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四十多岁，到现在七十多岁，整天说话就是自己不舒服。那时候家里日子紧，她一边操持家务，一边下地干活，腰累弯了，肩也扛出了毛病，稍微动一动就喊浑身疼，我们只当是累着了，劝她歇会儿，她转头又钻进厨房忙活，嘴上念叨着不舒服，手里的活儿却从没停过。

后来年纪大了，孩子们都成了家，她不用再辛苦劳作，可不舒服这三个字，反倒成了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早上刚起床，就说头晕脑胀，躺到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叹气；吃饭时夹一筷子菜，就说胃口堵得慌，吃不下几口；晚上看电视，没坐十分钟，又说腰疼腿麻，要回屋躺着。一开始我们都急着带她去医院，抽血、拍片、做CT，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医生每次都说没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的小毛病，开点药就让回来。

可就算拿着药按时吃，她的不舒服也没断过。儿女们忙工作忙家庭，一开始还耐心哄着、问着，次数多了，难免会觉得烦，有时候忍不住说两句“医院都查了没事，别老瞎想”，她就立刻红了眼眶，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半天憋出一句“你们都嫌我累赘，我活着就是遭罪”，弄得一家人都心里不是滋味。

慢慢我才明白，她嘴里的不舒服，不全是身体上的疼。四十多岁时，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用不舒服宣泄疲惫；如今七十多，儿女各奔东西，老伴儿也不爱多说话，她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孤单得慌，就把心里的空落，全都变成了身体上的不适。她不是故意矫情，只是想让儿女多看看她、多跟她说几句话，哪怕是一句责备，也比没人搭理强。

家里的饭桌上，永远摆着她没吃完的药；沙发上，永远放着她垫腰的小枕头；电话里，开头永远是“我今天又不舒服了”。我们试着多陪她唠嗑，推着她去楼下遛弯，给她找些老姐妹聊天，她的话会少几句，可只要一闲下来，那份熟悉的难受又会冒出来。

这几十年，她用“不舒服”撑过了苦日子，又用“不舒服”盼着儿女的陪伴。我们懂了，却也带着无奈，知道这不是病，是岁月留给老人的孤单，是藏在唠叨里的期盼。如今再听她念叨不舒服，没人再不耐烦，只是默默递杯热水，坐在她身边听她絮叨，可心里总压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她依旧每天说着自己不舒服，我们依旧听着、陪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解决办法，只有普通人面对老去和孤独时，最平淡也最无力的相守，那些挂在嘴边的不适，早就成了这个家，藏在烟火气里，挥之不去的牵挂与心疼。