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年味渐浓。走进西安市长安区伯坊村农家小院，扑面而来的就是竹子的清冽与面糊的香甜。院子中央，只见71岁的张思贤握着篾刀，凝神聚力破开青竹，从竹片到竹条再到竹丝，每一步都精准利落；老伴耿美绒端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指在纤细的竹丝间灵活翻飞，娴熟编织着灯笼骨架。新春临近，这对老夫妇又接了一批灯笼订单，让沉寂一年的农家小院，因这门百年老手艺，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张思贤和耿美绒制作竹编灯笼“火轱辘”
竹影承韵：百年非遗一脉传
老两口所在的伯坊村，紧邻被称作“关中竹海”的鲸鱼沟，沟里的竹子皮薄有韧性、易弯折，是制作竹编灯笼的上好材料。靠山吃山，得天独厚的竹资源，让村里的竹编灯笼手艺代代相传，成为拥有四百年历史的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张思贤是土生土长的伯坊村人，二十来岁从学校毕业后，便拾起了祖传的竹编灯笼手艺，这一做，就是整整四五十年。“我们队里以前都做这个，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功夫。”张思贤说，从祖辈开始，村里人就靠山取材，将一根根竹子制成精致的竹编灯笼。早年间，每到秋冬农闲，村里的晒谷场、农家小院里，随处可见村民编灯笼的身影，老人教年轻人划篾，妇女们切磋编织技法，孩童们围着看热闹、玩竹丝，耳濡目染间，便记下了几分手艺门道。
耿美绒展示做给孙子的“星星灯”
耿美绒的竹编手艺，是婚后跟着丈夫张思贤慢慢学会的。初学时的窘迫，她至今记忆犹新：“刚学的时候，拿着竹篾不知道咋下手，我公公就说，这满身都是头，好编。”老人说得轻巧，实操却并不容易。竹篾的起头位置难把握，起头没开好，灯笼就定不了型。一晃几十年过去，她慢慢摸索出编织门道，从无从下手到娴熟掌握，如今已成编织竹灯笼的行家里手，“火轱辘”“星星灯”等传统样式，更是手到擒来。
指尖凝艺：八道古法藏匠心
伯坊村的竹编灯笼，是实打实的纯手工活计。从竹材处理到灯笼成型，需经过划、打、分、刺、编、收、捏、糊八道完整工序。数十年的朝夕合作，让老两口形成了十足的默契：张思贤打小接触这门手艺，分、刺工序功底扎实，两人协作时，便独揽划、打、分、刺前四道工序，为妻子备好编织用的竹篾；耿美绒则专注完成编、收、捏、糊后续四道工序，手指翻动，一气呵成，散落的竹篾便快速成型为灯笼骨架。
这“制灯八步”，每一步都藏着不少讲究，容不得半点马虎。“划篾是最麻烦的，没有相当的功力根本划不了。”张思贤的篾刀是专门从河南购置的，多年来一直使用，刀身已磨得发亮。划篾的关键在于精准把控尺寸，竹子长短不一，后续便无法顺利编织，这也是他始终亲自负责这道工序的原因。在耿美绒看来，收口是最难的环节：“做灯笼光会机械编织可不行，难的是善始善终，只要有头脑都能编，现学都会，就是难收口，理不来那么多竹丝。”
此外，编好的灯笼更要立刻用火烤制定型，耿美绒指着一旁的炭火盆说：“不烤的话，粘的糨子会印出白坨坨，影响样子。”就连糊灯笼的面糊，老两口也都手工制作，把面放进盘子，烧开水冲进去，拿木棍搅匀。简单的做法，是祖辈传下来最传统最质朴的工艺。
耿美绒为灯笼糊上红纸
这门手艺还藏着巧思，灯笼的造型并非一成不变。给农家乐做的灯笼，用手捏一捏腰就成了长方形；灯笼挂上精致的絮絮（关中方言，类似于挂饰），无论是景区装点还是室内布置，都比现成买的商业灯笼更有韵味。村里流传最广的火轱辘和星星灯，是伯坊村竹编灯笼的代表，也都承载着关中的浓浓年味。二者编法如出一辙，不过是大小的区别，大的火轱辘璀璨闪耀，挂在门前就像跃动的火焰，曾是集市主流；小的星星灯小巧精致，打在手上就像明灭的繁星，专讨孩子喜欢。
灯暖长安：坚守年味待薪传
曾经的伯坊村，竹编灯笼并不愁卖，在张思贤的记忆里，“那几年做多的时候，一年能接几千单。”村里的灯笼没有复杂的宣传，全靠精致做工和喜庆模样，口口相传，便能走出关中，远销到周边市县，成为当地一张亮眼的文化名片。
但如今塑料灯、电子灯制作便捷、样式花哨，再加上孩子数量的减少，传统竹编灯笼的市场便黯淡了许多。夫妻俩平时在外打工，年底回家，才会重拾这门手艺。但说到生意，老夫妻的脸上虽有愁云，但言语中还透着一股豁达：“东西做好了，只要有人来买咱就高兴，挣钱都是次要的。”临近新春，来拿货的有富平、渭南、蓝田的商贩，灯笼批发价5元，售价10元，既补贴了生活，也为春节增了点红火。
院内陈列着做好的“火轱辘”
比起生意的淡旺，更让老两口牵挂的，是手艺的传承。制灯辛苦、报酬有限，这些因素都让年轻人望而却步。但幸好村子制灯习俗浓厚，潜移默化下，下一辈便“悄悄”把这门技艺学会了几分。“娃们其实都会编，就是不会收口、划篾这些功夫活，还得慢慢教。”提到这点耿美绒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让老两口意外的是，如今还有游客慕名而来，拿着手机拍抖音记录这门老手艺。即便他们上了年纪，只会用手机接打电话，不懂宣传，却也知道这是有人记着、想着这门手艺了。耿美绒说，有一次，几个年轻人还特意跟着她学编灯笼，虽然学得不算熟练，但这份想要传承的心意，让她格外感动。张思贤偶尔会感慨，和自己同龄的手艺人越来越少，但他始终相信，只要还有人做，这门手艺就断不了。
日光西斜，院子里灯笼骨架已经堆成了小山，房间里灯笼也糊上了红纸抬上了烤架。这些灯笼，是老两口对祖传手艺的坚守，也是伯坊村近四百年竹编灯笼非遗技艺传承的小小缩影，更藏着中国人心中最绵长、最浓厚的年味。
历史的长河中，多少这样的平凡匠人，一盏竹灯，一份坚守，用双手守护着年味，也用一生践行着匠心。他们相信，只要手艺在，火轱辘、星星灯，就像夜空中长久闪耀的明星，总会在时光里，继续亮下去。
（中国日报陕西记者站 记者：秦峰 实习生：马楠 侯青和）
来源：中国日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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