经退休的我重回聊城。站在东昌湖畔,看碧波荡漾,游人如织;夜晚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流光溢彩。电厂仍在运转,清泉仍在流淌,那些曾经为此奋战的人们,大多已白发苍苍,王长坦等同事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大地记得。地质图上每一个符号,勘探报告里每一个数据,都铭刻着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当我们把青春融入山河,山河便有了我们的心跳;当我们把理想献给大地,大地便回赠以清泉与光明。

这就是地质人的情怀——甘做铺路石,默默润人间。当清泉长流,当灯火长明,当一座城市因我们的工作而焕发生机,所有的艰辛与付出,都化作了山河间永不褪色的诗行。

而我们,只是平静地转身,走向下一片需要叩问的土地。因为大地深处,还有太多秘密等待发现;因为祖国山河,还有太多地方需要滋润。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荣光——以地质之眼,观山河之变;以赤子之心,报家国之恩。

清泉依旧在流淌,流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流向更远的未来。它会记得,曾经有一群人,在冰天雪地里为它寻找道路;在漫漫长夜中为它测算归途。这潺潺水声,便是大地对地质人最深情的回响。

□ 徐军祥 山东省地矿局老科协会长、济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